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从那位庞先生家里回来直到如今，阿斗已经连着十几天一直紧皱着眉头思考什么东西，胡月拿着姜维派人送来的战报走到阿斗面前，“您在想什么呢？”

“阿维送战报回来了？”阿斗抬眸，视线落在胡月手心的文书上，微微摇摇头，“那些叫什么火药的东西，能派上用场吗？”

“臣妾一直以为，器械终究是末事，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将士和人心。”胡月的看法果然和阿斗没有太大的区别，拥有同样的生活背景，自然的，胡月的结论也就和阿斗相差无几，“但，不可否认，器械这东西，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大将军说，原本他只有七八成的胜算，但如今，可以稳操胜券。”

“那就好，那就好。”阿斗打开文书，浏览一遍，噗嗤一笑，“我早就说过了，军务交给阿维决定，他犯不着这么一点小事，都一定要向我汇报一下吧。”

“大将军师从当年的丞相，丞相又是一向谨小慎微，大将军，自然也学了个十成十。”胡月微笑，“毕竟，即使陛下有言在先，但倘若事事都自己做决定而不上达天听，难免有擅权僭越之嫌。”

“相父……从相父过世，已经那么多年了……”提起自己的第一任丞相，阿斗有些迷茫。他不知道在那个人心里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个永远让他放心不下的孩子，还是，一个没有做他的绊脚石的君王。阿斗只知道，在自己眼中，他，是唯一一个，自己当做父亲一般敬爱的人物。

“说起来，自从去了庞先生府上之后，陛下就一直闷闷不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您，能不能跟臣妾说说？”看阿斗又是一副怀念往昔的神色，胡月微微摇摇头，丞相在陛下心里的位置自己是知道的，还是不要再刺激陛下比较好。

“对了，”阿斗放下手里的文书，皱起眉，“有两个人名，我一直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夫人还记得前世那些人名吗？”

“大概记得些吧，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尤其，有些开心的事情。”胡月扬起笑意，心底涌出淡淡的温柔，“那么，陛下是对哪两个人名觉得熟悉？让臣妾听听吧。”

“庞德躬，司马徽。”阿斗抬眸，“夫人可有些什么印象吗？”

“怎么说呢，陛下。”胡月眸中浮现出近乎怜惜的神色，“这两个人名，您应该是只听过一两次才对，居然还能记得，果然是和丞相稍微有点关系的人，您都会一直记住的吧。”

“和相父有关系？”阿斗皱起眉，随后，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道是，水镜先生？”

“您想起来了？”胡月微微一笑，“不错，前世确实有一个人也叫司马徽，是水镜先生，而那位庞德躬，只怕就是徳公，丞相的老师。只不过徳公后来不知所踪，水镜先生，也在曹操攻下荆州之后第二年就过世了，那时候，您还是个孩子，之后，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您面前提起那两个人，您居然还记得……”

“也就是说，”阿斗激动的站起身，握住胡月的肩，完全忘记了男女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也就是说，那两位先生，兴许知道相父，知道相父今生在哪儿？”

“是。”胡月看着眼前这个兴奋过头的孩子，微微扬起唇角，“只不过，臣妾好奇的是，那两位先生没有向陛下打招呼吗？”

“我们又不认识，两位先生怎么可能跟我打招呼，前世那两位只怕也没心思去记住一个婴儿的名字。”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阿斗连忙松手，有些尴尬的走远几步，“两位先生记不得我的名字很正常，但是……”想到即将能见到自己思慕了一辈子，怀念了几十年的人，阿斗心底的兴奋无法抑制，“那，那我明天就去……”

“您还是别去了，”胡月虽然不忍心，但还是泼了阿斗一头冷水，“那两位先生既然没有跟您打招呼，甚至没有觉得您的名字有一点点熟悉，那么，他们绝对已经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

“怎么可能，”阿斗摆摆手，“前世两位先生过世的时候我才多大，他们两位又不认识我……”

“陛下，”胡月叹息一声，自己的陛下就是在这方面迟钝的出奇，“您以为您是谁，两位先生过世之前，您可一直都是昭烈皇帝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他们两个极为喜爱的后辈未来的主公，您觉得，那两位会连您的名字都记不住吗？”您是从来不觉得您的身份能有什么用处吗？

