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在当时还叫大兴的辉玥第一次见到姜维的时候，那年十岁的姜维正在校场上练习射箭。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又破了第一箭的箭尾，在一片雷鸣般的叫好声中，姜维第三次拉开手中的弓……

然而那个时候……好巧不巧因为觉得课程太无聊的阿斗出来闲晃……然后在满腹心事的情况下，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逛到哪去了……

箭已离弦，悠闲的踱步进入校场的阿斗引起一片惊呼声，已经有人因为不忍看到血溅当场而闭上眼，但，阿斗的目光只凝在那个射箭的孩子身上，久久舍不得移开，“伯约……”

变故着实有些突然，姜维似乎也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呼啸声中，另一支箭打偏姜维的箭头，两支铁箭双双钉死在地上，周围一片寂静，许久，才响起无数如释重负的舒气声，教习射箭的先生拍拍姜维的肩算是安慰，然后走向阿斗，“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现在不在书房，反倒在这里乱跑？”

书院一向学风严谨，下到稚龄童子，上到考取功名的书生都在这里学习，因此，除非是皇室正统，否则，即使是诸侯国公之子，也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是铭叫他出来的。”安家毕竟明面上已经死了，阿斗也知道母亲送自己来这里着实不易，正费尽心思想谎话该怎么编的时候，从方才那一箭射来的位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挽着弓跑了过来，“铭今早路上偶遇这位小兄弟，觉得面善，就叫了他过来，想看看他是否与铭曾有过几面之缘，不想居然遇上此事，给夫子添乱了。”说着，双手合抱，深深一揖。

新任的逍遥王虽然年幼，却是皇室正统，皇家传到如今，子嗣单薄，呃，好吧，是被皇帝杀得没剩下几个人了，当今虽不算性情暴戾，但遇上自家家事便神志不清，书院中的先生们对皇室分支也是颇为怜悯，连带着，对这个唯一一个还在信京的王，也颇为照顾，“升之，下不为例，你差点害死这孩子你知道吗？”

“夫子教训的是，弟子知错。”刘铭规规矩矩行了礼，拉着阿斗离开。在书院专为刘铭准备的房舍里，刘铭看着阿斗，半晌，喃喃自语，“像，还真像。”

阿斗强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刘铭，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前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都陪着自己的人，唯一一个让自己感觉到血浓于水的人，“阿兄……”

“陛下？”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瞬间哭成泪人，刘铭也有些慌了手脚，然而，刘铭听到了那个称呼，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么称呼过自己。

“我已经不是什么陛下了，阿兄。”阿斗叹息一声，“阿兄若还拿我当亲人，就叫我一声阿斗吧。”

“公嗣。”刘铭开口，他终究是无法叫出那个名字，不仅仅因为他们曾经是君臣，更因为，他必须是他的主公，否则，自己怕是会被私欲蒙蔽了双眼，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你现在的父亲是谁？”

“我母亲姓安。”阿斗微笑，握住刘铭的手，“住在秋苑。”

“你是先皇后安氏之子？！”刘铭愕然，“公嗣，你怎么又跟皇家扯上关系了？”

“父母又不是我能选的。”阿斗笑笑，“而且，我很庆幸，阿兄，我很庆幸她是我的母亲，娘教了我很多东西……”

两人叙旧一直叙到了晚饭时分，护卫通报有人来访，刘铭出门相迎。见到来人，微微一笑，“姜公子怎么来了？”

“殿下，上午终究是某一时疏忽，令小兄弟险些丧命，某心下不安，想来探望一下，不知……”姜维斟酌着开口，刘铭连忙将姜维让进房间，阿斗背对着姜维，抬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眼眶。

“小兄弟没事吧？在下姜维，不知……”看着那个背影，姜维还以为对方在为自己的无礼生气。

“阿斗。”阿斗没有迟疑便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个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名字。

“阿斗？”姜维重复着这个名字，莞尔，这孩子，是给了自己直呼其名的权力。

刘铭颇有几分惊讶，随即，却是了然。在阿斗眼里，对姜维，或许永远都是歉疚的……

“那后来，姜维是怎么认出你的？”依依偏过头，唇畔扬起浅笑。

“他没有认出我，后来，是娘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拥着妻子，阿斗的目光，却越来越遥远。

