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皇宫。

一夜无眠……不过说起来明天要去祭祀晚上还睡得着才不正常……似乎还没到夜半时分，侍奉的宦官宫女还没有一个踏进宫殿，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依依下床，推了推本来也没睡着的地铺上的阿斗，“阿斗哥，我不会看天色判时辰，你出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至于这么紧张吧，”阿斗笑笑，掀起锦被将只穿了睡衣的依依裹住，点点依依的鼻尖，“而且外面那么冷，要是今晚受了风寒可就出大事了，别怕，祭天虽然算是大事，但宫里这群宦官宫女和那些大臣们每年都要经历一次，他们比我们熟悉得多，至少，绝对不会让你睡过头。”好不容易才能让依依出现在祭天的圜丘坛上，阿斗可不希望明天出事。

“谁说我在担心祭天的事情了！”依依撇撇嘴，想要用粉拳表达自己的不满，却发现自己全身被紧紧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挣扎许久之后，只好放弃，“只不过，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就要完成了，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总觉得，有点害怕。”

“怕什么，”阿斗拥住依依，“你早就嫁给我了，明天只是一个仪式，其实，即使是明天之后，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你说得对。不过，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就给宦官宫女减少一点工作，”依依站起身，丢下锦被，“先把地铺收拾了，阿斗哥，我服侍你更衣。”

月挂中天的时候，李清带着宫女们终于赶到暗香苑，房中已然坐了两个气喘如牛满头大汗的粽子，看来即使是天上的锦缎，金丝银线精巧无伦，重量依旧不容小觑，依依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而阿斗，正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滩水从衣服底下流走……

“我就知道那群家伙不安好心！”依依还在生闷气，小声嘀咕着，“你们最好别让我抓住把柄，否则，哼，我要你们好看！”

阿斗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此刻在嘀咕什么，无奈的阿斗只有感叹自己历代先人的耐性……前世在蜀国的礼服也没这么重啊！

依依的满头花钗终于被发冠取代，虽然重量差不多……但，毕竟好摘了不少不是吗，而且不用担心一低头满头的钗子不停往下掉……偏偏这么严肃的场合，别说花钗，花钗上装饰的宝石掉一颗都是失礼……

糊里糊涂挽好发髻，依依也是瘫坐在椅子上任由宫女折腾着化妆，终于被一众宫人搀扶着挪到轿辇之下的时候，阿斗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外面什么侍中版奏，开宫门城门的原本需要阿斗点头的仪式，阿斗都完全没有印象……不过幸好那些大臣似乎对阿斗的状态早有准备，一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直到轿辇终于停下，阿斗再度被搀扶着进入行宫，至于为什么一路都被搀扶……穿着这一身衣服的阿斗，能保持住让自己坐的端庄不驼背躬腰甚至还要抬头挺胸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行走自如？那简直就是笑话……

在行宫和同样下来休息的依依碰面，两人相视苦笑，依依摇头，“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本来我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睡觉，居然被自己折腾得困死都不敢闭眼睛。喂，你赔我懒觉！”

“嗯。”阿斗从未有过如此敷衍依依的时候，然而，看了一眼上下眼皮直打架还不敢打哈欠的阿斗，依依瞬间就觉得……还是自己幸运一点……

又到了出行宫的时候，阿斗握了握依依的手，跟着侍中出了殿门，依依看了一眼阿斗的背影，微笑。

终于到了圜丘坛，又是换车辇又是拿玉圭，稀里糊涂按照指示把大圭插在腰间，镇圭捧在手中，终于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太阳正越过地平线，从东方缓缓升起，冬天罕有的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更让阿斗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所以……为什么自己要来祭天啊！如果没有今天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就能拉着依依懒洋洋的晒太阳了多好！为什么明明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皇帝父亲的身体完全可以胜任祭天大礼，自己还要跑过来自讨苦吃？！

然而阿斗似乎忘记了……依依作为女人自然是能逃过祭天大典，他作为太子，祭天仪式还想偷懒不成？

“请再拜。”这位新任的太常卿明显是受了前任的教导，专门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八度，硬生生把神游中的阿斗的神智抓了回来，阿斗和身后半尺之遥的依依一同下拜，稽首之后起身，奉礼命众官再拜，然后是雅乐之音响起，文武之舞依次起舞，终于乐止，阿斗和依依两拜之后，众人再拜。

