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京捧着礼部的上奏，少女无奈的抽搐着嘴角，“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说，你们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啊……”

“出什么事了，依依，不，夫人？”刚刚从陶府回来，抱着药箱走进暗香苑的莲韵，看着依依一手揉眉头的样子，习惯性的上前，三根手指搭上依依的手腕，微微皱眉，“我看，脉象均匀有力，你身体没事啊？”

“我身体有事没事都是小事，倒是那位皇帝陛下，他的身体怎么样了才是大事……”依依抽抽嘴角，放下奏章，满脸期待的看向莲韵，“虽然吧，阿斗哥哥出生的晚，他的确也是年纪不小了，但是毕竟一直养尊处优，偶尔吃坏一次东西，应该……”

“这回是假戏真做了，”莲韵坐在依依身边，自己倒了杯茶解渴，“养尊处优也抵不过沉迷女色，本来就虚，再加上这回这么一折腾，虽说他如今还算不上灯尽油枯，但，几个月之内，也别想起床了。”

“你真的没趁机做点什么？”依依斜睨着莲韵，这姑娘的脾气自己清楚，当年被压抑，欺负得太狠了，就算医者仁心，怎么用药，可也是大夫的权力，是让你慢慢调养，还是让你一场大病好了之后休息几个月缓不过劲，在莲韵这里，也不过几位药材的分量多少而已。如今嘛，她既然认准了阿斗和依依对她好，那，对阿斗和依依不好的人，即使把他们的伤病治好了，过程，自然也不会太温柔。

“反正最后我肯定能把他治好了嘛，”莲韵摊开手，“虽然，我承认用药稍微猛了一点，但是，我哪知道有那么多人小心调养的皇帝陛下，看起来那么生龙活虎能三拳打死老虎的皇帝陛下，居然身子那么虚啊……”

“噗嗤，”依依无奈的摇摇头，“你呀，还真是……”说你什么好，恩？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要是放在平时呢，我会说一句大快人心，毕竟欺负阿斗哥哥的人我也没法待见。但是今天，莲韵啊，你可是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呐。”

“怎么啦，你说没到国丧的时候，所以现在，那位皇帝陛下不是还没驾崩吗……”莲韵凑近依依，“陛下可还病重着呢，所有事情都是由你做主，谁这么没眼色找你麻烦啊。”

“要真是哪个人这么没眼色倒还好了！”依依叹息一声，“时间不等人啊，转眼都到夏天了，今年的殿试再不举行，估计这群千里迢迢来了信京的学子就要造反了，更何况再往后礼部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到时候怕是忙不过来……可如今太子还没立，唯一的皇子远在边关，皇帝又是卧病在床，你让我找谁来坐在那个位置上当背景啊……”

“于先生啊。”莲韵想都没想就报出了一个人名，“于先生当世名儒，声名远播，难道还担不起一个主考？”

“其实于先生就是主考，但，这毕竟是殿试，皇室必须要出一个人，哪怕是坐在明堂上当背景呢，”少女摸摸莲韵的长发，苦笑一声，“只有皇室，不，应该说只有皇帝，才能代表这个国家，太子勉勉强强凑合，皇子就已经不行了，还要大臣全部主持？于先生又不姓刘，让他一个人来主持殿试？别闹。”

“那怎么办……”莲韵似乎一下子也慌了，“对了，逍遥王，逍遥王可不可以……”

“不行，”依依苦笑着摇摇头，“他和皇位无缘，你记得历朝历代，哪一位皇子担任过主考，之后还没当皇帝的，考官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阿斗哥哥如今回来了，要他做考官之前，也必须册立他为太子，否则，他也没有资格代表国家选拔人才。”

“那，礼部定的时间在什么时候？”莲韵抿起唇，也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犯了大错，“我尽力在那之前，让皇帝能下床了吧，真麻烦……”

“辛苦你了，”依依叹息一声，将莲韵拥进怀里，轻抚着莲韵的长发，“但是，除了皇帝之外，如今在信京，真的找不到别人了。”

然而事情的进展总是不如想象之中那么顺利，莲韵为了帮阿斗报复皇帝，曾经的用药真的是只能让他死不了而已，要在几天之内调养好谈何容易？！

于是，于敏言第一次出现在政事堂内。

原本已然高居一品的帝师太傅属于闲职，自然是不必每日到政事堂点卯的，可是这一次，满朝文武真的是无计可施，皇帝卧床不起，到时候能不能调养好还是个变数；唯一的皇子在外征战，而且还没有太子之名。京中只有一位逍遥王，虽然也是皇室，但，很明显如今主政的这位太子妃，是不会允许他来主考殿试的，这不就等于给了逍遥王争夺皇位的机会吗……