三人相识了三年，即使外界的风言风语纷纷扰扰，三人的感情却依旧坚不可摧。当刘铭拿外人说阿斗和姜维是自己的孪宠这话嘲讽两人的时候，阿斗总会笑笑，“那群人是什么眼睛啊，明明三个人里面你长得最有娈童相好吗？”

而姜维则端起茶杯，抿一口茶，一语不发，将自己所有的表情藏进茶水之中。虽然，透过水面，阿斗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张憋笑憋得很辛苦的脸……

大抵读书人都有些必须要坚持的名为道统的东西，这东西吧，有时候挺讨人喜欢，有时候又讨嫌得不行，而对皇帝而言，一旦读书人扯出了道统的牌子，那基本就没几个讨人喜欢的时候，除非……除非一个国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需要有人杀身成仁的时候，那时候嘛，在皇帝眼里，死忠的读书人还都是很可爱的。

大兴的读书人把道统惹人嫌的部分大概是发挥到了极致，新皇后册立这么多年，只要不在皇帝面前，众人私下里对新皇后的称呼依旧是德妃，皇帝想册封被新皇后收养的第二子为太子，群臣谏诤的奏章能摆满皇帝的案头，皇后倒是不吵不闹，然而，皇帝郁闷啊！他想要竭尽全力去补偿这个为自己几乎牺牲了一切的女人，但，自己却是如此无力，这一次与安家不同，他不可能杀了所有读书人，也没有办法让读书人认同他的意见。

当不上太子的二皇子不知从哪听了些风言风语，就自以为满朝大臣不支持自己是因为先皇后的儿子虽然年纪小，但毕竟还活着……德妃是个真正把温柔贤淑刻进骨子里的女人，母亲从不吝惜自己对德妃的赞美，母亲曾经亲口对阿斗说，倘若自己是个男人，像德妃那么好的女孩子，绝对舍不得要她受半点委屈，德妃之名，也可谓是实至名归。阿斗曾经不懂后宫之内的尔虞我诈，母亲便把很多事情掰开揉碎了给阿斗一点一点说清楚，至少，两人能在这里活得这么自在，固然少不了安家的能力，也一样少不了不愿落井下石的新皇后的暗中照拂。但善良的母亲并没有教出善良的孩子，从小就被父亲教育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二皇子刘哲下了一个着实不怎么样的决定：杀人。

不过嘛，因为母亲实在太能干，安家也确实还有几分势力，秋苑的几次投毒全部以失败告终，急于登上太子之位的刘哲意外得知阿斗在外求学的消息的时候，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阿斗第一次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的遇险，就是这位大了自己八岁的兄长并不怎么高明的，唔，恶作剧算吗？

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自然不是坐在书房里就能学完的东西，各种礼仪也都需要演习。书院要教习什么也都是提前定好的，于是，在一个给孩子们练习骑马射猎的场地里，多出来了一条蛇，也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情。

只不过，一起策马的可不止十几个孩子，阿斗也一向都遵从母亲的要求，属于不上不下的成绩，和阿斗并列而行的至少有十几匹马，要让那条蛇恰到好处的只咬阿斗骑的马，二皇子的幕僚也算有些本事。伴随着马匹的长嘶和阿斗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的，还有毒蛇留在阿斗腿上的齿印。

前世作为刘备的长子，弟弟们都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小，而且，即使他们长大了，相父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对于兄弟争位，阿斗是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自然也想不到自己如今会成为旁人的靶子。

阿斗与刘铭和姜维交好了三年，三人的关系已是人尽皆知。书院的同学之中不乏想要和皇室攀关系的孩子，阿斗受伤的消息没过一刻钟就传进了刘铭的耳朵，于是乎刘铭命人以自己的名义请了太医之后，拉着姜维风风火火便跑到了阿斗休息的医工的房舍。

阿斗中的蛇毒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毒，但，毒不少见不代表医工就有办法解毒。刘铭和姜维赶到的时候，书院里只会治些风寒的医工似乎只能用布帛扎住阿斗的大腿以免毒气攻心。于是二人看到的就是一个半躺在卧榻上的，面色苍白的可怕的孩子。

“阿斗？”看着阿斗脸上豆大的汗珠，刘铭有些心慌，“很疼吗，阿斗。”

“别担心，哥，倒是不疼，就是恶心，然后，感觉有点冷。”阿斗居然还有心思微笑着安慰已经着急上火的刘铭，然而，话音一落，便有鲜血顺着阿斗的唇角流了出来。

刘铭大惊之下，连忙命自己身边的随侍催促御医，顺手拿了一块布巾擦拭阿斗唇畔的鲜血，“别怕，阿斗，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医工马上就来了，阿斗，坚持住！”