“我？”阿斗皱起眉，第一次发现，关于自己，原来真的不是以前想象之中的那样，只是一个乱世之中的幸存者而已。

“您完全低估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能给您带来的一切。”胡月微笑，“所以，后来您做出那样的选择，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意外。不，应该说，正是希望最后那件事不要发生但又明白您一定会那么选择，昭烈皇帝才会托孤于丞相，并且给了丞相废立之权；昭烈皇帝大概是希望等到他别的孩子长大之后，丞相能够换掉皇位上的人，毕竟，他几个儿子，总有一个对大汉有感情，又或者对权力有感情的人。而丞相，也正是察觉到了昭烈皇帝的心意，才会一直大权独揽，不让您插手国政，甚至直到临终，都要让他选定的继任人当上下一任的丞相。”

“是吗。”阿斗苦笑，“那我还真是让人不放心啊，不过，如果当初先帝真的是那么想，为什么后来，相父没有那么做。”

阿斗只是随口一问，甚至没有想过答案的事情，却让胡月唇角再度染上苦笑，看着阿斗的背影，胡月叹息一声，“您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答案吗，陛下，看您对丞相的倚重，臣妾一直都以为，您已经明白了一切。”

“明白？”阿斗转过身，“我该明白什么？”我对相父百依百顺，完全只是因为我无法违抗他而已，不仅仅是因为昭烈皇帝的遗言，或者是他身为益州刺史的权柄，更重要的是：父子之间开始争执的时候，能违抗父亲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几个。

“的确，在丞相眼里，大汉是第一位的，但，拍在第二的人却不是一成不变。这么说吧，昭烈皇帝驾崩之前，丞相效忠的自然是昭烈皇帝；但，昭烈皇帝驾崩之后，丞相效忠的是您，而不是昭烈皇帝的遗命；”胡月看着阿斗脸上的神色变换，最终停留在苦笑和自嘲之上的时候，忍不住噗嗤一笑，“满朝文武后来都看出来了的事情，也就只有陛下一个人纠结了十几年，直到现在还在纠结。如果丞相最初辅佐您是因为昭烈皇帝的遗愿，那么，十几年之后呢，陛下，有时候您真的是让臣妾茫然，您到底是谦虚的过分，还是真的，一直都在自卑。”

“我？”阿斗摆摆手，“夫人别取笑我了，相父不曾行废立之事，大概也只是实在不方便在朝中暗流涌动的时候撤换皇帝，相父效忠于我？怎么可能……”论到文才武功，智计谋略，我逊色刘备的地方太多了，直到最后一切已经不可能挽回的时候，相父还在勉力北伐，如果不是为了刘备的遗愿，又会是什么原因……

胡月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是，文才武功，刘禅或许当真逊色刘备不少，也正是因此，让自己的陛下一直自卑到如今。但，在那个群雄逐鹿的年代，几乎是一点都没有作为凭借的资本，从一介布衣草民，不仅活下来，最后还被捧上帝位的刘备，最重要的原因，可不是那些文才武功，智计谋略。他们父子，拥有同样的，令人一见倾心的特质。

“对了，”阿斗摆摆手，显然不想再继续在前世的恩恩怨怨之中纠结，“夫人和司马姑娘他们分开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有什么打算？”

“他们去了猃狁王城，大概，是想用离间计吧，”胡月抿抿唇，“至于宁儿，陛下不用担心，她和臣妾不一样，美人计，卓将军也是不会用的。”那孩子太过单纯坦率，这种需要潜伏卧底的事情，真的不适合她。

“我派人送夫人回京吧。”阿斗叹息一声，毕竟，战场上，女子，还是少点的好。

“陛下说得不错，”胡月笑笑，“但，臣妾想等到宁儿回来。”

“只怕那就要等到这一场战争结束了，”阿斗看向北方，“说起来，阿维还没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出击，都快到秋天了……”一旦到了粮食收获的时候，只怕猃狁又会化整为零劫掠百姓，那时候要消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陛下既然在担心，为什么不去问问大将军。”胡月看着阿斗的侧颜，抿唇微笑。自己的陛下，似乎一直都不知道，在他们眼中，陛下从来都不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我怕问了之后，阿维会多心。”阿斗拿起被自己放在桌上的文书，又翻了一遍，仔细揣摩着字里行间所有可能的隐藏的意思，终于还是摇摇头放弃了，“算了，还是像现在这样吧，他给我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他说多少，我听多少；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我还真是没见过几个跟自己的家臣相处都这么累的主公。”胡月背后，传来德妃无奈的吐槽，“阿斗，信京那边出事了。”