“此事倒也不难，”于敏言的眼神静静看向少女，“夫妻一体，陛下身体有恙，皇后殿下也并非目不识丁之辈，大人以为呢？”虽然于敏言也不怎么愿意承认这个后来上位的皇后，但毕竟那位当了十几年皇后并无劣迹，也就渐渐接受了事实，更何况这位皇后又没有孩子，太子之位，也不能对真正的皇后之子构成威胁。只不过，自然还要问问这位未来皇后的意见。

“皇后也不在京师……”依依抿抿唇，反正是瞒不住了索性直说。真的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不过……想想自家主公的性子，依依有些无奈的扶额，不派出去行吗？“众位不必如此惊讶，皇后殿下毕竟不是诸位大人必须五日一朝的人，离京之事，也容易遮掩的多。”

“那么，夫人。”于敏言看向少女，目光如电，“不知夫人于太子，是妻是妾？”

少女微微垂眸，掩去眼中的不悦，“是妻是妾，有那么重要吗？太子身边，并没有第二个女人。”

“夫妻一体，妻子可也是家族宗庙社稷之主；而妾，譬如家仆，不过给其衣食而已，不必对其多加照拂，所以，夫人到底是妻是妾。”于敏言上前一步，逼视着少女。

“能让我来总理国事，我自然不是妾。”依依偏过头，“况且，士族之内，可有不娶妻先纳妾的风俗？”

“臣曾经听闻，庶族之内，是有先纳妾再娶妻的风俗，”于敏言退后一步，收敛起咄咄逼人的神态，“只不过在士族之内，绝不允许娶妻之前先有妾室，更何况殿下身为太子，我大兴未来的陛下，自然更不会做这种不敬宗庙，容易嫡庶易位的事情。那么，殿试的主考，也就可以定了。”

“先生的意思是……我？！”少女指了指自己，嘴巴长大的有些夸张，“要我以皇子妃的身份吗？”

“是太子妃，”于敏言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大兴未来的皇后，万民之母，自然能够代替陛下，检拔人才。”

“可是……”可是自己的印象里，女人不是……

“臣当立即奏明圣上，册立太子，太子妃。”于敏言向着依依，深深拜了下去，依依愣住。

依依不是没看过这里的史书，女子秉政，一向都不是什么好事，所有史书和文人都极力贬斥，甚至说到女主，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当年武后自立，秉政之时，虽然国泰民安并无劣迹，但所有的评论，也基本上都说女子不应该行此等并非女子当行之事。虽然旁人的评论，甚至史书的议论依依自己都不介意，但阿斗不想让依依一个人面对文人如刀的言论，所以在自己无法在信京的时候，也就坚决不同意让依依以女装示人，但是如今……

“好，有劳先生了。”但是如今，一切已经别无选择。前路终究不会是一片坦途，那么，风口浪尖，自己也只有自己去闯了，为了那些自己曾经立誓会守护的人，还有，他。

朔方。

“主公，朔王有消息了。”阿斗正闲的没事看《六韬》，虽然那本书自己前世就看过不止一遍……但，反正现在每天被姜维看着出不了门，只跟德妃斗嘴很容易斗出抑郁，谁让那位殿下一旦说不过就开始拿身份压人……

“怎么了？”阿斗站起身，看姜维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会是坏消息，“难不成……”

“猃狁的一支骑兵想要突袭信京，被朔王设伏拦下来，前后夹击，全军覆没！”姜维将手中的战报交到阿斗手上，喜形于色，“这是朔王送来的捷报，您自己看，主公。”

“有内应？”浏览着捷报上的字句，阿斗微微皱起眉，不祥的预感一闪而逝，“内应是谁？”奇袭信京的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就算不是最精锐的部队，也不应该会有能让卓君的人那么轻易渗透进去的缺口。

“朔王没说，臣也不知道，怎么了主公？”姜维鉴貌辨色，发现阿斗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那个内应最好是个男人……”阿斗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话。胡月，司马宁，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女人要建功立业又不是只能依靠身体，办法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个最伤害自己的办法？我当时都那么反对了，你们两个还是一意孤行吗！

“全军覆没，无一漏网，也就没有人回去报信，”德妃从咬牙切齿的阿斗手中抽出战报，“那么，猃狁也就无从得知，至少三个月之内，我们不用再担心猃狁打算发兵奇袭信京了，姜将军，三个月之后，我们应该已经能够班师回朝了吧。”

“是。”姜维微微皱了皱眉，却依旧恭敬，“三个月之后，无论是胜是败，都该有个结果了，倘若那时还在这里胶着，那么我们也就已经败了。”

