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斗休养完毕，回到书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回到书院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去上课，就先被刘铭拉到了他的小房间。

“怎么了，哥？”阿斗有些无奈，“我还要先去找先生……”

“阿维有话要跟你说。”将阿斗拉进房间，屏退侍人，姜维站在房中，打量着阿斗。即将被人抛弃的感觉让阿斗心头一阵阵的钝痛，然而……

许久，姜维微微一叹，拜伏于地，“国家养兵十万，虽不能克复中原，但，也足矣背水一战，陛下何苦……”

“何必呢。”扶起姜维，即使知道现在不是可以微笑的时候，然而，阿斗唇角还是不由自主便扬起欢乐的弧度，“既然结果都一样，何必白白赔上那么多性命。”

“陛下……”姜维叹息一声，摇摇头，阿斗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阿维，不恨我吗？”

姜维摇头，叹息，“陛下也是为了季汉百姓，臣，为何要怨恨陛下？”

阿斗长舒一口气，自己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继续纠结也没有什么意义，”姜维抬眸，笑笑，“重要的是，主公，以后，您打算怎么做？”

阿斗正要回答，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依旧冷冷清清，带了几分疏离的寒意，“殿下无恙，实为臣等之福。”

“公子失言了，”阿斗转过身，“禅算不上公子的什么人，公子不必以臣下自居。”

于清眯起眼，微微摇头，“看来殿下是当真不知道，皇后殿下做了什么，”随即，将怀里自己一直仔细保护，像是装了稀世珍宝的匣子举到阿斗面前，“家父命微臣送几本书来，殿下……”

阿斗一怔，娘，应该是怕自己会拒绝，不过，娘就连“安家无法保护你”的话都说出来了，如今，就算是为了活下去，阿斗也不会拒绝任何可能的帮助。

“多谢。”阿斗接过书匣，如今的书籍只能靠人手抄写，价格自然不菲，若非世家大族，平民百姓想要读书识字，只怕就是四个字：痴人说梦。这次拿了这么一匣子似乎也没几书来送给自己，单若是庸俗一点问问价钱，当是及得上寻常百姓家里几年的开销，如此厚礼相赠，阿斗微微皱眉，“公子如此慷慨，禅，无以为报……”

“臣等岂敢奢望殿下以何相报，只求殿下，善用此书。”于清低下头，长揖到地，“家父想拜见殿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阿斗微微一怔，于清名满天下，却也毕竟是一个十几岁刚刚加冠的孩子，但，于敏言是什么情况？名满天下的大儒，天下士子无不以能拜入于先生门下为荣，兼之于家几乎不涉朝堂之内，为官也都是些什么史官，博士一类，虽无实权，但朝廷官员细细数来，十个有三四个都是于家的门生，如此的于家家主，要见自己这么一个落魄皇子？

“此事，可否改日再议？”接受几本书倒没什么，但是，阿斗可是真的还没想好怎么直接面对世家的决策者，到时候一旦应对有差，那后果恐怕……

“殿下旧伤初愈，如此相逼，是臣等思虑不周。”看出阿斗的迟疑，于清也没有继续逼迫，“那么，殿下权且静养，家父那边，臣会转达殿下的意思。”

阿斗微微点点头，沉吟不语，于清自然知道此处并非自己适宜久留的地方，随意寒暄了几句，告辞离开。

看到对方的背影离开，阿斗打开书匣，匣子里错落的摆了十几个卷得整整齐齐的卷轴，此刻还没有后世的册页装帧，所有的书都是抄在一张纸上，在纸的一头粘上圆木，然后把整张纸如同古时的竹简一样卷成一卷，放上写了书名的标签，用线绕好，封上封泥，最后在封泥上印上印章。阿斗看了几眼卷轴上的标签，也不过是几本《论语》《中庸》《孟子》一类，阿斗随手挑了一本，打开封泥，解开绳结，书中流畅优美的行书令阿斗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刘铭凑过来看了看书中的批注，笑笑，“想不到，于家倒是给主公用了不少心思。”

然而，姜维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收了书，可就是欠了债，将来，倘若于家，不，倘若士族有所求于陛，主公，恐怕……”

“担心这些做什么。”阿斗笑笑，看刘铭喜欢，索性把匣子交给了刘铭，“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若是因为担心旁人将来有什么要求就把人拒之门外，这辈子恐怕都别想交到朋友了。”

“可，明知对方是有所求而来，还要和对方倾心相交，主公这不是……”姜维再次反对。

阿斗依旧微笑，“我说，阿维，管鲍之交，管子初见鲍叔的时候，难道就无所求吗？荆轲刺秦，荆轲难道就不知道，燕太子丹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吗？”