姜维看了一眼刘铭和阿斗，叹息一声，拿着布巾半蹲在地上擦拭血迹。看着刘铭满脸担忧，阿斗宽慰的一笑，将自己大腿上绑着的布条松了松，再绑回去，“别担心，大哥，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虽然医工不会解毒，但，有人帮我把毒吸出来了。”

阿斗本以为刘铭会喜出望外，却不想，刘铭却是皱了皱眉，许久，似乎还夹杂了一声叹息，“那可一定要好生道谢，阿斗。”

阿斗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吸出蛇毒算得上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早晚是要报答的，而两人如今的身份，倘若那人是另有图谋，那后果可就……然而，阿斗莞尔一笑，“大哥，你多虑了。”那个人啊，阿斗相信，倘若那个人真的要自己做什么，也一定会来一场正大光明的斗智斗勇，而不是借用一个如此的人情，应该，是吧……

药汁特有的苦涩缓缓飘进三人的鼻尖，阿斗支起身子，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多谢公子。”

“不必。”不同于姜维的低沉，刘铭的爽朗，阿斗的温和，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乍然响起，即使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光听这声音，都能令人觉得自己全身被冻住了。男子手中的托盘里，白瓷的碗盛着墨色的药汁，姜维顺手接过药碗，递给阿斗。

“有劳公子了。”刘铭起身，认出了自己面前的男子，书院掌院的嫡子，闻名于世的天才公子，于清。传说，只要是世上有的书，这位公子都一一读过；传说，哪怕是失传了的绘画技法，这位公子也都能信手拈来；传说，只要是这世上有的东西，无论是多么偏僻的飞禽走兽，花鸟鱼虫，都绝没有这位公子不知道的。

阿斗将药汁一饮而尽，看着于清的眼神，有几分恍惚。当年啊，也曾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微微扬起唇角的刹那，目光清冽，风华绝代。令阿斗不由便想到了那句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阿斗隐约有一种感觉，即使自己的身世瞒过了姜维，即使自己如果不说，身世也一定瞒得过刘铭。但，恐怕，这位公子从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把自己全部看透了。

御医终于姗姗来迟，把了阿斗的脉象，拭去额头的汗珠，长舒一口气，“殿下不必担心，已经有人为安公子开过药方了，而且，颇有奇效。臣以为，公子已经不必再吃别的药了，照这个方子吃上十服就够了。”

刘铭谢过太医，姜维已然走到于清面前道谢，太医连称不敢之后又匆忙离开，而于清则只是微微一笑，“不必，清，不过想为家父减些罪责而已。”于清的父亲于敏言是书院的掌院，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的孩子，阿斗和姜维算是家世最不显赫的那一群，然而，这两位却莫名其妙和逍遥王搭上了关系，先不说因为阿斗的被咬会让别的孩子的父母心有余悸，单单是逍遥王的怒火，即使于敏言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恐怕这一关也不好过。

“想不到，公子于医术一途，也是如此精湛。”刘铭的赞许完完全全发自内心，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是于清的出手相助，如今的阿斗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多读了几本杂书而已，殿下谬赞了。”于清微微低头，目光越过刘铭和姜维，看向阿斗，“只不过，如今数九寒天居然有蛇出没，也是怪事。”

“公子所言不差，维，也这么觉得，”姜维皱眉，看了刘铭一眼，似乎是在担心刘铭因为阿斗迁怒于家，“此事定是有人有意所为，殿下……”

刘铭看了一眼阿斗的神色，摆摆手，即使自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如果阿斗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也决不能泄露秘密，“然而，为何要针对阿斗，难道是为了向铭示威？犯不着啊……”自己是皇室，那个大臣也不会没脑子到跟自己示威，至于那位高坐的皇帝陛下，他若想杀了自己，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未必是因为殿下吧。”命医工离开，于清微微一笑，“‘安’公子的身份，殿下当真一无所知吗？”

闭目养神的阿斗眼皮动了动，姜维皱起眉，看向刘铭，“阿斗？殿下，难道说，阿斗还有什么身份不成？”

刘铭苦笑一声，“果然还是瞒不过公子，”随即转向阿斗，“阿斗，你的事情，能说出来吗？”♂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