宫廷之中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皇帝，虽然那位如今已经是形同软禁。还没等到五日一朝的觐见，皇帝就破天荒派人到暗香苑把阿斗叫过去，然后一进门劈头盖脸就把阿斗大骂一通：“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没当上皇帝呢，就连祭天仪式也敢乱改，如果有一天你真当了皇帝，是不是连天见了你都得跪下？！诸神震怒你不怕我还怕呢！我跟你说，别的事情你再怎么胡闹都无所谓，但是别忘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承认，打仗的事情你基本都解决了，但是祭祀你要是敢胡来，信不信我废了你这个太子！”

“那不是正好吗，”阿斗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反正，熙嫔怀孕了，你恐怕巴不得找我几个把柄，这么大一个把柄交给你，你要不要？”

然而嘴硬完了之后心里忐忑还是真的……出了养心殿的阿斗转头就去了国子监，虽然当初似乎是于先生答应了，但阿斗仔细想想……当时于先生那句话根本不能算答应，最多只是保留意见暂时不说而已……只不过被兴头上的自己过度诠释了一下……

“殿下后悔了？”似乎毫不意外能见到来找自己的太子，于敏言微笑着坐下，接过阿斗递来的茶水，掸掸衣服上的灰尘。

“当初，先生为什么不反对我？您应该也知道，祭礼是多大的事情……”阿斗也好奇，这么大的事情，就连当初自己把国政交给依依都没有发话直接默认的皇帝居然派自己身边最亲信的人一定要把自己叫去批一通，怎么于敏言哪来的胆子就那么由着自己闹？甚至都没有把这个消息透漏出去让那群大臣来劝谏一下？

“清儿比殿下大不了几岁，”于敏言笑笑，“几年前的清儿也是这样，他自己想要往西去，你越说往东，他越要往西，你答应让他往西，他倒能仔细掂量掂量要不要往东走走看。”

“原来如此……”阿斗苦笑一声，自己这是被人当孩子看了，然而，“果然还是先生棋高一着。”

“老臣也不过多活了几年而已，倒是殿下，几年前殿下的文章老臣如今可还在收藏，当年便有如此悟性，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老臣擅自以犬子类比殿下，请殿下降罪。”于敏言起身，低下头，作为臣子在君主面前锋芒毕露不是好事，虽然自己觉得自己多少了解面前这个人，但，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定，所以，还是谨慎些好。

“后悔了，还是害怕了？”虽然没有看到阿斗失魂落魄的模样，但，果然，就算只凭感觉，阿斗的任何心思也都逃不过依依的眼睛，只不过……阿斗看得出来，对于参与祭天这件事，依依有多期待，希望依依不要参加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是没能吐出来。

“你在害怕。”放下手里的文书，依依对上阿斗的双眼，墨一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不悦或者被戏弄的愤怒，双眸之中一片清明，“本来我也应该主动离开，毕竟祭天大殿从最开始就没有女人，现在，也不应该有女人，但，阿斗哥，你给了我奢望，现在，我也想在祭天的时候，和你一起，举办一场上天为证的婚礼。我知道你会为难，但我骗不过我自己，对不起。”

“对不起，依依……”阿斗承认自己当初是头脑发热，所以在现在，被皇帝那么一通乱骂多少冷静下来之后，难免会害怕，祭天大典，这么一个只是摆错祭品位置都会让主事官吏全部撤职查办的地方，真的容得下自己这么胡闹吗……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遵从，”依依轻轻拥住阿斗，微笑，“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阿斗哥，请你记住，你才是这里的主人，你有权力决定这个国家的一切。”

阿斗叹息一声，“今天的奏折很多吗？不多的话，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依依微微一笑，眸中的波涛汹涌转瞬即逝，恢复一片沉寂与温柔，“年末的官吏考核情况出来了，五品以上的官员任免升降都要皇室决定，我可是事情不少，要出去的话你自己去吧，别回来太晚就行了。”

阿斗含糊的答应了一声，也没有再纠缠依依，披上外衣一个人出了暗香苑，自然没有看到背后，依依那张笑的意味不明的脸。

一边是天下，一边是依依，似乎并不难做出的抉择却让阿斗万般纠结，自己已经对不起依依无数次，让她牺牲了太多，连这最后一点自己能给她的安慰，如今也要收回吗？

可是，不收回的话，万一真的出了事，自己能有办法保护好“红颜祸水”的依依吗？

“陛下？”不知从何而起的声音窜进阿斗耳朵，阿斗抬起头，本应早就到达的御花园根本不见踪影，此刻，自己居然还在夹道里徘徊……

惊出一身冷汗，阿斗皱起眉，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虽然这东西只是礼器根本没多少实战用途，但是，拿在手里好歹安心一点……

