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前任仙人谷谷主从天而降宛若神人的故事已经被演化出十几种版本，不过不管怎么编故事，总脱不出当今的五皇子殿下是真命天子，所以上天派来了一个大夫给他疗伤的桥段。

这个名义上是为了给阿斗看病才被从信京送来的大夫，从来了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不务正业，“反正我就在军营里，殿下随时出了任何事你们都能找到我，就让我天天守着殿下什么都不做，看着外面那么多伤兵或者百姓哀嚎吗？”对那几个想要强行把自己圈进府邸的大臣，谷主没忍住发了飚。

毕竟，依依担心丈夫的时候基本也就没了平时的智商，完全没有想到，这封信从幽州带回信京本身要多久？就算她能在一天之内把谷主送过去，那时候阿斗是死是活，也已经是注定无法改变的事情了。

阿斗昏迷的时间不短，但终究也不过是费心费力又失血过多而已，没什么大事，即使没什么名满天下的名医，也死不了。

“殿下虽然醒了……”刘安一开口就被谷主顶了回去，“别拿殿下来压我，殿下是我和我女儿的救命恩人，我对殿下的心思绝对不比你们中的谁浅，但是，殿下明明就不会有事！我在这里呆着天天跟殿下大眼瞪小眼的干什么？”

“谷主您消消气，消消气，”于清连忙在一边打圆场，“这，既然大人能把谷主请来为殿下治病，想来，谷主医术不凡，我等着实不是小瞧谷主的医术，而是，谷主也知道，殿下如今有多重要，而且殿下这，不遵医嘱您也看见了，这……”

“你以为殿下就真的和某些人一样不知轻重？”谷主白了于清一眼没顺便还没忘批评两句信京里的陶安，“殿下只是不喜欢按照你们的想法天天闷在屋子里，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要做什么事情应该费几分心思，殿下可比你们清楚，殿下是那种不负责任到拿着自己的性命胡闹的人吗？”

“这……”于清一时语塞。

“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阿斗恰好从门外走进来，接过谷主递来的一直温在火炉上的药，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桌上，微笑，“我不过就出去透个风的功夫，怎么，你们两个就把谷主气成了这样？”

刘安和于清俯身拜倒，谷主微微蹲下身做了个万福礼，“殿下，臣妾，想去军营救治那些受伤的士兵，可是朔王殿下和于大人一直阻拦……”

“那是好事啊，”阿斗笑笑，“谷主医术远胜军医十倍，若是谷主愿意进入军营，说不定，还能再教几个徒弟出来，于我大兴，可是有益无害。”

“那，殿下这是准了？”谷主眼睛一亮。

“谷主是前辈，也是朝廷送来的客人，您要去哪儿，即使是我，也没有资格拦着您。”阿斗低下头，脸上写着谦卑，“对了，谷主应该不介意，有些郎中，军医，跟您学艺吧？”

“多教一个徒弟，将来，兴许就能多救几个人，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么会介意。”谷主笑笑，低下头，“殿下，臣妾已经不是仙人谷的谷主了，您再这么叫，恐怕不太好。”

“那，不知禅，当如何称呼？”阿斗小心的开口，对经历过情伤的人而言，不刺激到对方是最基本的礼貌，然而，阿斗真的不知道除了谷主和殷夫人之外，还能怎么称呼。

“臣妾如今，也算是殷家的人，殷家的家主是您的家臣，殿下，您怎么跟臣妾说话还这么小心。”谷主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臣妾愿意回到殷家，不是因为自己年轻的时候鬼迷心窍嫁了一个算不上人的畜生，而是因为，臣妾最喜欢的，却也最对不起的两个孩子，都在殷家，殿下。”

“夫人……”很明显，谷主还没有对当年的事情释怀，但如今，占据她心里的，不是恨，而是爱。阿斗想问个问题，却终究还是住了口，这世上根本不会有时光倒流的如果，问她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知识在折磨这个已经走出噩梦的女人而已。

“殿下放心吧，臣妾一个女人，也不可能住在军营里，每天早上，臣妾都会看看您的脉象如何。虽然是医者天性，但，臣妾也知道，您，比这里还余下的十万大军加起来，都要重要。”谷主这话分明是说给于清和刘安听的，说完，便出门收拾随身携带的药材。