太常卿领着阿斗从南面最宽阔的台阶上到圜丘坛顶，《太和》之乐悠悠扬扬，乐止，阿斗也正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将镇圭也插在腰间，接过玉币，《肃和》之乐响起，北向而跪，将玉币奠给昊天上帝神座，再拜稽首，起身，东向，再度以玉币奠于高祖神尧皇帝神座，稽首，起身，后退几步，北向再拜，随着太常卿步下圜丘坛一层。整个过程下来，虽然是冬至，但阿斗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然而事情还没完……还有五方上帝和大明夜明二位，也都需要阿斗依样画葫芦一个个奉上玉币，当然五方上帝以下诸星的神位，是有侍中代替奉玉币，否则阿斗真的会怀疑自己会不会被累死在这里……

等到阿斗终于回到依依面前，依依已经能够听到，阿斗的喘气声。稍微动了动身子，体会了一下自己身上这一套衣服的重量，再回想一下阿斗方才那一系列的动作，依依叹息一声，再度哀怨自己绝对是脑子坏掉了，否则为什么偏要这么自讨苦吃跑来祭天……

奠玉帛之后是进熟，又是《太和》之乐，已经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的阿斗随着太常卿的步伐，洗手，受爵，洗爵，然后再度等上圜丘坛顶，奠爵于昊天上帝，然后后退，北向而立，接过太祝的玉制简书，“维兴恒十八年腊月朔日，皇帝臣吉谨遣太子臣禅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大明?南至，长晷初升，万物权舆，六气资始，谨遵彝典，慎修礼物，敬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备兹禋燎，祗荐洁诚，高祖神尧皇帝配神作主，尚飨。”读毕再拜，起身，东向，奠爵，读册文：“维兴恒十八年腊月朔日，皇帝臣吉谨遣太子臣禅，敢昭告於高祖神尧皇帝：履长伊始，肃事郊禋，用致燔祀於昊天上帝。伏惟庆流长发，德冠《思文》，对越昭升，永言配命。谨以制币、牺齐、粢盛、庶品，式陈明荐，侑神作主。尚飨。”读毕，再拜而起。

随即，太常卿引阿斗再到昊天上帝神座前，北向而立，阿斗再拜，受爵，跪，祭酒，啐酒，奠爵，俯伏，兴，受俎以授左右，跪，取爵，遂饮，卒爵，俯伏，兴，再拜，乐止。太常卿引，乐作。降自南阶，还版位，西向立，乐止。文舞退，鼓柷作《舒和之乐》退讫，戛敔，乐止。武舞入，鼓柷作《舒和之乐》，立定，戛敔，乐止……

一直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看着阿斗行事的依依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角，这简直就是极尽折腾之能事……然而，自己也要这么折腾一次？

已经没有时间了，眼看阿斗即将退下圜丘坛，已经有谒者来请依依去洗手，依依抬眸，正对上刚刚走下圜丘坛的阿斗微笑的双眼，四目交汇，依依扬起唇角，微微点头。

回到自己的位置，阿斗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刘铭身后神色淡漠的于敏言，于敏言向着阿斗，似乎微微一笑，刹那间，阿斗放下心来。

阳光正好，衬着依依身上似乎也有了淡金色的光芒，站定之后的阿斗眯起眼，看着站在圜丘坛顶的依依，心底忽然涌起无法抑制的恐慌与不安，依依的衣衫和长发随着坛顶的风微微飘动，似乎直欲冲天而去。

先不说到底得多大的风才能吹动依依那一身能压得人站都站不起来的衣服，只是看着依依执起酒爵的动作，举手投足之间不止是优雅，似乎带着不属于人间的飘逸绝尘，那种，就好像下一秒钟，依依就会随着风回到她原本应该在的地方的感觉，似乎从此，依依就和自己之间再无交集。

原本洒在坛顶的阳光忽然被云彩遮住，正打算向昊天上帝再拜稽首的依依抬眸，不知为何，阿斗就觉得，依依是在与昊天上帝交流，许久，云彩终于散去，依依却站直了身体，不是阿斗方才的再拜，对着昊天上帝的神位，仅仅是长揖到地。

“依依！”几乎已经等不到依依从圜丘坛上下来，阿斗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就飞上坛顶，紧紧拉住妻子的手，无论是谁也不能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哪怕是神明，哪怕是神明也不行！哪怕放弃皇位，自己也绝不愿意放弃依依。

坛顶的依依似乎听到了阿斗的不安，转向神尧皇帝神位的时候，依依低头看向阿斗，两人又一次四目交汇，阿斗看到，依依微微张开的唇角，“别担心，我不走。”

然而，不安并未被抚平，阿斗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拦住打算登坛三献的于敏言，几乎是强行打断了祭天的仪程，跑上圜丘坛。