姜维看着阿斗，一时猜不透阿斗的想法，阿斗从书匣子里拿出一卷《诗》，幽幽一叹，“然而，管鲍之交是千古佳话，荆轲刺秦，也不会有人责备荆轲交友不慎。”看着姜维欲言又止的神色，阿斗笑笑，“如今，我已经不是皇帝了，阿维。”我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好好活一世。管鲍之交，吾当为鲍叔；荆轲太子，我愿做荆轲。无论对方是否有目的来结交我，我只知道，士为知己者死。

大概，刘铭能理解阿斗的想法吧，两人都是刘备的孩子，身上，都有些脱不去的侠气，如同阿斗一般，刘铭也并不介意对方接近自己的初衷是想要利用自己，倘若没有利益的纠葛，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相遇相识？即使父母爱子，最初的想法，不也是为了老有所养，传宗接代吗？然而，当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长大，直到最后父母老去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算是双方对彼此的利用了，因为爱，父母甘愿抚育自己的孩子；同样，因为爱，孩子甘愿养育自己的父母。而阿斗期待的，也正是这样的故事。无论当初因何而相识，最后，我愿为你赴死，你，也会为我送行，为我泣下沾襟。得友如此，此生足矣。

姜维早已习惯了大局为重，尤其是费祎被降人刺死一事的发生，更让他把“谨小慎微”刻进了骨子里，若不是如今知道了阿斗的身份，只怕即使阿斗再与他结交十年，也未必真的能得到姜维毫无保留的信任。侠的率性任性，于他而言，是绝对不能赞同的不负责任。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姜维看了阿斗一眼，笑笑，“罢了，既然主公如此以为，臣，从命便是了。”

阿斗拍拍姜维的肩，说了一声谢谢。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有一个人为了自己，甘愿放弃他坚持了几十年的人生准则。一直羡慕刘备羡慕到嫉妒的阿斗，忍不住扬起了唇角，原来啊，自己从来不必羡慕任何人，因为，自己曾经求而不得的感情，如今，自己已经拥有四份了，再纠结于那一个人，可就太贪心了点。

“主公，您看这个！”正翻书翻得津津有味的刘铭忽然叫住阿斗，从《楚辞》中抽出一张极薄的细绢，与其他的或行书或楷书不同，这绢上的文字，通体居然用的是草书，而且……那个草书的写法也是异常清奇，似乎这本书存在的意义就是难为所有看到这本书的人，让他们根本不明白书里到底讲了些什么鬼……

“拿回去给娘看看吧。”将那张薄薄的细绢放回书里，几年的相处，在阿斗眼里，母亲已经是堪称无所不能的存在。

“于是，母神说了什么？”依依唇角挑起调侃的笑意，“那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娘说，那本书，不是我该看的。”阿斗笑笑，还记得当时的母亲一脸鄙夷，“这本书，你要是看了，那可就真的是误了终身了。”

“怎么说？”阿斗曾经生活的时代，大家写的都是隶书，楷书行书能看懂已经基本到了极限了，至于这张细绢上故意为难读者的草书，着实超出了阿斗的能力范围，“这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那些没当过皇帝的大臣，按着自己一套心机深沉的‘全躯保妻子’之术，反推出来的所谓‘帝王之学’，”母亲将细绢放下，“我是觉得，没什么可看的，阿斗你以前也是当过皇帝的人，有天天算计着朝野势力平不平衡，这几个大臣是不是朝中势力过大，有没有谋反的意图？”

阿斗沉吟半晌，微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感激和庆幸，“不知道别的皇帝如何，但，我遇到的是相父。”

“是啊，你是个有福分的皇帝。”母亲笑笑，“可是，即使你的相父死去之后呢？你有想过这些吗？”

阿斗摇摇头，“或许有的皇帝会这么想吧，但，我确实是……懒得……”

母亲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懒？真有你的。不过啊，阿斗，我看了刘家这么几十年，即使皇家真的有所谓的帝王之学，恐怕也是术而不是道，阿斗啊，你知道真正的为君之‘道’是什么吗？做为一名君王，最需要的是什么？”

阿斗收敛起嬉笑的神态，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母亲，“娘以为，是什么？”

“阿斗，你曾有过最爱的人吗？”母亲似乎是答非所问，眼神，却异常认真，“你最爱的人，亲人也好朋友也好爱人也罢，告诉我，你怎么爱他？”

阿斗迟疑了一下，想到某个人的时候，眉梢眼角，尽是温情，“尽我最大的努力，给她，她所想要的一切，看着她幸福快乐的样子，我比她更开心。”

