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猃狁因为朔王的离开才得以趁虚而入，攻入国境，那么，幽州必然是首当其冲，后来朔王又一直忙于与猃狁相抗，阿斗对于自己即将看到一个怎样的幽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了阿斗的意料。阿斗看到的幽州，并不是阿斗想象中的灾民流离，尸横遍野，反而，阿斗看到了另一番光景。

即使依旧没有摆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场面，但，在路上却没有阿斗想象中的灾民，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或许破旧但一定干净的衣服，为接下来的生计奔波匆忙，重建家庭，寻找亲人……但，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而不是为何还要活在这世上，继续经历痛苦的绝望。

“不知冀州刺史是谁……”此刻的阿斗，忍不住便想再抓一个人去给依依帮忙。

“冀州如今的刺史名为唐宁。”于清略一思索，策马到阿斗身边，“殿下，如今还不是表彰刺史的时候，我们还是快点到涿郡去吧。”

阿斗微微点头，方才的念头一闪而过，有些事情，至少现在并不合适。

自从回到封地就一直在涿郡呆着的朔王刘安，听到阿斗来了的消息，着实说不清自己是欣喜还是抗拒。自己在这里独自支撑，虽然凭借城坚池深能一直坚守下去，毕竟凭借猃狁朔都是骑兵，要在平地上进攻丢哦战无不胜，若是拿来攻城，那可就差远了。但，猃狁今年完全不像平时一样到了时间就走，而是彻彻底底跟自己耗上了，即使拼上自己的全部力量，刘安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还能支撑多久。

“殿下，那个将军斩杀了十几名猃狁士兵。”一边的护卫向自己禀报对方的动向，自己派去散布猃狁王已死的谣言的人，已经被对方的将军杀死，自己的计策，失败的彻彻底底。

“我知道了。”拿起地图，刘安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如今的自己简直就是心乱如麻，未来的太子是来帮助自己退敌固然很好，但……

但，如果这位殿下来到这里，是为了追究自己的擅离职守，以至猃狁入寇的失职之罪呢？自己不怕死，况且因为自己的擅离职守，让整个大兴烽火满地，从一个盛世沦落到如今民不聊生的地步，无论要怎么惩罚自己，都只能算是自己罪有应得，莫说是死了，就算是凌迟处死然后碎尸万段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只不过……自己总要想个办法，保护好新婚的妻子，还有妻子的娘家……

“我们到了……”看着面前算不上高大的围墙边上，那些拜伏于地的城墙护卫，刘安居然没有亲自出城迎接？身边故意往脸上涂了黑色的司马宁和胡玉低声埋怨刘安的无礼，然而，阿斗的第一反应却是，刘安是不是还在城墙上指挥战斗，“走，进城！”

简短有力的命令发出，城门上站立的士兵打开城门，一队队士兵列队进入这个边境小城。

阿斗被于清和司马越一左一右护在队伍的正中间，在城里没有停留，阿斗神色凝重，“这样，我们先上城墙去看看！让军队在城下列阵！”

在于清和司马越的护卫之下步上城墙，阿斗还没来得及看到城下的猃狁骑兵，首先便是一只射向站在城楼中的年轻男子的箭闯进阿斗眼中。几乎是同时，男子身边的护卫扑到男子身上，再然后，阿斗听到了箭矢穿过盔甲刺入皮肉的声音……

“苏冉！”朔王的声音带了焦急的意味，阿斗皱起眉，不顾身边司马越和于清的阻拦，几步上前，抢过守城军士的弓箭，对准了城墙之下欢呼雀跃的猃狁骑兵们簇拥着的那个眯起眼一脸自得的将军，拉开了弓。

对方的箭矢顺风，而阿斗却是逆风，然而，即使已经没有了丝毫力道，阿斗的箭矢碰触上那位将军的鼻尖的时候，果然还是吓到了不少人。

欢呼雀跃立刻变为鸦雀无声，阿斗的眸光紧紧钉在那个抬头看向自己的猃狁将军身上，眼中的愤怒，怨恨，和嗜血的意味，即使隔了十米高的城墙，依旧完完整整的传达到了对方眼中。

两人这么对视了许久，阿斗丢下弓箭，耳畔，远远传来一阵猃狁的语言，传到阿斗耳朵里，自然是难听之极。

朔王刘安的眼神已经由自己被带去诊治的护卫身上，转到了阿斗身边，自然也看出了阿斗的身份，走到阿斗身边，双手抱拳，“殿下……”

阿斗微微摆摆手，对着走到身边的于清和司马越点点头，“翻译。”

