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

“殿下？殿下？您，不会还跟姜将军怄气吧，来，这儿有些刚煮好的莲子汤，您先消消火，”推开房门就看见满桌写废了的字纸揉成的团子，房中主人的身影似乎也都被纸团埋住了。想起方才从朔王那里听来的事情，关于昨天阿斗和姜维之间那一番争执，即使身为长辈，即使一直以来看到的阿斗都是一副温和谦恭的模样，曾经的仙人谷谷主依然有些害怕，“殿下且请息怒，姜将军他，他只是太担心殿下的安危，断然没有对殿下不敬之意。”

“夫人？”听到声音，一直在虐待纸笔的阿斗抬眸，连忙扔下已经被蹂躏的笔毛都快秃了早已不能用来写字的笔，起身相迎，“您怎么来了？”虽然最近没什么战事，但毕竟还有以前留下的伤病，夫人的工作可是一点都没有比以前轻松，“伤兵营的事情那么多，这么点小事，谁惊动您了？”

“您不是刚刚从猃狁回来吗，姜将军怕您受伤，让我来看看。”殷夫人笑笑，说出朔王嘱咐好的台词，不由分说将乘着冰凉的莲子汤的白玉碗交到阿斗手里，“来，朔王收的陈年的莲子，您先消消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您和姜将军，吵得还挺凶？”气得您都拍桌子了，这可就不是一般的凶了……

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殷夫人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可是见过两人之前的相处关系的，姜维对阿斗，在当初的自己看来，就是温顺的过了头，要星星不给月亮，让他拂逆阿斗的意思就已经难以想象，更何况这一次还让阿斗拍了桌子，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至于阿斗，先不说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姜维，就看这位殿下对寻常路人的脾气，殷夫人也是断然想不到他还有可能会发火的，所以，他得气成什么样子才能拍桌子？

“我讨厌这种感觉，”阿斗接过莲子汤，招呼殷夫人坐下，低头看了碗里澄澈的莲子汤许久，叹息，“明明我能做的事情，所有人却都是一副‘你不要插手’的神情，就好像一旦参与了他们的计划，我就是一个拖累。我是真的不想成为一个只适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被保护的角色。”

“所以，您是想保护他们吗？”听出了症结所在，殷夫人微微一笑，“殿下，妾身虽然只是一介草民，有些话不应该由妾身来说；但，既然殿下把妾身当长辈看，这些话，妾身还是想跟您说说，您愿意听吗？”

“自然要听，夫人请讲。”阿斗坐在殷夫人身边，微笑。

看阿斗眼中虽然还有些未曾散去的阴霾，神情却还跟以前一样，和颜悦色的似乎永远不会生气的样子，殷夫人暗自舒了口气，“您的安全太重要，决不可稍微有一点点冒险，所以但凡有点危险的事情姜将军都不让您沾边，他并不是把您当成累赘，而是，或许您自己知道您能做到，可是，对于效忠于您的姜将军而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怎么可能拿您的安全去冒险。更何况……”殷夫人微微一叹，“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您的能力和极限在哪里，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像夫人那样的人，毕竟少见。”

殷夫人多少还是有点私心的吧，提起依依的时候。阿斗和朔王妃离开边境，回来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一名女子。殷夫人了解男人的性子，寻常百姓倘若今年年成好些，只怕都想着要再娶个妾，更何况阿斗的身份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这么说的话，他是唯一能够配得上，或者说不埋没依依的才华和美貌的人，但，这也注定依依要接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现实，殷夫人能做的，就是尽力，让依依在阿斗眼里，与众不同一点。

阿斗心底一动，原本压抑的自暴自弃瞬间转化为温暖的柔情，“您说依依……”的确，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那么，也就只有依依了。知己这种东西，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何必强求。更何况，自己已经有了依依，实在不该再贪心。

“多谢夫人。”阿斗起身，长揖至地，走出死胡同之后，一直萦绕在身边的戾气渐渐散去，“多谢夫人指点。”

“殿下……”殷夫人站起身，看着阿斗已然恢复清明的双眼，微微一笑，“如此，妾身也就放心了。”

“为了禅的事情，还要劳烦夫人走一趟，”阿斗笑笑，将殷夫人带来的莲子汤一饮而尽，“但愿没有误了夫人的事情。”

“在这儿呆了这么久，也收了两个徒弟，就这么一会儿不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殷夫人起身，“殿下，恕妾身再多嘴一句，您和姜将军之间……”

“我会去找他的。”阿斗笑笑，“昨天的事情，我也太冲动了。”

殷夫人唇角弯起安心的笑意，起身，裣衽一礼，离开阿斗的房间。阿斗目送夫人的背影离开，回到自己已经被废纸团围得只剩下半张纸空间的桌前，看了一眼上面歪七扭八的字迹，苦笑一声，顺手再把写了一半的宣纸揉了，堆在桌上。

