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铭的提醒很快成为现实，穿梭在世家大族的庭院之中，看着那些或羞涩，或妩媚，或大方，或温婉的士族女子的时候，阿斗是真的有一种深深的扶额的冲动。尤其是，再看到胡月的时候……

“殿下的表情还真是有意思。”胡家的后院里，抓一把鱼食丢进荷塘，看着一群游鱼争抢嬉闹，胡月笑出了声，“臣妾还以为，您早就习惯了这些。”

“前世我的后妃都是昭烈皇帝和相父给我娶的，成亲之前基本上见都没见过几次，哪见识过这样的情形，真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依依说。”丢下鱼食，阿斗苦笑着靠在栏杆上，“幸亏遇见了姑娘，否则今天，禅还不知道会不会被灌带药的酒。”

“带药的酒……”胡月的嘴角也抽了抽，“那群大臣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话说灌的是什么药？蒙汗药还是，五石散？”

“他们还没胆子下蒙汗药，但是五石散……偏偏这几天依依都是后半夜才回来……”阿斗忍不住开始碎碎念，“这大冬天的，再参加几场宴会，我估计就可以请殷夫人入宫帮我看看风寒了。”

“噗……”胡月一手扶着栏杆，笑得花枝乱颤，“殿下还真是可怜，不过没办法，当年今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这样的宴会也没少参加，嫔妃也没少娶，殿下要不干脆就带几个姑娘入宫，您看看，除了于家和殷家，连胡家这样一向以清贵自居的都开始给您设宴了，您觉得这纳妃的事情，您还能拖多久？”

“纳妃干什么，”阿斗的情绪消沉下来，“明明除了嫁给我，人家还有更好的选择。”

“殿下……”对前世的事情，胡月多少略有耳闻，后宫十二妃最后的结局确实……

“我是在我害怕，我不是昭烈皇帝，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都能东山再起，”阿斗负手而立，花园里，嫩柳带着淡黄色嫩芽的枝条轻抚过阿斗的额发，“我做不到像昭烈皇帝那样，没办法在看到自己一次次失败，看到无数次有人为自己牺牲的时候，还能毫不怀疑的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对的，就像今生，我曾经怀疑过我前世的选择是不是正确，尽管这一点用都没有。就我这样总是犹豫不决的懦夫，还是不要祸害人家女孩子了，只有依依除外。”

“您又何必自贬至此。”胡月眸中盛着怜惜，前世今生，在自己眼里，阿斗是陛下，却也一直都是自己的晚辈，“的确，殿下总是想得太多，缺乏决断，总想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臣妾是女子，不知道在男人的世界，这样的性格是不是懦弱，但，臣妾知道，臣妾，夫人，宁儿，敬哀皇后，还有很多人，宁愿追随您这样的主公，也不想跟随一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在乎任何牺牲的英主，哪怕，他的目标是天下大同。”

没有最基本的不忍人之心，又怎么能奢求那个人，还能有兼济天下的胸怀报负。

“谢夫人。”阿斗的眼睛静静看着胡月，晚霞洒在胡月身上，刹那间，阿斗有些恍惚，总觉得在胡月的身上，能看到母亲的影子，但……胡月分明和母亲不同，至少，至少母亲不会像胡月那样，可以毫不愧疚的把一个男人报复到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时候不早了，殿下。”胡月看着阿斗，“您还是早点回宫吧，太晚了不安全，而且，虽然臣妾是没什么想法，但，天黑了您还不走的话，臣妾是真的不知道家父会做什么。”

“禅先走一步……”想起这几天在各个府邸的经历，阿斗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哆嗦，“失礼之处，还请姑娘代为致歉……”

“殿下走好。”胡月抿着唇，似乎忍笑忍得相当辛苦。

“依依？”暗香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醒着的依依的阿斗忍不住惊呼出声，“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家里的事情办完了吗？”

“有点眉目了，所以今天歇一天也没关系。”放下奏章，依依靠近阿斗怀里，看着妻子疲惫的模样，阿斗也忍不住心疼，“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你要操心的事情已经不少了，这时候，我不想给你增添负担，更何况，你根本没办法帮忙，即使是皇族，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到的，阿斗哥。”全身都挂在阿斗身上，依依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小，“你身上怎么那么重的酒味，居然把我的脂粉味都盖住了，以后不许喝酒。”