依依正祭拜完配帝打算下坛，转身看见阿斗满脸慌张的跑到圜丘坛的第三层，依依似乎无奈的摇了摇头，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谒者，露出神秘的微笑，“你先下去，告诉他们准备好让于先生登坛三献，殿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依依……”阿斗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拉住依依的手，对着朗朗晴空高高举起，双眼盯着昊天上帝的神位，阿斗的声音里只有坚定：“这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她，如果您因为我今天的冒犯降罪，请允许我一力承担，无论是百姓还是依依，都请陛下不要迁怒。”

“你疯了！”依依皱起眉，眼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情，“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哪怕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别怕。”

“我总觉得，你不属于我。”阿斗回身拥住依依，从未有过的用力之大，依依任由阿斗拥着自己，眉梢眼角，尽是温柔。

刹那间，狂风大作，阿斗拥紧依依，似乎能感觉到两人被盘旋的风带着飞上九霄。俄顷，风停，圜丘坛上原本整整齐齐的神坛神位全部一扫而空，空旷的圜丘坛上，除了相拥的两人之外，还有一只浅紫色的凤鸟正悠闲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凤鸟身后，金色的巨龙在半空中盘旋，清啸，凤鸟时不时应和一声，一龙一凤，交相和鸣。

阿斗愣了一下，看向圜丘坛底，原本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全部不见踪影，相反，那里，停着数不清的飞禽走兽，似乎是在向龙凤稽首一般，全部趴伏在地上。而且，地面上忽然多出来的数不清的植被，似乎也有不少，都是只存在于史书记载之中的旷世奇珍。

“我不会走，所以，我们先回去吧，阿斗哥。”依依温柔的推开愣住的阿斗，一双柔荑轻轻的包裹住阿斗颤抖的双手，“你看，这一下不只是凡人和天神，就连人间的灵物也都知道我们是夫妻，我已经不能离开你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离不开你了。”

阿斗怔怔的看了依依半晌，狠狠将妻子拥入怀中，“对不起。”

“我们两个，怎么着也算是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轻轻握住阿斗的手，依依将自己的脸颊凑上去，轻轻摩挲，“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一定要把我找回来，明白吗？”

“微臣，明白，请夫人放心。”阿斗轻抚上依依的脸颊，微笑，“不过龙凤和鸣，让史官看见，可是祥瑞。”

“是啊，是祥瑞没错，但是这可和国计民生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们的婚礼而已，所以也没有让外人看到的道理。好了，我们回去吧，阿斗哥。”两人十指相扣，缓缓步下圜丘坛，阿斗为依依理了理发冠垂下的流苏，依依微笑着凑近阿斗耳畔，“相信我，这是真的，不是梦。”

阿斗还不明其意，站回自己的位置，一龙一凤渐渐飞上九霄不见踪影，依依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自己耳畔：“我说，你至于这么累吗，站着都能睡着？”

阿斗茫然的抬眸，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圜丘坛上，于敏言的三献已经完成，正缓步退下，太阳依旧躲在云彩之后，自己周围站满了参与祭祀的大臣，方才的飞禽走兽，异草灵芝似乎都是自己的幻觉，阿斗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依依，依依微微眨了眨眼睛，扬起唇角。

挡住太阳的云彩越积越多，终于再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鹅毛般的雪花缓缓飘落，落在依依手心，也同样，落在阿斗的掌心，已经到了回程的时候，阿斗牵起依依的手，执意要两人共乘一车，依依靠在阿斗怀里，看着漫天飞雪，笑意盈盈。

车辇之下，于敏言举起玉圭，笑呵呵的向阿斗报喜，“祭天之际普降瑞雪，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定是丰年，神明佑护我大兴风调雨顺，老臣恭喜殿下。”

阿斗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的微笑，“是，于先生所言甚是，瑞雪兆丰年，明年，定当风调雨顺，昊天上帝，佑我国泰民安。”

终于回到暗香苑，甩掉沉重的礼服，依依的长发被随意挽成最简单的发髻，斜倚在床头，看着阿斗微笑，“我说，祭天的感觉怎么样？”

“等我有了太子，一定把这件事全部推给太子去办……”阿斗一脸疲惫，坐在依依床边，俯下身，“虽然祭天是很累，但是依依，今晚，一起睡吧。”

依依面色一红，一个枕头砸到阿斗头上，“果然是男人里面没几个好人，你不累我还累呢，哼！今晚继续打地铺，听见没有！”♂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