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一直都知道，依依是一座宝库，却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依依的故事。

路边的茶棚里，主人正忙着吧热气腾腾的茶水分进茶壶，给前来歇脚的客人岛上。马匹跑了半日，虽说看不出有多累，但依依心疼马儿，执意要在茶棚歇脚。阿斗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给依依普及一下什么叫千里马好了，毕竟，在马上，自己可没法像现在这样抱着依依。寻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阿斗这一群人毕竟还是很难做到在尘土飞扬的地方喝茶……虽然这茶，也不是什么好茶

几乎是在茶棚的门口，坐着另一群歇脚的中年人，几个男人喝着茶却还大口嚼着羊肉，一面留神着自己的马身上驮着的货物，一面交流着自己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江湖情报，“知道吗，前一阵子，千人千面去褚家提亲了，那排场，好家伙！果然是寻常人家比不上的气派！”背对着阿斗的大汉撕下一块羊肉，哈哈大笑。

“褚家的小姑娘嫁了千人千面，在咱江湖上看，那也算是门当户对。不过人家千人千面的家世，恐怕褚家还是高攀了。听说啊，那褚家要大摆三天宴席，就是为了排场，免得自家女儿嫁过去被欺负！可惜咱哥几个没福，正赶上这时候走镖，等下回藤萝仙子嫁了褚家的公子，咱哥几个，可是一定要去凑凑热闹！”大汉对面的另一个汉子敞开胸膛，大口喝了一口，可能掺了半碗沙土的茶。

听他们说到了藤萝仙子，阿斗低头，本想看看正主儿的反应，却发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依依正哈欠连天瞌睡连连，不由莞尔，原来累的不是马，是人，“困了就眯一会儿，没事。”

看着依依迷迷糊糊点点头，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自己膝头，阿斗不由露出微笑，拾起依依衣服上曳地的衣带，怕它脏了却又没地方放，索性握在手中，即使行走江湖，依依也并没有一切以简洁利索为上，衣服上数不清的丝带时常随风飞扬，令阿斗总会在刹那间失神。不过，回想起两人刚刚重逢的时候，依依对付那些人的模样，阿斗算是明白了，依依身上这些看似累赘的衣带可不是单纯的女孩子爱美，这东西，可比刀剑管用得多。

“藤萝仙子要嫁褚家的公子？什么时候的事儿？兄弟怎么不知道？”第三个大汉放下手里的羊腿，抹一把嘴巴，然后看向对面的朋友，“不是说那什么什么宫的宫主，都扬言非藤萝仙子不娶了吗？”

“嗨，”又一名男子不屑的开口，嚼着羊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那不是，就凭他斜月宫那点家底，也能跟褚家比？而且，褚家公子不都说了嘛，自己跟藤萝仙子那是，那叫什么词来着？一见如故！”

“那你的意思，藤萝仙子是肯定嫁褚家公子了？”第一个大汉端起碗咕嘟喝了一大口，“不是说斜月宫那个新宫主的武功厉害得很吗？”

“他武功厉害又怎么样，你不看看褚家有多少人，他斜月宫又有几个人，真的开打，恐怕也是，也是，也是什么来着，”最后一个大汉抹了抹嘴唇，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看那几个人那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抓耳挠腮折腾了半天，一拍大腿，“对！两个拳头打不过四只手！行了，也都休息够了，走吧！”似乎是生气方才那几个人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取笑，大汉着最后一句，说得格外用劲。

刘铭和姜维早已忍不住笑出了眼泪，阿斗也想笑，但又怕自己一笑身子晃动，会不会弄醒了依依，只得硬生生忍住，整张脸像只茄子似的，好看的紧。

“看来，美人恩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刘铭摇头晃脑的开口，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啜。四人坐的位置本来就靠里，那两个人即使走了都没看见四人。否则，发现刚刚在自己嘴里肯定是褚家媳妇的藤萝仙子居然睡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也不知那几名大汉会是什么表情。

阿斗笑笑，怕吵醒依依，也不想跟刘铭打嘴仗，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之后，低下头。理好依依额前的碎发，顺便，怕流苏冰了脖子，还将流苏落在依依颈间的几根发簪取下来，放在桌上。和记忆中朴素淡雅的阿姊不同，如今的依依，倒是更像画上的仙女。阿斗也曾好奇过都是依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而且，依依看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满溢着柔情，却没有了曾经看孩子一样的慈和温柔，完完全全，就是少女看着自己意中人的模样，令阿斗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然而怎么会认错了人呢，分明是和曾经一模一样的感觉，甚至，还有一模一样的习惯和小动作。阿斗曾经不止一次认出不通模样的阿姊，这一次，也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自己的依依。只不过，阿斗想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阿姊，变成了如今这样。不，应该说那种感觉是，自己看到了阿姊小时候的样子。

