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

数不清是三个月之间攻下的第几座城池了，看着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在安民的榜文之下，刘铭笑笑，拉住身后姜维的手臂，“就快了，阿维，我们就快成功了。”

“我们是快要成功了，只不过，不知道主公那边，怎么样。”姜维微微眯起眼，“等我们平叛成功之后，要不要给夫人上一封奏疏，直接去找主公怎么样？”

“你确定？”刘铭皱起眉，“夫人在信京只怕也不容易，若是主公的意思，应该会更希望我们回信京护着点夫人。”

“那你回去不就行了。”姜维转身，走向城镇中的集市，“我一个将军，一直都是独自征战在外，去信京也干不了什么。”

“曾经你可也是……算了。”还是不要去揭别人的伤疤为好，更何况，他说的没错，即使是当年的姜维，也是常年征战在外，回朝没几天又自请去沓中屯麦，就这种人，要他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之中给夫人帮忙？不添乱就该谢天谢地了……

只不过，刘铭不知道，如今的朝局，着实算不上错综复杂……该清理的人都被清理了，剩下的，只求保命的那群人，只怕就算有那份心思结什么党营什么私，也是万万不敢跟依依作对的。

“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想想接下来这仗怎么打吧，毕竟，再往下，可就是周卜沉的老巢了，他们周家可也算是庶族，在那儿苦心经营几代人，绝不是这些才拿到几个月的土地能比的。”刘铭叹息一声，自己以前一直不知道，原来在冀州，还有这么一个几十年的，好吧也不能叫土匪窝……

“一群鼠辈，”姜维依旧是不屑的轻蔑，“还浪费了我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主公在幽州怎么样了……”从少主，到太子，再到皇帝，哪怕是听刘铭说的最后的安乐公，阿斗都没有上过战场，由不得姜维不担心。

“主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刘铭笑笑，自己记忆中的阿斗，那个太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如何取舍的人，连自己几千年后的名声都能那么轻轻松松的放弃，还有什么，是挺不过去的，“即使是第一次上战场，主公也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那是主公自己的事情，”姜维没有回头，“我不可能不担心。”

刘铭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就跟在姜维身后，回到军帐。

“殿下，将军，二位回来了。”军帐中的士兵见了两人简直是见了活神仙，刘铭没忍住一拳捶了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以前怎么没见你那么盼着我们两个回来呢。”

“有个女人非要见二位，都在那儿等了一个时辰了。”士兵指了指军帐一边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有些唏嘘，“说是要救自己的夫君，我们说您二位不在人家非不信，说是您不想见她，就那么倔的大太阳底下跪了一个时辰，有人去送水都不喝，诚心是要跪死在这儿啊……”

刘铭和姜维对视一眼，走过去，“这位……”

“你们，终于肯来见我了？”女子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之下，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发白的嘴唇已然干裂，姜维见状，忍不住心下一紧。

“夫人……”刘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跑到这军营来的女人，居然会是姜维前世的妻子，姜蒋氏。

“你要救的男人是谁？”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如今两人已经不再是夫妻，但，如果那个人不是什么要犯的话，放了也没关系，最重要的，姜维不想承认，自己心里，着实在心疼，甚至，莫名的羡慕那个男人。

女子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周成。”

“你嫁了他？！”不只是姜维，刘铭也没忍住惊呼出声，“他，他可是……”他可是周不沉那一群儿子里面最有才干的一个，所以才能离开老巢，被任命管理了好几座城池，前些天才被俘虏。作为周卜沉的儿子，甚至有可能是接班人，周成自然不会投降，处斩的日子，也已经定下来了，然而……

“你知道不可能的。”姜维负手而立，转过身，“降者不杀，若要我们放过他，你有自信能劝降他吗？”

“我……”话音未落，女子已然瘫软在地上，合上了双眼。

“怎么办？”刘铭看着姜维，“怎么说以前也是尊夫人，要不，你把她抱回去？”