“你们两个也起来吧。”看着夫人的背影走远，自己寻个位子坐下，阿斗才发现那两位居然从自己一进门跪到现在，“不嫌累呀，说吧，在夫人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

于清和刘安对视一眼，两个同样心虚而且同样跟阿斗不怎么熟的人闭紧了嘴巴，默然不语。

“好，你们不说，我就来问问。”给自己倒了一杯殷夫人特制的茶，阿斗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娘给自己讲过，芝兰玉树，欲使生之阶庭的故事，而阿斗此刻，看着这两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灵芝玉树，却是有些无奈。芝兰玉树栽到自家的院子里，也还要能在自家好好长大，才行啊，“给朝廷报捷的奏疏，上面没写我的消息吧？”

“是，是臣删去的。”于清上前一步，低下头，“臣以为，就算不能撒谎，也还是不要让夫人担心的好。”

“你这是好心办坏事，师兄。”阿斗苦笑着摆摆手，“依依怕是一接到消息就跑去找谷主了，否则，你以为谷主怎么会骑着一只鸟出现。你就把我受伤昏迷的事情如实告诉依依，都不会有这个后果。”没有人比阿斗更了解依依，同样，也没有人比依依更了解阿斗，两个人，就如同镜子一般。

“臣……”于清后退一步，撩起袍角就打算下跪，阿斗摆摆手，“行了，这件事不怪你，”我们夫妻之间的秘密要是轻易被你知道了我才不舒服，“你也不用自责，依依送来殷夫人，总归是件好事。”

“殿下，臣，有一事相询。”刘安低下头，“如今猃狁祸患已除，朝中也不能长时间没有殿下坐镇，不知，殿下打算何日班师？”

“怎么，皇兄这么急着赶我走？”阿斗的笑意转瞬即逝，看得刘安心下一惊，以为自己一不小心触到了阿斗的忌讳，又或者，让阿斗误会了什么，“殿下，臣不敢……”

“皇兄，我一直在想，这次猃狁之所以长驱直入甚至到了国都之下，原因是什么。”阿斗垂下眼帘，打断了刘安还未说出口的检讨。

“是臣……”刘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不是这个，我是说，为什么猃狁一旦突破了这座小城之后，就一点阻碍都没有了，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然朝廷内斗，但沿途可也有不少军士百姓挺身而出，却都没有成功。”右手的食指敲击着桌子，阿斗的声音伴随着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许久，传来一声叹息，“皇兄，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殿下是想，收回燕云十六州。”刘安看着阿斗，或许猃狁的猖狂有无数的原因，但，作为军人而非朝臣而言，需要考虑的因素就少了不少，而这之中，最契合现在的情况的，自然不会是选备良马，训练士兵。

阿斗一首扶额，“师兄，你觉得呢？”

“此事，是否还要给朝廷上书一封？”于清皱起眉，“如果现在班师，自然能解朝廷之内燃眉之急，或许还能顺势帮着逍遥王殿下把反贼灭了；可，此次猃狁王身死，猃狁十万精壮士兵又被我们几乎全部消灭殆尽，此时收回燕云十六州，也是机不可失。”

“上书朝廷帮我们决定吗？”阿斗摇摇头，“朝廷只会说，让我们自己看着办。”自己要撤，依依会站在城门上迎接自己；自己要接着战，依依，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在后方为自己做好一切支援。

“不，”刘安抿抿唇，“我们已经打了快半年了，殿下来到这里支援，也有两个月了，更何况还有国内的叛乱和流民，不知，朝廷有没有能支持我们打下燕云十六州的物资啊。”

“的确。”阿斗皱起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依依会不遗余力帮自己，自己也不能就仗着这样胡闹，“师兄，算了，我来写封信送上去，问问朝廷的意思。”然后，让依依安心，虽然，依依应该是已经明白了自己当初的焦躁其实完全不必要，但，这么做的话，依依心里，多少也能放心吧。

“是。”于清应了一声，转身拿了房中的笔墨纸砚摆在阿斗面前，刘安取了清水研磨，阿斗提起笔，忽然就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古人诚不欺我。”笔尖的墨点滴到雪白的宣纸上，阿斗苦笑着摇摇头，“于清，把你和朝廷以前的往来公文样板，给我那一封来。”