“信京？”阿斗仔细看着德妃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焦急，也便放下心，“信京出什么事了？有先生和依依在，皇帝又成了那副模样，那群士族一个比一个精明，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吧。”

“正因为陛下成了那副模样才出了大事，”说起皇帝，德妃还是没忍住，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眉宇间满满的都是担忧，“皇帝卧床不起，皇后闭关礼佛，太子统兵在外，现在有资格主持殿试的，是不是只剩下太子妃了。”

“什么！”阿斗和胡月同时开口，阿斗撇撇嘴，“那个老皇帝又不是真的病得起不来了，主持一下科举还是可以的嘛，依依这么做，根本就是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那群大臣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除非他们真的打算让逍遥王当下一任的皇帝，否则，只能赞同这个提议。”德妃抿抿被自己咬得发白的双唇，“而且，这一次，陛下只怕是真的出事了……否则，有你临走之前的请求和命令，无论是于敏言还是刘铭，都不会允许夫人她在你回京之前暴露女子的身份，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殿下……”阿斗上前几步，看着低头的德妃，“您想回信京吗？”

“殿下……”德妃看着阿斗，眼眶有些发红，“我，我现在不能留下您一个人在这里，夫人的意思是要我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您回到信京，我要保证您的安全，我……”

“我不会再遇到危险，请您放心，也请您回信京去，给依依带一句话，让她自己小心，如果受了什么委屈，就来这里找我；然后，”阿斗眸色一凉，“请夫人代我问问先生，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在自己的计划里，等到自己坐上皇位，再慢慢让依依以皇后的身份接触朝政，循序渐进直到最后彻底放权给依依，这样，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让天下那群士子无话可说，就算真有人出言不逊，至少，还有自己在依依身边。但，于敏言这个提议，是要让依依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市井之中的流言蜚语吗！自己怎么可能允许，依依一个人……

“殿下，”德妃伸手抚上阿斗的眉眼，唇角向上扬起，许久，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阿斗，拜了下去，“多谢殿下，此恩此德，臣妾，来世再报。”德妃太清楚，这一去，或许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稍微耽搁一阵，或许，就是永远的生离死别，而，活了几千年已经活得腻烦了的狐狸精，也不打算在失去了此生唯一的挚爱之后，独自一人，苟活于世。

“不可！”阿斗连忙跪倒，双手托起德妃的手臂，“不可，殿下如今可还是一国之母，微臣年幼之时，也一直承蒙殿下照拂，如今殿下行此大礼，微臣如何敢当？”

“陛下……”再度抬起头的德妃已然满脸泪水，花了妆容，“臣妾告辞。”

看着德妃的背影越过高墙消失在视线之中，胡月皱起眉，“陛下，那位夫人，莫非是……”能让如今成为下一任皇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阿斗如此恭敬以待的人，只能是……

“当今皇后。”阿斗抿抿唇，“夫人，在你们女子眼里，是不是情之一字，重要到可以与其他任何事情抗衡？”

“因人而异啊，”胡月笑笑，“就像，男子之中，有人像陛下一样，对妻子呵护备至；也有人，像臣妾前世的夫君一样，只把女人当做自己的玩物。”

“人活百年，谁还不遇上几个瞧不起的人，”阿斗笑笑，“过去的事情，夫人不必挂怀，今生，但愿夫人也能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那臣妾，就先谢过陛下吉言。”胡月笑笑，翻过桌上扣起来的茶杯，倒杯清茶，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夫人客气了。”阿斗学着胡月的样子，回了一杯。

“不过，陛下居然不记恨……她，吗，”胡月看向阿斗，眸中带了好奇的意味，“毕竟，如果没有这位夫人，皇后的位置上，可就一直都是陛下的母亲，陛下也不会如同当年一般流落民间，至于太子，更是早早就应该是您的囊中之物。”

“这些都是您的推测，至于没有她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阿斗摇摇头，“没有她，或许还会有另一个人，喜新厌旧的男人从来不少，当今龙椅上那一位，也只对一个人专情。更何况，还有那几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兄长，倘若我真的成了太子，只怕，会是死的最早的一个。”即使兄弟争储，自己也绝对不会像那群人一样，恨不能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自己对手足兄弟做不到那么狠，就八成，会是第一个退场的人，这么说来，自己能有如今的地位，还要多谢那位殿下，让自己在恰当的时间远离了朝廷之中的纷争。♂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