于清上前一步，仔细听了许久，皱起眉，“我看你的箭法很好，什么时候来和我比试一番？你既然是天上的鹰，又为什么要和那些兔子站在一起？猃狁拥有无数想你一样的勇士，猃狁才是你的归处，所谓的兴国那些软弱的人民本来就是我们的猎物，来到这里如何，等到我们的王回来的时候，我们会给你最高贵的荣耀。”翻译完，不仅仅是阿斗，一边的士兵都是一脸被吓到了的样子，哪有劝降在这么多人面前劝的？！

“最高的荣耀？告诉他，”还有什么荣耀比得上我在大兴是皇帝？阿斗微微眯起眼，“恃强凌弱是禽兽所为，我刘禅，还不至于与禽兽为伍！”冷哼一声，阿斗的怒气，也快到了极限。面前的猃狁分明已经不单单是猃狁，对阿斗而言，面前这些对自己的人民虎视眈眈的外族，就是那些造成了曾经大汉的百姓沦为奴隶的异族……

这下，不用于清这个书生出手，司马越大喝一声，气沉丹田，将阿斗的话远远传了出去，方才阿斗那一箭的气势就不小，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也不能露怯不是？

城墙之下的猃狁将军颇为震怒，叫骂声顺着风传来，于清翻译了几句，然后发觉对方用词之粗鄙，自己实在是说不出口，低下头，“殿下，臣实在是……”

阿斗微微眯起眼，“那就别翻译了，照着念一遍，骂回去。”

于清愣住，看了阿斗半晌，“殿下……这……”

司马越哈哈一笑，双手抱拳，“老臣领命！”然后，又是一阵气沉丹田的对骂，看得阿斗唇角，忍不住掀起笑意，还真是越老越想孩子，老顽童啊，老顽童。

两边对骂了一阵，猃狁的一排排骑兵站在城门之下向城上射箭，不过要向射中城上的人，即使是顺风，也是不那么容易的，除了那位将军以外，还没有一个人成功。到了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猃狁照例收兵回营。

刘安将阿斗请进自己的别墅，郑重的拜倒，“罪臣刘安，拜见殿下。臣自知……”

“皇兄请起，”阿斗微微一笑，扶起刘安，“猃狁入寇，皇兄确实有罪，但，并非大罪。”仔细想想，猃狁入寇可是有内奸的，而且还不止一个，那时候，只怕朔王的封地四周得四面起火，恐怕朔王会连该去救哪边都不知道……

“谢殿下抚慰……”包括司马越，刘安，于清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阿斗这招是为了收买人心，而且，毕竟现在正是需要齐心协力共抗猃狁的时候，暂时宽恕刘安，让他戴罪立功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司马越觉得，治军还是需要从严的，就这么直接赦免朔王，恐怕不太好，是不是要找个时间谏言一下？

“皇兄，”阿斗看向刘安，“皇兄在这里与猃狁对峙也有些时日了，不知皇兄以为，猃狁当如何处置，方可退敌？”即使他们过不来，但，这，谁也没时间天天守在这儿跟他们打啊……

“依微臣之见……”略一沉吟，刘安拱拱手，“猃狁之所以死守不退，无非有这样的打算，运气好了，攻破城池，进入国境，与猃狁王会和，然后得胜回去；又或者，运气不够好的话，那就等到猃狁王得胜归来，在此迎接。虽然……”

“猃狁王死了的消息，他们知道吗。”阿斗微微皱起眉，如果不知道，或许，事情还能好办一点……

“臣命人散布过这种消息，”刘安皱起眉，“但是，那位将军亲自斩杀几个人传言之人之后，这话就再也传不出去了。”

阿斗微微皱起眉，猃狁有十几万人天天驻扎在城外，他们的粮草还是抢来的自己的东西，真是越想越不爽，“看来那位将军还有点脑子，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刘安怔了一下，“殿下，猃狁的名字，臣记不清楚，似乎是叫什么什么鲁什么托的。”

“格鲁多托？”司马越皱起眉，微微摇摇头，“如今都轮到他来带兵了，看来，我也是赋闲太久了。”

“将军认得此人？”阿斗转向司马越，侧过头。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司马越笑笑，眼中，浮现出无尽的向往，“当年，老臣追随先帝出征的时候，曾经深入草原大漠，与大军失散。那时候也算是多亏了当年的左贤王之子格鲁多托，才找到了重返军营的路。当时，他还是个四五岁的稚童，想不到如今，他都已经开始带兵了，看来，他是接替了父亲左贤王的位子。”