“以前是现在又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你让以后我和她怎么见人？”姜维瞪了刘铭一眼，“净出馊主意，去，找当地的县令借个丫鬟过来。”

“借个丫鬟够？你不至少得借个房间？让女人住在军营里，你没疯吧。”刘铭嘲弄的眼神直直射在姜维身上，“行了，不逗你了，那个周成你打算怎么处理？先从死牢里提出来吗？”

“那家伙功夫不错，”姜维说起周成，居然还带了几分笑意，“所以还是算了，要是一不小心又让人跑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位前妻，本来就是来救人家现任夫君的，你不把人带来，”吩咐了士兵，刘铭走到姜维身边，“难道还打算让一个姑娘家去死牢？”

“就算背叛我，她也没法背叛主公，上次她说了什么，你忘了吗。”姜维的眼神投在女子身上，说不清是缠绵还是平淡，“她大概是想拉着周成一起，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只不过，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或许，主公和夫人，是唯一的例外。”

“周成是肯定不会愿意一辈子平平淡淡当个寻常百姓，即使在朝廷上没什么建树，江湖之中，他也绝不会安分下来。”刘铭叹息一声，“尊夫人还真是，遇人不淑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跟我说过，女人大多都是这样，一旦嫁了，就会竭尽全力对一个人好，”姜维眼中带着留恋的意味，“那个周成，你说我现在就杀了怎么样？”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刘铭不知是感叹还是嘲弄，“等人的时候也别闲着，你看，周不沉的老巢是在山里，而且人家在这儿根基深，熟悉地形，周围的百姓跟人家相处的也算融洽，如果没有造反这么一茬儿事儿，就跟褚家在益州一样，朝廷不想管，而且只怕也管不了。如果说咱们以前是顺应民心，那再往前，可就是要跟当地百姓作对了，想好怎么办了没？”

“想好了就不在这儿磨叽了，直接过去。”姜维瞪了刘铭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以为你是修整军队，”刘铭摸摸鼻子，“好吧都是我的错，你慢慢想。”

“修整军队？”姜维冷哼一声，“对付这种土匪，也需要修整？简直是笑话。”

“我知道你生在那个英雄并起，名将辈出的时代，”刘铭无奈，“但是，麻烦你不要这么看不起别人行吗……别忘了，论士兵的素质，这里的士兵，也绝对比不上你曾经统领过的季汉士兵。”

“我静不下心，是我的错。”姜维低下头，没办法静下心啊，“下次上书朝廷的时候，问问夫人主公有没有消息。”已经五个月了，应该有些消息了，无论是好是坏，如果连夫人都对主公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那才证明主公那里出大事了……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说这话了。”刘铭无奈，“朝廷批复的文书还没到，急什么，就算你担心主公，那还有个久经战阵的司马越在主公身边呢，还是你觉得，司马越会陷害主公？”

“如果真这样，那什么都来不及了。”姜维双手在身侧紧紧握住，“战场上要杀人容易得很，更何况主公的性子，不会怀疑司马越，那种老将的老谋深算，于清也未必认得出来……”

“你疑心病又犯了？”刘铭皱眉，一脸无奈，“司马越害了主公能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

“主公不是孩子，”刘铭刹那间哭笑不得，“从前世开始你就想保护他，但是，阿维，信任他一点行吗？你是不是恨不得主公天天闷在皇宫里什么都不做最安全？你这么护犊子一样，我听着都难受，更何况要被你这么圈起来的主公。”

姜维沉默下来，士兵已经带了两个年纪不轻的女子到了军营，其中一个抱起还躺在地上的蒋氏，两人一起带着蒋氏离开，刘铭嘱咐两人蒋氏一旦出了什么事就来军营打招呼，然后拉着姜维到了大帐，摊开地图，“我看你也是归心似箭，我可也跟你差不多，既然你现在还没办法，我就先说说我的办法，你听听怎么样。”