“好，不喝不喝。”阿斗轻轻拍拍妻子的后背，将妻子横放在床上，褪下鞋袜和外衣，静静看着依依的睡颜，“今后，你不允许，我都不喝酒了。”不过，对于依依有意放过的脂粉味，阿斗只能说，多谢依依不点破……

翌日清晨，睁开眼的阿斗身边果然已经没有了依依的温度，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迟疑良久，阿斗苦笑一声，正准备去书房处理昨天送上来的奏章，李清便来传消息，说长宁公主来了。

“这么早来找我，怎么了？”披衣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的阿斗，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端庄整齐的长宁公主的背影，再看看窗外柳树的新芽，恍惚又回到曾经，往事，不由再次涌入心头，当年成都繁花似锦的时候，自己也曾为面前的女子挽起青丝，插上发簪……强迫自己明白如今并非前世，阿斗整了整衣带，坐在长宁公主对面。

“殿下，”长宁微微低头，“妾身今日前来，是想请您还是劝劝于公子，另择良配。”

“怎么了？”阿斗皱眉，这两个人能够结为连理，自然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于公子欺负阿姊了不成？”

“不是，”长宁摇摇头，苦笑，“于公子用情太深，我担不起……”

此言一出，阿斗惘然，星彩姊，你又何尝不是用情太深，我，又何尝担得起你的情……

“我已经告诉于公子，我心里有旁人的影子，倘若他只是要一个能够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我自信自己还能做到，但，他若要我以他待我之心待他，我决难办到，即使如此，公子还是……殿下，我真的做不得这种，用情至深的人的妻子。”会让我愧疚一辈子。

“阿姊……”阿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怅然半晌，“可是，若是一个只想要夫人相夫教子的男子，就算他是天上神仙下凡，我也还舍不得将我家阿姊下嫁。”

“女子嫁到哪家，其实就像男子在哪里为官或者做什么营生，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就算位置有些不同，实际又能有多大区别，”长宁摇摇头，“无论是礼部还是吏部，我都能做得很好，但，要我去爱上那个位子，爱上给我那个位子的人，却是千难万难。”我能做贤妻，却未必做的了爱人，“我知道于公子一往情深，否则，我也不至于一定不能嫁他，那份情太重，我受不起，殿下。”

“可，于师兄只想娶你。”阿斗长叹一声，“如果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让理智来决定到底爱谁不爱谁，就没这么多事情了。”

“陛下真的，这么以为吗？”敬哀皇后端起茶杯，掩去眸中的苦涩，前世，你是唯一一个，我应该爱的人。

“我会去跟师兄说的，长宁，”阿斗叹息一声，“但是，你能不能试试看，师兄，会是很好的丈夫，于家，也是不错的选择。”

“就因为这样……”长宁起身告辞，对方待我不好，我能心安理得的把你藏在我心底，但于公子这样的人，到现在还忘不了你的我，哪配得上他。

前脚刚送走长宁，后脚，便迎来了于清，阿斗一手扶额，“师兄，有事？”

“臣想立刻，和长宁公主缔结婚约。”于清拜伏于地，一字一顿。

“师兄……”阿斗沉默了一下，“你知道长宁公主是怎么想的吗？”

“臣知道，”于清没有抬头，“但是，殿下以为，臣这一辈子的时间，还胜不过公主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吗？公主既然对那人用情至深，这一页翻过之后，也一定会对微臣一心一意。”长宁的心结不就是心里还有别人觉得对不起于家吗，我的确不是不在意，但，我可以等。

阿斗沉默，没有人比阿斗更了解敬哀皇后，那是一个把理智放在感情之前的女人，如果于清真的能一直好好待她，那么，她会从觉得自己应该爱于清开始，直到真的爱上他，当初对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我只能答应师兄，不给长宁公主找新的驸马，”阿斗开口，“至于正式缔结婚约，必须由长宁公主点头，师兄意下如何？”