“是你吧？”充满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阿斗四下张望，除了愈加浓厚的白雾，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刘禅，曾经的蜀国后主，未来的兴国皇帝。”

阿斗心下一惊，虽说确实反常必有妖，但，似乎也有可能有神……但无论是妖还是神，都不是现在势单力薄的自己能对付的……思及此，阿斗放弃防御的姿势，拱手而立，神色转为恭敬，“在下确实是刘禅，不知阁下是何人，可否现身相见？”

“圜丘坛上所祭何神。”这一次，阿斗勉勉强强听出了声音发出的方向，却更加惶恐，这个声音，似乎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

“祀昊天上帝与圜丘坛上，以高祖神尧皇帝配。”阿斗几乎是下意识说出礼部几乎是硬灌给自己的东西。

“你想要女子登坛祭祀，又怕触怒诸神，百姓罹难，”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调侃的意味，“可是偏偏话已经说出口，实在说不出收回的话，是不是？”

“阁下到底是谁，可否现身一见？”阿斗拱拱手，低头。

“在下乃昊天上帝之使，特奉陛下与殿下祭祀所用之物。”眼前垂下两件礼服，连带着冠冕簪钗一应俱全。然而……根本不是大兴惯用的红黑二色，反而用了杂色。看对方依旧没有现身，阿斗暗暗皱起眉，那个声音依旧在耳畔萦绕，“陛下愿与殿下同祀，实乃幸事。”

神使？！阿斗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遇到这种好事，迟疑半晌，开口，“不知阁下可否现身，容禅亲自致谢。”

“致谢就不必了，”似乎是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对方明显不再端着架子，轻松了不少，“愿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如此，则天上万一千五百二十星，自当佑护陛下长寿康宁，国泰民安；若徒以为祭天赂神能得福祉，不修内政，不恤百姓，则诸神自当另谋良主，神之喜怒，皆在生灵。”

阿斗连忙点头称是，身边的白雾愈加浓厚，阿斗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之中举目四顾，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陛下这是迷路了吗？”身后，一名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阿斗回眸，强忍住不让自己吃惊的表情流露的太明显，原来史书中记载的有人的头发和眼睛全部都不是黑色的……居然是真的！

“在下刘禅。”连忙低头行礼，阿斗心下惴惴，这……自己到底是误入仙境还是误闯狼窝？

“妾身送陛下回去吧，那孩子也是，怎么能把陛下一个人丢在这里。”女子微微一笑，风华绝代，“昊天上帝不会介意祭祀的时候有个女人，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

最后几个字阿斗没有听清楚，也不便追问，抿抿唇，“不知阁下可知道，方才那位神使的身份？”

“昊天上帝的神使，最低也是玉皇上帝一级的星之尊者，不过方才那位，看起来倒像是五方上帝中的赤帝。”女神转过身，在前带路。

“赤帝！”前世的刘邦，这一世的刘澄，每一个都自称赤帝的后人，这么说来，赤帝可是自己的先祖……

“行了，赤帝可没什么流落人间的儿子，你那两位先祖枉冒赤帝之名，赤帝还没追究呢，你就别过去自讨没趣了。”女神的声音里带了苦笑的意味，“那位脾气最不好的陛下，也就你们敢跟他攀亲戚。”

阿斗低头看着面前的两套祭服，手指在不同于人间的顺滑得过分的衣料上流连，“我大兴尚火德，祭天之服色用红黑，前朝则以深青靛蓝为多，这……不知为何，神使居然会送来紫色的礼服？”

“天道无常，神器更易，数百年前前朝之时，只怕也没有人会以为，那个被逼自尽的老丞相的后人，终有一天能夺得天下。”女子只顾着带路，根本没有回头看阿斗一眼。前朝的时候自家先祖的事情阿斗多少知道一点，那个被冤死的丞相着实令人唏嘘。

“可是……紫色，难免会让人想起‘恶紫夺朱’之语。”阿斗皱起眉。

“怎么紫色就成了‘恶紫’？你们凡人怎么想，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难道就因为你们觉得紫色是杂色，昊天上帝就要换个颜色不成？”女神终于转过身，“我是星河织女，难道就因为你们人间的那些故事，就真的要我去嫁给牵牛？牵牛倒也罢了，你们给我编排一个什么卖身为奴的董永是什么想法？”女神似乎越说越来气，“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妇为我织缣百匹。”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把自己身边重臣的女儿随随便便嫁给一个家仆？”