德妃看着姜维别扭的神色，忽然间就笑了出来，“尽快吧，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也不是什么好事，朝廷内政总不能一直让夫人撑着，阿斗，你觉得呢？”

“我觉得？”阿斗微微扬了扬唇角，“早点回去自然最好，万一依依的女扮男装被人捅了出来，那后果可不是说着玩的，但是，如果为了早点回去贸然出战，还是算了吧。”

“是。”姜维低下头。

“皇兄什么时候回来？”阿斗皱起眉，“我想问问他关于内应的事情。”

“此人建此奇功，自然要好好褒奖，”姜维笑笑，“还有，朔方也传来了消息，猃狁王已经不堪其扰，派出了平定后方‘祸乱’的军队，接下来，就看绍先的了。”

“绍先没问题，虽然……”阿斗的眼神有些怀念，“这时候，跟这些蛮夷之人打交道，如果有张嶷在就好了。”

“能再见就是缘，你们之间的缘分还没深到无论到哪里都能见面的地步，知足一点吧，阿斗。”德妃无奈的摇摇头，“姜将军还有军务在身，还是早点回军营去吧，军中，不可一日无帅。”

“有司马老将军在，无妨的。”姜维摆摆手，“况且还有笃行相助，臣离开一阵也没什么。”

“师兄。”阿斗笑笑，“听说师兄也变了不少啊。”原本，一个生于富贵高门之下的公子，能够放下自己的自矜和高傲，结交那些没读过几句书，言辞粗鲁的士兵，就已经难能可贵，而于清，甚至是融入了士兵的生活，身上，几乎再也看不出曾经那个矜贵的影子。或许，这就是于敏言派他来的原因吧，让那孩子见识见识，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你，未必就比他们尊贵多少。

“笃行如今，算是老将军半个徒弟，对了，说起来，现在还没到适合开战的时候，我方也不可随意出击，是以军中没什么大事，主公如果明日要去拜访那位隐士，要不要让笃行陪您去？”姜维看向阿斗，微微拧起眉。

“也好。”阿斗点点头，“只要不至于贻误军情，我也好久没见过师兄了……”那天自己刚一回来就跟姜维吵了一架，之后，就一直自觉地被软禁，军中事务繁杂，除了姜维，也没有谁来找过自己，于清的近况，也都是德妃说的。

“既然如此，臣去跟笃行说说。”姜维拱手为礼，转身离开。德妃看着姜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忽然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阿斗抽抽嘴角，“殿下，容臣失礼，阿维的走路姿势很可笑吗？”

“哎，你们前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你前世是不是对女孩子属于见一个爱一个的那种类型？怎么你身边有一个姑娘就有人怀疑是你的侍妾啊？”阿斗坐回桌前继续翻开《六韬》，德妃走到阿斗背后，暗暗戳了阿斗一下。

“我前世是名义上的皇帝，后宫人数虽然没有多得夸张，但十二妃总还是凑得齐的，至于我对她们的态度，那肯定不是阿维能知道的事情，他要这么想也正常。毕竟谁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国皇后居然会来这里。”阿斗的眼睛没有离开书页，随口回了一句，“还说阿维，殷夫人不也是吗，以为你，还有胡月胡姑娘，司马宁司马姑娘全都是我的……”最后两个字阿斗还是咽下去了，在长辈面前说这个，太放肆了一点。

“说起来，要不要我去帮你查查那个内应到底是谁。”说笑够了，德妃皱起眉，“毕竟，如果真的是胡姑娘或者司马姑娘，只怕朔王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皇兄不会骗我，”阿斗皱起眉，“而且，如果我执意要问，他也一定会说的。”

“这件事如果真是一个姑娘做的，那还是保密的好，”德妃皱起眉，“一旦说出去，这姑娘这辈子就毁了，嫁得了嫁不了人倒在其次，庶族那群自以为读过几句书实际上什么都没读懂的老学究会怎么说，不逼得人家姑娘自尽他们能善罢甘休？此事决不能公告于天下，朔王也一定会这么想，你觉得他会说？”

“那就明天再走吧，”阿斗皱起眉，“您还没告诉我我要拜访的人到底住在哪里呢，殿下。”

“我今晚就回来，”德妃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阿斗再度拾起《六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如果真的是原本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女孩子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换来了这一场胜利，值自然是值得的，但从此，自己只怕就欠下了那个女孩子一笔不小的债了……

“胡姑娘，你可千万别胡来啊！”阿斗暗自祈祷。然而，阿斗确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除了胡月之外，还有谁有这份能耐，能用什么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混进猃狁精锐的骑兵之中，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呐……♂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