于清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阿斗给依依写得算是半封家信的东西也要写成官样文章，果然天家的心思猜不得，应了一声便离开房间，阿斗也索性先放下笔，看着低头研磨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起来的刘安，“皇兄，你怎么了。”

于敏言或许是给于清嘱咐了什么，但侍奉笔墨这种事情，绝不是身为皇室的刘安该做的事情，若说两人是兄弟不比过于拘礼，但分明两人还没到可以互相不拘礼的地步。

“臣只是有愧。”刘安放下墨条，叹息一声，半跪在阿斗面前，“本就是死有余辜之人，居然还累得殿下重伤。”

“你是我哥哥，”阿斗说得动情，“我已经没有几个亲人可以失去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刘安低下头，“臣也曾经想过，哪一天，战死在敌阵之中，或许，才能赎罪。”

“赎罪不一定要用死，”阿斗垂眸，“更何况，只要你还叫我一声殿下，皇兄，我就不会允许你白白送死。但，日后有一天，需要你去做弃子的时候，我也一样不会犹豫。”

“谢殿下。”说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和说自己还是皇室宗亲，很明显前者更有说服力，也更让刘安有安全感。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阿斗真的是哭笑不得。

“老将军一直在军营？”拉着刘安坐下，阿斗微笑，这几天自己可是被禁足在家，连带着那两个原本就不怎么安静的小姑娘也对自己意见重重，阿斗看那两只早就被关得不耐烦的鸟儿实在叽叽喳喳的烦人，索性就直接让她们自己溜出去玩，小心点别被人认出来，还有记得回来就行。

“是，自从殿下醒来之后，老将军就没从军营回来过。”说实话，阿斗刚刚醒来的那一阵，司马越那一声“主公”是真的吓到人了，于清昨天还跟刘安说，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司马越那种老将军，还有自家父亲，为什么都会对阿斗另眼相看，甚至奉为主公，若说书读得多，自己读的书只怕更多，为什么父亲说起自己就是一副“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但说起阿斗，就立刻换了个态度？

“带来十五万军队，再加上皇兄原本的十万人，如今，只剩下了十万，”阿斗苦笑，叹息一声，“就算对方也有十万人，这个伤亡人数，也太多了，难怪老将军会一直待在军营练兵。”虽说真正最优秀的士兵是练不出来的，但，练兵，毕竟能让那群战士们，在战场上多活几个，“皇兄你说，我若要取燕云十六州，老将军，会是什么看法？”

“前辈神机妙算，臣不敢妄自揣测。”在刘安和于清眼里，那天发生的一切，自然是司马越的谋划，而阿斗，不过依计行事而已。刘安感激阿斗的救命之恩的时候，也会偶尔嘀咕一句，司马越单子也太大了。都敢让阿斗自己领兵救人去冒险，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猜猜嘛，不准也没什么，”阿斗是真的在没话找话啊，自家兄弟在一起还一句话不说？那也太尴尬了点。前世的兄弟感情就不怎么样，今生……

“戎马一生，如果有机会立下大功，想来，老将军还是兴奋的，只不过，”刘安顿了顿，“将军想的事情，只怕比臣能想到的多得多，几方权衡下来，臣还真的不知道将军会不会同意。”

“那如果不同意，怎么办呢。”阿斗皱起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我就不信猃狁之内就是一块铁板无法离间，浪费了真的是，一辈子都心有不甘呐。”

“殿下如果坚持的话，将军不会执意反对的。”先不说主臣名分，单单刘安所知道的司马越的曾经，对于燕云十六州，司马越的感情，只怕是所有人中最深重的一个，阿斗说要打燕云十六州，如果不是国内如今的形势，司马越一定是第一个赞同的人。当年追随先帝失败，如今，司马越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可以，想来，他还是想亲手打下燕云十六州，然后在自己长眠的时候，告诉他曾经追随过的先帝陛下，您的心愿，终于完成了。

“皇兄这么肯定？”对司马越的曾经阿斗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会有疑惑，也是正常的吧。♂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