“当年？”阿斗有一个刹那的恍惚，自己似乎总是来晚了一步，当年，没能看到乱世之内英雄辈出的风采；如今，也看不到祖父叱咤风云的英姿。

“人老多情，还请殿下莫要怪罪。”察觉到自己的思绪飘得太远了，司马越连忙收敛思绪，即使当年两人有恩，也绝对不能掺和进如今的事情来，否则……

“无妨。”阿斗笑笑，眼光继续对上面前的地图，“只是猃狁一直守在城下，倒是难办，不知众位谁有退敌之策？”如今看来，猃狁王死了的消息，那边是一定不会承认的，要等他们粮食尽绝退兵，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阵沉默，对方就是骑兵为主，要防守容易，但是，若要退兵……步兵自然是不行，而自己训练的骑兵，自然也比不上从小弓马娴熟的猃狁骑兵。是以，想要找到一个退兵的办法，恐怕并不是那么容易。

“你回来了，安安？”带着安心感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听声音的话，想来这名女子可是一直在担心着刘安的安危，“我听说那个将军射了一箭还射到了城墙上，苏冉替你受了伤是不是？你怎么样？”阿斗眯起眼，回过头，大门口站着一个被一众女子簇拥的少妇，簪钗摇曳，光彩照人，脸上满溢着担忧，赫然便是阿斗曾经见过的那个有些骄纵但颇有分寸的褚家小姐，褚云。

“云儿……”刘安皱起眉，犹疑的眼神投向阿斗，阿斗笑笑，“皇兄去看看嫂嫂吧，让小弟先看看地图。”

“谢殿下。”刘安一揖，大步走向自己的妻子，“你怎么来了，我这里有客人，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会儿，等等我。有事，等我回去再说。”

“这位就是太子……”褚云看了阿斗一眼，抿抿唇，似乎打算说点什么，然而，最终也只是微微摇摇头，“好，我回去等你。对了，今天晚上，要不要我准备一个宴会，为你的客人们接风洗尘？”

“这……”刘安看了一眼正认认真真研究地图，有时候还与于清司马越讨论几句的阿斗，微微皱起眉，摇摇头，“还是算了。”大办宴席就不必了，一不小心这马屁就拍过了，自己会准备好足够规格的晚餐。

“皇兄……”和司马越讨论了一阵破敌之策之后，阿斗需要和刘安讨论，然而，抬眸看了一眼大门口的那一对夫妻，阿斗瞬间便有一种打扰人家夫妻重逢叙话的愧疚感……

“是，殿下！”刘安答应一声，拍拍妻子的头，然后走到阿斗身边，“殿下有何见教？”

“这周围的地势，司马将军虽然二十多年前来过，但是毕竟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不知，皇兄对这周围的地形，可知道多少？”阿斗看着地图，微微皱起眉，这份地图并不算精确，而且，也只标示了自己这方的领地，对于这座边关小城之外的地方，却是，几乎没有什么标注。

“臣派了探子过去探过，再加上前朝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之前便流传下来的地图，周围的地势倒是可以弄清楚，但是再远一点，就不敢肯定了。”毕竟燕云十六州已然失落百余年，流传的地图也一度失窃，找回来之后，真伪难辨，不能完全确认也是正常。刘安微微低下头，命一边的侍从取来藏在自己书房的半是探明半是猜测的地图。

“有总比没有好。”阿斗微微皱起眉，可能的话，还是不希望把战场放进自己的国境，如果能够在城外设下埋伏的话，可比把埋伏设在城内的损失小多了……

侍从拿来地图，恭恭敬敬在阿斗面前展开，阿斗眼神扫过，微微扬起笑意，这周围，适合设伏的地方可不少呢，自家之内的地方大多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正是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但，城外……

被夹在山脚下的时候，即使马匹再怎么精良，骑术的训练再怎么优秀，恐怕，也没什么用场吧……

“殿下，难道有些什么想法了吗？”于清看着阿斗的眼睛，微微舒展开眉头。

“有是有，但是，”阿斗似笑非笑的看着于清，“我看你也很有主意啊？要不要说来听听？”

“臣，倒是有些想法。”于清也不掩饰，微微低下头，“但，尚需老将军指点一二，殿下可否稍候两日，臣……”

“无妨，那就等几天，反正……”反正自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也不在乎这几天的时间，“但是，你总得给我一个准数儿啊，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结果？”

“三日之内。”于清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阿斗似笑非笑的神情。

“好，三日之内。”阿斗笑笑，拍拍于清的肩，转向刘安，“皇兄可否跟小弟来一趟，小弟，有些事想请皇兄相助。”♂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