“唔，我睡了多久？”依依揉着眼睛，抬眸看向阿斗。

“没多久，困了就再睡一会儿。”阿斗微微皱眉，因为依依的起身，原本发麻的大腿针刺一般的疼，“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情。”

“再多睡一会儿，恐怕晚上就没地方住了。”依依笑笑，站起身，“我们走吧。”

“嗯。”大腿上的疼痛渐渐消失，阿斗起身，随手环住依依的腰肢，依依拧起眉头，手肘撞了一下阿斗腰间的软肉，“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呢？”

“你要嫁的人是我，”阿斗挂在依依身上，闷声开口，“才不是什么褚家公子。”

闻言，依依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我说，那种江湖传言你也信？还这么认真？”

“我知道你不会，但听别人这么说，心里也不痛快。”阿斗凑近依依身边，像是请求主人抚摸安慰的小狗，“我不管，反正，我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自己的妻子被人每天叨叨到底会嫁给谁，而且候选人名单里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是个男人都会郁闷的吧。

“旁人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依依笑笑，拍拍阿斗的头，“除了你，我还能嫁谁？”

姜维付了钱，离开茶馆去牵马，依依也不急着走，接过刘铭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在小路上漫步。阿斗伸手握住依依的指尖，微笑，“不是说再不赶路晚上就没地方住了吗？怎么还不上马？想什么呢？”

“关于这四匹马，毕竟是于家送的，随随便便卖掉，恐怕不太好吧。”依依看着阿斗，“可是，我们过几日就要上船，这四匹马，带上船吗？”

“这也算个难题？”阿斗笑笑，丝毫没有面对难题的态度，揽住依依的肩，“知不知道哪里有镖局，托他们送回于家的别墅就好。”

“不会给于家添麻烦吗？”依依看着阿斗，“朝廷之中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阿斗哥哥，诸子争位这么严重……”

嗯，阿斗名义上的父亲，大兴的皇帝陛下的其他几个孩子们，都到了差不多可以抢太子之位的年纪，现在的朝廷，那些个原来支持安家的占了朝廷大半的世家各自扶持各自看上的皇子，斗得那叫一个热闹。当然，也有置身事外的，有些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让阿斗上位的，还有些么，就是一直只忠于皇帝从不管下一任皇帝是谁的纯臣。

“争储这种事，从前朝开始，于家就一向置身事外，虽然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会看上我，但，依依，你觉得正忙着跟其他人抢皇位的人里面，谁能注意得到于家的别墅多了几匹马，顺便再联想起来给于家送马的是一个失踪了的皇子？”

“也是。”依依笑笑，“那好，正好下一个镇子上就有镖局。”说着，跨上马匹，“我们走吧。”

阿斗伸手在依依鼻尖一点，跨上马。刘铭和姜维对这两人几乎是时时刻刻乱秀恩爱的举动已经从脸红变成了无奈，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两人对视一眼，叹息一声也跨上马。

果然过了几日到达的镇子上就有一个渡口，不仅人群熙熙攘攘，马匹也是异乎寻常的多。看来当真是水路与陆路交汇之地，时不时有人便要买卖马匹，一路上，已经有不少客商或者马贩子对四人的马投来艳羡的目光。

四人刚刚走进一家客栈坐定，小二不先报菜名，反而倒了茶水之后就先问三人打不打算卖马，阿斗看了姜维一眼，姜维微微点头，向着小二一笑，“小二，你看看我们的马，是到处都能见着的吗？”

“四位的马确实是罕见的宝马，看四位也不像缺盘缠的人，只不过这到了南岸，水路比旱路快得多，就算是再好的千里马，也是基本就没什么用处，带上了反倒是累赘，费草料。而且马儿就是要跑，天天圈在船上，也不是个事儿，各位您说对吧。”小二笑得憨厚，说的话，却是精明之极，不仅劝了阿斗卖马，还劝了阿斗不要卖的太贵。

“行了小二，别说马了，先说吃的吧。”姜维发现小二居然给自己上套，一时也有些想笑，“这马可不是随处都能见着的，我们也不打算卖，一会儿就找个镖局，送到家里去。”

“哎，看公子也是爱马的人。”小二得了这么明白的一句不卖，自然也不好再纠缠。

晚饭之后，姜维和刘铭自行去料理马的事情，依依给两人说清楚镖局所在，又嘱咐了几句该小心点什么别被人当了冤大头，也是困得不像样子，便径自回了房间。阿斗本想跟去，却被两个不知算是兄弟多一点，还是臣下多一点的家伙强行留了下来，“客栈里鱼龙混杂，就这么把夫人一个人放这儿，您也放心？”

看着两人调侃的眼神，阿斗发誓自己从未有过一刻钟这么想砍人……

镇子里虽然客栈很多，但是客人更多，四人也只能在两间不大的房间里将就一晚，阿斗轻手轻脚走进自己和依依的房间，出乎意料，依依还没睡，“你来了，阿斗哥哥，帮我把这两根钗子取下来。”