“不气了？”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阿斗笑笑，伸个懒腰，女子调侃的声音再度传来，“不是吧，昨天我可是苦口婆心劝了你那么久，难道你就喜欢那种把你当孩子看的女人不成？”

“在您面前我也是孩子，殿下。”看女子关上门，阿斗也低头行了一礼，无论是这个女人现在的皇后身份，还是曾经他对阿斗母子的照顾，都足够让阿斗向她低头。

“我可不敢把你当孩子看……”德妃撇撇嘴，你不知道你夫人的身份，但我可知道……

“您还不打算回京吗？”比起自己，这个人会一直呆在朔方简直更不可思议。

“尊夫人还有点事情要我办，”德妃拿起桌上空空如也的茶杯看了一眼，递给阿斗，阿斗也识相的举起茶壶。德妃抿一口滚烫的热水，靠着桌子，一脸风尘仆仆，“我找到那个人了，于敏言说的那个他的师弟，夫人的意思是，要你去见见那个人。”

“依依的意思？”阿斗皱了皱眉，随后在德妃身边坐下，“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可是被姜维禁足，大门出不得，二门迈不得，除非，殿下您能把那人给我请到这儿来。”

“你少来！”德妃顺手在阿斗额前敲了一记，“怎么着，因为姜维背后有夫人撑腰敢反对你的意思，就记恨到现在了？就算昨天的事情有夫人授意，你再借给姜维十个胆子，看他敢不敢软禁你。”

“他是不允许我有危险，不上战场是基本的，能天天跟个小姑娘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好。”阿斗冷哼一声，“一个个拿我当瓷器吗？一碰就碎。”

“你是不是还忘了一点？”德妃瞄了一眼阿斗的神情，对方那一脸“我哥就是舍不得我受伤”的神态简直上天了，“连军事都不让你插手，名义上是让你休养，实际上，你就真没考虑过你这位部下眼里有没有你？”

“想要挑拨离间的话，”阿斗撇撇嘴，“臣建议殿下换个人，真的。”挑拨我和姜维？

“还行嘛，知道谁该信。”德妃斜睨了阿斗一眼，下巴点了点自己又一次空了的杯子，“要不要听听你那位大将军的打算？”

阿斗认命的卷起袖子再次充当茶楼小二端茶倒水，“您说说吧。”

“猃狁军队已经整装待发，据说新任的猃狁王打算亲征，”啜一口没有茶叶的热水，德妃瞄了一眼似乎没有任何反应的阿斗，“猃狁人都是自幼在马上长大的，而且，说起战马的水准，咱们也差了不止一点，所以姜维给朔方义军的命令就是，让他们尽可能在猃狁后方捣乱，折腾的猃狁不得不派兵出击的时候，把他们引到山路或者什么不开阔的地方，以步制骑。至于他，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的。”

“以我上驷，对彼中驷……”阿斗唇角扬起笑意，“果然是姜维，但……”笑意转瞬即逝，阿斗皱眉看着德妃，“阿维还是很头疼的吧。”

“你们两个还真是……”德妃笑笑，“我答应了姜维报喜不报忧，你先猜猜，猜中了，也不算是我食言。”

“猃狁是骑兵，机动性强，而且他们和我们的作战方式迥然不同，如果他们绕过城池，走乡下小路奇袭，就算过不了长城，也足够头疼，而且最郁闷的是……那群家伙恐怕根本不会管有没有路，要追缴的话……”阿斗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事倍功半。”

“是啊，而且这事根本没法防备，不仅仅是姜维，大家都很头疼。”德妃起身，轻轻抱住阿斗，“但是，阿斗，你不要管，你是皇帝，能选好人就好，做事，不是你的任务。”

“我知道，但是……”但是看着姜维眼圈泛红却睡觉都睡不着的样子，心疼啊……

“行了，”德妃拍拍阿斗的头，“战事让姜维去操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收拾好，过几天我陪你去拜访那位老先生，能让于敏言赞不绝口的人，我是真的想见见。”

“要带什么礼物吗……”阿斗撇撇嘴，“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去。”当年刘备三顾茅庐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自己手下人才济济，真的有必要去找一个几十岁的老头过来帮忙做苦力？

“去是一定要去的，至于最后要不要你把那个人请来，还不是你的事情。”德妃看出了阿斗的抗拒，苦笑着摇摇头，“更何况，这是夫人的意思。”