“那么，就这样去爱你的臣民。”阿斗抬眸，母亲的眸中，满溢着赞赏与温柔，“给他们他们想要的，如果自己做不到，就为了那个目标不断积蓄力量，等到，自己或者自己的后代，能够达到那个目标为止。”

阿斗抿抿唇，“娘，可是，人民想要的，有时候未必是……”

“你操心太多了，阿斗。”母亲打断阿斗，无奈的揉揉阿斗的长发，“说起来，我该怎么称呼那个国家，季汉？”

“蜀国。”阿斗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没有丝毫情绪。

“好吧，蜀国。”母亲微笑，“你觉得，蜀国注定无法抵抗魏国，终究天下还会统一，所以，不如我们就自己识相一点，送上门去就好，是吗？”

阿斗低下头，没有否认。

“可是你忘记了，你的臣民并不愿意，对他们而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宣布投降的时候，十万士兵怒而拔刀裂石，那时候，你明白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吗？”

“可是，如果继续抵抗下去又能如何？魏国兵多将广，我们的未来，根本就没有丝毫希望，而且，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上天都已经不再庇佑的早该死去的国家，付出那么多鲜血吗？更何况，如果我不投降，未来我的孩子……”

“如果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们只能选择尊重，”母亲捧起阿斗的头，静静审视着阿斗的眼睛，没有责备，只有怜惜，“阿斗啊，你可知道，你的退出并没有换来足够好的结局。蜀地，从诗书锦绣之地，变成了天下祸乱的根源。”阿斗的双手紧紧交握，力道之大，险些把自己的手抠出血来，母亲看着阿斗的动作，摇摇头，叹息一声，“而且，你说你在想，如果你不投降，未来，儿孙会怎么样？傻孩子，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没有资格也不可能为他们安排他们的未来，你是你的臣民的皇帝，不是你的臣民的儿孙的皇帝，未来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就像，你能想到天下一统对人民的好处，但，你想得到后来的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吗？你知道那个时候，从诗书礼乐到争战不止，你最想保护的人民都经历了什么吗？所以，你要做的，仅仅是为你的臣民谋福，做好你能做的而已，他们想要收复中原，那就尽全力收复中原，哪怕没有可能也要开辟出可能。你想想看，匈奴入侵汉朝之初，也一定不会纠结我们这一次打了汉朝，他们下一次打回来怎么办，是不是？更何况你的子民，比起匈奴可要有远见得多吧，阿斗啊，有时候，想得太多，正是祸乱的根源。”

“也就是说，我错了。”阿斗的眼睛带了几分红色，“我不应该自以为是的觉得，我把蜀国交出去，蜀国的人民就不必受战争的困扰，是我错误的决定，让他们经历了更可怕的灾难……”

“是的，你错了，阿斗。”母亲明明斩钉截铁毫不留情，阿斗却听出了安慰的意味，依偎进母亲的怀里，母亲爱怜的抚上阿斗的长发，“你错了。”

“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阿斗苦笑，沾湿了母亲的裙角，“我已经，无法再补偿太多太多人了，无论是谯周，还是费祎……”

“那么，来守护这里吧。”母亲握住阿斗的肩，让阿斗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你曾经的臣民，或许也会来到这里，或许会与你重逢，或许，会永远天涯海角，甚至相见不相识。但是啊，毕竟已经有了姜维和刘铭，谁也无法否认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对吗？你是皇室，为他们撑起一片天，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赎罪的方法了。”

阿斗沉默，许久，拿起了那本细绢，“娘，你说，这上面写的，是为臣者的全躯保妻子之术？”

母亲点点头，“是的。”

“那么，教教我。”阿斗的神色郑重而认真，“倘若我做不了皇帝，不，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可是大多了，我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母亲的微笑满满都是赞许，却从阿斗手中夺下了那张细绢，“你不需要，阿斗。你是皇室，如果不能成为皇帝，那么，你的一切就取决于皇帝的意志，倘若他信任你，你便战无不胜；他若不信任你，你便只有死亡一途，朔王和逍遥王的前车之鉴，你看到了吗？最有可能成为皇帝的二皇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没有感觉吗？”

“我……”阿斗沉默了，“可是，娘，我害怕。”

“怕？”母亲愣了一下，随机莞尔，“因为你曾经想要毁灭一个国家，所以你如今害怕，自己登上了皇位，原本是打算守护这里，却发现自己开始怀念曾经近乎于胡闹的生活，然后，无法抵挡堕落的诱惑？”

阿斗抿紧双唇，点点头，“是的，娘，我会毁灭一个国家，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守护一个国家，而且，有些诱惑，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抵抗。”♂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