阿斗伸出手，拔下依依发间最后的两支银钗，放在桌上，看着依依有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一向整齐的发髻显出几分凌乱，格外惹人爱怜，然而，想想依依平日里极爱干净整洁的模样，阿斗抿抿唇，“头发有点乱了，要不我帮你理理？”

“不用，我叫小二烧了些热水送上来，一会儿我要沐头，你呢？”依依拆开发髻，散下及膝的长发，“而且，反正又不出去见外人，在你面前还要我时时刻刻端容严整，也太难受了点吧。”

阿斗笑笑，正打算说话，门外传来小二的叫门声，阿斗推开门，接过小二手中的水盆和皂角草木灰，走到依依面前，“我帮你沐头吧。”

“那当然，你不帮我谁帮我。”依依说得一脸理所当然，“你看不见就算了，你都看见了，这么长的头发，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打理？”依依被长发掩去一半的脸上满是娇嗔的模样，令阿斗着实没忍住心头一荡。

“来。”阿斗放好木盆，依依跪坐在地上，倚着低矮的凳子，低下头，瀑布般的黑发倾泻而下，直垂入水中。阿斗拿起木瓢，将盆中的水浇到依依头顶，摇头，“漂泊在外，果然还得一切从简。”

“你以为这里跟那种世家大族一样，沐浴一下还要乐工奏乐，连梳子都得用木头和象牙两种？”依依笑笑，“说起来，阿斗哥哥你不是一直呆在冷宫的吗，这么说来，你应该跟那些自幼富贵的士族有些不一样才对啊。”

“我是住在冷宫不错，可，你忘了还有阿铭？你觉得我能少了什么？”阿斗笑笑，“我长这么大，三日一沐，五日一浴可是从没少过，虽然确实是没有乐工奏乐那么夸张，但，我每回沐浴可都用的是澡豆，娘自己爱干净，而且特别喜欢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些什么澡豆啊，面脂啊，手膏啊，甚至洗衣服用的胰子，娘都是自己做的。”说着，将皂荚的汁液和草木灰混到一起，抹在依依的头发上。

“阿斗哥哥……”似乎是担心阿斗想到了母亲会难过，依依的声音带了试探的意味，“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我不应该……”

“没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有当初那么接受不了事实了。”阿斗安慰的笑笑，“而且，我一直都能感觉到，娘，还在我身边。”

“那就好……”依依低声嘟囔一句，长舒一口气，“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皇帝那个位子？”

“你怎么跟于家一样了？”阿斗弹了弹依依的额头，“那个位子我坐过四十年，虽然算不上真正的皇帝，但，坐上去的感觉，也相差无几，反正，我是不喜欢那个位子，自己就像是被囚在笼子里的鸟，出去透个风都要有人在你脚上栓根绳子，说起来是保护，其实……”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有一天，你终究还要回去呢。”依依的声音有些沉闷，阿斗握住依依长发的手顿了顿，“那就回去吧。”

“不会抱怨，也不会消极抵抗？”依依想想曾经的自己，再想想曾经，哥哥给自己讲述过的曾经的哥哥，对这一点，还真是有点担心啊……

阿斗笑笑，“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坐上了那张椅子，你若不想留下来，我绝不会勉强你。”

“说什么呢！”依依伸手撩起水，泼在阿斗身上，“我自然要陪着你，皇帝也好，豪侠也罢，平民也好，乞儿，不，有我在，你不会变成乞儿。”

阿斗笑着躲开，“是吗，倘若你夫君真的什么都没了，饭都吃不起的时候，娘子养我？”

“那我也只好养你了，毕竟，我可不想做乞儿的妻子。”依依笑着，任由阿斗拿着桌上齿数细密的木梳为自己仔细梳发，“不过，那可只能是迫不得已啊！”

“是是是，我哪舍得。”放下木梳，用布巾为依依拭去发间的水珠，阿斗笑得温柔，他哪舍得依依这双看惯了风花雪月的眼睛，沾染上世俗钱财的忧虑。

“好了。”放下布巾，这里也找不到什么玉梳，阿斗索性以手为梳，理好依依纠结的长发，“疼的话告诉我。”

“嗯。”依依享受着恋人的呵护，心底的柔情，化为面颊上的红晕，烫的令依依有种自己生病了的错觉。

“主……”推开房门想来汇报一下两人安排好的马匹的事情，然而，映入刘铭和姜维眼前的，正是这一室旖旎。悄悄关好门，对视一眼，本来以为两个孩子年纪的人在一起肯定不会有什么外人不能看的事情，然而，现在两人才真切的了解到：只要那一对儿呆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是旁人必须非礼勿视的！♂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