“谢殿下。”于清直起身子，“殿下，家父今夜设宴，可否请殿下赏光？”

“师兄你能不能饶了我……”阿斗方才还严肃的脸上立刻堆满了郁闷，“这两个月大大小小的宴会我就没挺过，先生是什么人，我的老师啊，没必要吧……”

“殿下不肯纳妃，只怕着宴会就停不下来，”于清笑笑，“家父也是推了好几次险些引发众怒，这才推无可推，殿下，解铃还须系铃人。”

“有人逼师兄你纳妾，你会答应吗，尤其是，在你刚娶妻才不过一年……”阿斗撇撇嘴。

“驸马纳妾，要有公主懿旨。”于清的笑容之中，满是揶揄。

“你以为你娶的是谁。”阿斗双手环胸，“你见过几个主动帮自家相公物色妾室的正妻？”他这么一说阿斗才想起来，前世给自己纳妃的除了昭烈皇帝和相父之外，还有一个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妻……自己太子的母亲，就是星彩姊的手笔……

“殿下……”于清看着阿斗，忽然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今晚家宴的事情，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我会去的，只不过，师兄，”阿斗就差作揖了，“于姑娘今晚，就不用出来了吧……”毕竟是于家家主的嫡女，总要注意一下身份吧……

“其实家父，确实有送舍妹入宫的心思。”于清微笑，毫不介意的补上一刀，“殿下。”

“于家的姑娘，什么时候也开始做妾了？”于家一向娶媳娶低门，从不与皇室或者曾经权极一时的家族联姻，嫁女……因为确实没几家高门，所以嫁女一向都是嫁的低门旁支，自从开科举以来，少有的上榜的寒门士子，也算是于家择婿的目标，但是……也从来没有于家的姑娘嫁给哪一家做妾的啊……怎么于家这一代，是打算把家里的规矩破个遍？

“嫁娶之事，于家，不过是不想让自家儿孙过得太辛苦而已，”于清笑笑，“况且世事变幻，谁也不知道将来如何，所以，只要品格性子还好，这世上没什么定死的规矩，是不能变的。”

“那师兄凭什么就觉得，令妹嫁入皇宫，会是好事？”耷拉着脑袋，阿斗无奈，不是疼女儿的家里，都不愿意让女儿进宫的吗……

“因为臣和家父，都知道殿下的为人。”你会把后妃视作你的责任，哪怕没有感情，也会尽力让她们过得舒适。

“我的为人怎么样是一回事，可是让令妹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师兄真的觉得无所谓吗……”阿斗简直都快哭出来了，女人不是都很在乎感情的吗，让她在深闺之中郁闷一辈子吗？

“您以为像太子妃那样看重感情的女人，有几个？”于清笑笑，“像长宁公主一样会因为感情纠结的女人，臣也没见过几个，想来人以群分，殿下是重情之人，所以，殿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把情字看得很重。”

“呃……”阿斗无力，自己重情，不过是因为前世那样的乱世之内，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自己身边的所有人，所以，想要在大家还能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好好过，哪怕将来谁死去，还能有回忆去温习，就已经足够。想来前世的长宁公主也是一样吧……

“我会去的。”阿斗笑笑，“但是，我也不会娶于姑娘，这件事，还请师兄无论如何，转告先生。”自己不想因为一桩婚事，破坏了自己和先生之间，师徒父子一般的关系。

“臣明白。”于清看着阿斗的眼睛，确定其中没有丝毫作伪的意味，微微一笑，“但是，在朝臣面前，戏还是要做的，殿下若当真厌烦了宴会，还请殿下今夜，把事情料理清楚，一味推延，实非上策。”

“愚弟明白。”阿斗笑笑，“今晚，禅会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在于家说的话，也不用担心那群大臣强求先生说点什么。

于清告辞离开，阿斗打开窗户，接过一片随风飘来的樱花，再看一眼窗外浮动的嫩柳，久违的淡粉色的人影忽的萦绕在心头，不由一阵烦躁，“李清，找点东西把那棵樱花树给我包起来，我不想看见它。”♂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