“好吧……”说到依依阿斗瞬间就没了骨气，德妃没忍住掩嘴偷笑，这妻管严的本事，在刘家，可也算是传统了吧。

信京。

“夫人，不好了！”马还没停稳便跳了下来，李清把手中的马鞭一扔，顾不得自己被风吹得不像样子的仪容，急急忙忙冲进政事堂，连改口都忘记了。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政事堂里的基本都知道依依的身份，对那句“夫人”也都权当没听见，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依依放下手里关于推迟殿试时间的奏折，皱皱眉，头都不抬，听着声音就把自己桌前的茶水递了上去。

新的官员已经提拔到位，朝廷的运转已然步入正轨，现在不用每天抱着一堆奏章回去看的依依也不需要李清一直陪着自己，就把李清留在暗香苑，顺便看着宫里那群老家伙别给自己添乱。

“陛下病重，御医说，只怕是……”后面的话李清没敢再说，在一片被惊到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大臣们中间，只有依依依旧继续看奏折，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还没死吧？”

幸好于敏言和于清都不在，否则依依免不了被训一顿……殷睦默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低下头。这里的这群大臣初入朝廷的居多，朝中前一阵又被依依和阿斗洗过一遍，自然也都不敢对依依这句话发表什么看法，当做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干活儿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他，御医说，陛下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已经派人去请了皇后，小的来请……”李清察觉到在这里叫夫人实在不合适，低下头。

“我知道了，”将自己桌案上的奏章全部推给殷睦，依依微微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皇帝病重的消息历来是能瞒就瞒，免得朝中人心惶惶，呃……除了自家这位“被病重”的皇帝之外，只怕生个病生到要昭告天下的也没几位，至于依依为什么这么淡定……反正如果皇帝陛下非要装病御医也只有陪着的份是不是？

不过，寝宫的气氛，似乎确实有点压抑？散不去的药味，阴暗的光线，哆哆嗦嗦的宫女宦官，满脸眼泪的太监，阴沉着脸的御医，还有那个躺在床上嘴唇发白的老皇帝，似乎真的有点行将就木的感觉。

御医看见依依来了，停下煎药行了一礼，依依一愣，这架势可不行啊，现在大军征战在外，国内还有一堆事情没办，因为皇帝病重，太子外出，硬生生连殿试都给推迟了，这时候国丧？你逗我？！

“陛下怎么样？”把御医叫到床头煎药也算是开了先例，依依抿唇，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御医，拧紧眉头，“李清，去一趟殷府，请殷姑娘过来一趟。”

“只怕熬不过这个月了。”御医摇摇头，“夫人，您还是准备一下国丧的事情吧。”

“熬不过也得熬！”依依坐在龙床边上，握住老皇帝的手，“就算要死，也得听到你儿子的捷报才能死，现在没有人有功夫给你戴孝，就算为了大兴，也请你一定要撑下去。”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用最后一点清明看向依依，双唇动了动，艰难的念出几个字，“大兴，婉儿……”

他的江山，他的美人……

依依看着老皇帝，忽然就想起阿斗，如果阿斗也能就这么死去该有多好，即使自己不能陪他去死，但，以后阿斗每一次的转生，她都不介意和他从头开始，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然后相守……即使每过几十年都不得不这么重来一次，想起来，其实也足矣令她期待。

可是如今，对阿斗而言，死亡，已经是无法获得的安慰，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前方荆棘丛生，哪怕，要踩着尸体前行。

殷莲韵急急忙忙跑来，把了把老皇帝的脉象，又问了御医的药方，抿抿唇，“夫人，陛下这是中毒了，我去一趟御药房，马上就回来！”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风风火火不见踪影，依依点点头，心下也是一松，转身看向一边侍奉的宫女宦官，“说吧，今天陛下都吃了什么？”

先不说别的，皇帝的御膳每一道菜都有人尝膳，如果真有什么毒，绝对先毒死了尝膳的御厨或者宦官，怎么可能只让皇帝中毒？开玩笑！所以，这位皇帝陛下到底吃了什么啊！还是那种分开没什么毒合在一起是剧毒的神奇的毒药真的出现了？好，就算是这样，如今皇帝也没有别的儿子，到底会是谁，又为了什么，想要毒死他？想不通啊……

“这是今日御膳房进的御膳，”宦官拿来一份菜单，残羹剩饭早就处理完了，也不可能六到现在来检查，依依略略扫了一眼，御厨都知道些相克的食物不能乱来，菜单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这不是废话吗……依依狠狠把菜单摔在地上，看着一边的小宦官，“说吧，陛下还吃了什么？”

小宦官全身一哆嗦就跪在地上，仔细想了想，“除了茶水之外，就只有，梅妃在陛下用午膳的时候，进了些梅子。”

“梅子？”这时候还没到梅子大面积熟了的时节，倒也是稀罕物，拿来进贡也正常，但是……依依捡起菜单，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再度狠狠把菜单扔在地上。

“猪肉和梅子一起吃，你们一个个都想谋害陛下是不是？！”♂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