“你说。”姜维微微点头。

“周家在这里也算是庶族的一方豪强，那身份和褚家在益州的身份差不多，他们在这里经营了几代人，算是羽翼丰满，要除掉彻底除掉周家，就必须从他们周围的羽翼开始，一点一点蚕食周家的领地。”刘铭的手指点上地图，“而且，剩下的，恐怕就不是一般的士兵，而是周家那群懂武艺的部下，虽说江湖之上强身健体的武艺基本在军队之中没什么用处，但，用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却是足够的，更何况在这里，我们是客，人家是主。”

“地形不熟，民心不在。着实是个大问题。”这三个月，之所以能够打得这么顺利，其中共给军粮，甚至引路设伏，几乎都有当地百姓的帮忙，第一次体会到民心所向的好处的姜维，也是唏嘘感叹，“但是你忘了，我前世打仗的时候，可也没什么百姓，是主动来帮我的。”

“问个问题，”刘铭抽抽嘴角，“就周家那一群，你看得上谁呀？”一路走来，没见你对谁稍微有点另眼相看的样子，都到了人家的地盘还这么猖狂？

“寇闻，还有周成。”姜维眸光亮了一下，随后，归于沉寂，“可是，有用吗？”

“除了他们俩，也没几个宁死不降的……”刘铭没忍住揉揉太阳穴，“你的眼光，某种程度上，还真是够毒的。”

“英雄所见略同而已，”姜维垂下眼帘，“换了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如果要派人去把周卜沉引出来，你觉得，谁最合适？”刘铭瞄了姜维一眼，忍不住又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将长剑毫不犹豫的刺入自己身体的老人，最后一句伴着血泪的呼唤：“陛下！臣，对不起您。”

“周成，”姜维微微眯起眼，“你觉得怎么样？”

“他又没投降，而且，如果他投降了，我们还要商量一下是不是诈降，你确定要放虎归山？”刘铭唇角抽了抽。

“他的夫人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姜维某种的愧疚一闪而逝，脸上，尽是冷漠，“能让她来求我，想来他们夫妻关系很好，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能允许自己的妻子被敌人抓走吗？”

“你利用谁都可以，但，确定要这么做吗？”刘铭皱眉，人之无情，居然能到如此地步吗？

“她会同意的，”姜维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跟他把事情前前后后说清楚，她会同意的，她也无法背叛主公。”

“那你就让她背叛丈夫，如果这计策真的成功了，你让她今后在周家如何自处？！”刘铭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看夫人说的没错，你就是把除了主公之外的所有人都当做一件东西随便怎么利用是不是？好，就算你这是在向主公尽忠，那我问你，如果主公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做，会怎么想？”他一定会一个人抗下所有的自责和愧疚，主公身上的债已经不少了，就麻烦你不要再给他施压了好不好？！

“她是自愿的。”姜维的反驳有气无力。

“她是被迫的，这笔账算到你头上；她是自愿的，这笔账，可就算到了主公头上，你自己好好想想！”刘铭实在是忍不了姜维这种想法，怕自己跟姜维吵起来不太好，甩出最后一句话，夺门而出。

“那就，把所有的债，都算到我身上好了。”姜维说了一句让刘铭听见一定会忍不住一拳打上去的话，“我不会告诉她任何计划。”为了主公，没什么不可以做的。毕竟，自己羁旅托国，无论怎么被猜忌都是正常，而陛下，将整个蜀国交给自己，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掣肘，哪怕直到最后……

哪怕终有一天要付出自己的良心都无所谓，更何况，只是替他背上一份本来就不该由他来背负的罪名而已。

打定了主意的姜维，看着面前的地图，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坐在桌前，研开墨，提笔，在纸上把一个“妾”字写了十几遍，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封好信封，唤来一名军士，让他去带路，去牢房一趟。♂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