“除非，我打算让那个家仆做丞相。”阿斗抿抿唇。

“那不就得了，上帝又没打算让董永升仙或者成神，帮忙还债的办法那么多，难道就非要我以身相许才能帮他还债？你说你们凡人到底是太过无知还是故意冒犯神明？”隐约似乎能听到女神的磨牙声，阿斗下意识后退一步，似乎……情况相当不妙……

“凡人无知，多有冒犯，望乞恕罪。”阿斗连忙行礼，然而，心中却还有疑惑，“昊天上帝的正色是，紫色？”

“五方上帝占了青黄赤白黑五色，不过是因为昊天上帝身份尊崇，不容僭越，”女神噗嗤一笑，“有时候觉得，凡人厉害得紧，诸神的所思所想你们都知道；有时候又觉得，你们好玩得紧，看着天上的星星，就能讲出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有时候也觉得，你们烦人得紧，自己知道了点什么，就非要让其他人都按着你们的想法去做，就连神也能被你们乱配一通，昊天上帝的至尊之色却成了杂色，你们呀，大概是下界最好玩的家伙。”

“好玩？！”阿斗强迫自己管理好面部表情，只是不小心还是抽了抽嘴角。

“是啊，诸神要管的事情，可不只是凡人那么简单，有时候国泰民安，却偏偏接下来就来个灾年，你以为是为什么？”

“还请赐教。”阿斗恭恭敬敬拱手而立，像个求学的学生。

“因为你们凡人枉顾天和，恃强凌弱，在上天眼里，不管是花鸟鱼虫，还是飞禽走兽，都与人类无异，”女子转过身，看着阿斗微笑，“所以，有时候我们是在惩罚凡人，而不是皇帝，陛下今后，可千万要记住这事，别一不小心自己背了黑锅。”

“可是，我大兴不可能人人信佛茹素，难道我大兴百姓，就要……”阿斗皱起眉，太过不近人情的事情，自己自然还是要替自己的同胞辩解的。

“为了生存，或者单纯的因为害怕，更甚至哪怕是为了训练军队而捕猎杀生，神明都不会降罪，但，倘若有人纯粹以杀生取乐，贪得无厌，那便不可饶恕。否则，若是上帝当真不近人情，只要杀生便要惩罚，你觉得凡人还能有安生日子过？”织女挑眉，看了阿斗一眼，“好啦，我可不能留你了，再留你再问，我怕一不小心泄露天机可就不好了，陛下，最后一句话，愿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

阿斗似乎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下云端，然后稳稳落在自己的床榻上，抬眸，对上依依温柔的目光，“睡醒了？你从陛下那里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了？真的被骂的很惨？那我就不去祭天了，反正……”

“礼服呢？”阿斗打断依依的话，握住依依的双肩，“你有没有看到两件紫色的礼服？”

“你胡说什么呢？”依依眼角的笑意转瞬即逝，摇摇头，“你一回来就趴到床上睡得这么死，叫都叫不醒，现在醒了怎么又开始犯糊涂了？紫色是杂色，又有‘恶紫夺朱’之语在先，谁家做礼服敢用紫色？”

阿斗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个不久之前才来“请”自己去见皇帝的宦官就带着一群内侍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份写好的圣旨，放在阿斗面前，“殿下，陛下方才梦游仙境，醒来便拟了一道圣旨，还请殿下拿出天子之玺，明日昭告天下，”阿斗愣了一下，老宦官命宫人将几个托盘放在桌上，“这是天神所赐祭服，还请殿下务必妥善保管。”

阿斗探出头瞄了一眼托盘上紫色的祭服，有点发懵……还是依依反应快，连连点头称是，然后直接命人送走了那一群阿斗并不喜欢的家伙……

“紫色的礼服？”拿起内官送来的礼服看了看，依依噗嗤一笑，“我说，不会你们父子俩同时神游了吧？仙女漂亮吗？”

“没你漂亮，”阿斗笑笑，抚上依依的长发，“而且，神明的长相居然和我中土人士不同，发色眸色都浅的多，倒是有点像史书里记载的西域人。”

“若当真是西域人，你第一个注意到的肯定不是发色和眸色，毕竟史书里记载的西域人可也是以黑发棕发为主，至于金发的，似乎也没见几个，”依依摇头笑笑，“不过，天人的长相和凡人不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见的是哪位女神？”

“这话也对，”阿斗起身，伸个懒腰，“不过，神明居然允许女子祭天，不知道这道圣旨发下去，会是什么后果。”阿斗看了一眼被放在桌上的圣旨，摇头苦笑，“那群大臣，会有什么想法？”♂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