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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杨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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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在继续深入的进行,但曾经似乎是铁板一块的各个红卫兵组织、革命造反派战斗队却打起来了,闹起了“派性”。&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一开始我还有点明白他们在闹什么,因为那是两大阵营,一派是“造反派”,一派是“保皇派”;造反派以郧阳中学为中坚堡垒,保皇派以金矿、搬运站的工人为核心,都摆出了一幅壁垒分明,势不两立的架势。红卫兵小将们遵循的是毛主席的教导:“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表现了大无畏的革命造反精神。而工人们也牢记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工人阶级应该领导一切,”要担当起领导革命的责任。这两派怎么闹起来的,没人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是轰动全城的“抬尸游行”,那是可怕又荒诞的“4·20事件”。许多年后,我问起了当年郧阳中学的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J,一个老三届的高三学生,当年J只有20岁,风华正茂的他身材高挑,外表俊朗,嗓音洪亮,每当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在红卫兵中有着很高的威望,是有名的红卫兵领袖。

J说,当年的冲突是因为红卫兵冲击豫剧团,揪出了曾在郧阳城红极一时的名角“20万”开始的。“20万”?这个名字勾起了我久远的记忆。“20万”是个艺名,更是个绰号。这是个河南女人,据说上世纪40年代末她家乡闹饥荒,跑到湖北这边搭班子唱戏,一出《陈三两爬堂》在郧阳府赢得满堂彩。尤其是其中“骂堂”的唱段,“陈三两上堂高声骂,你枉戴纱帽穿红袍,你饮酒饮的百姓血,吃肉吃的百姓膘,做官你贪图黎民贿,你好比劫财害命的狗强盗!”这几句铿锵有力,脍炙人口,大快人心,风靡一时。很快,她唱一出戏,出场费是“20万”,因此被人称作“20万”,那是当时的币值,相当于后来的40元钱。你算一算,一场戏40元,一个月唱30场戏,那就是1200元!高声大嗓唱一晚,蒙头大睡歇一天,也有600元哪!而一般人的收入也就是3、40块钱,已够养活一家人了。“20万”在郧阳府赚的盆满钵满,也就不愿意挪窝,后来被郧阳豫剧团收编,成了有着国家干部编制、拿工资的剧团演员。成为正式的“公家人”后,“20万”很快嫁给了物质局的一个副科长,接着生儿育女,在郧阳城扎下根来。

我小时候,经常听到大人们议论“20万”,不单是说她扮相好,嗓子好,戏好,那嗓子能绕九九八十一个弯儿,还说这是个会来事、八面玲珑的女人,把城里的那帮父母官哄的团团转,有事没事都喜欢往剧团跑,喝口水都指定要“20万”来陪。剧团里只要拍新戏,彩排的时候舞台下坐满了郧阳城里大大小小的各级官员,一个个看的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某任县委书记还钻进过“20”万在单位里专门为她这个“头牌”配备的“休息室”里,半晌没出来,引得众人想入非非。不过,“20万”有众多喜爱她的戏迷,这些传言就像尖溜溜儿的西北风,吹到脸上辣辣疼,刮着刮着就没了,消失了。

后来,20万元钱已经改成20元,那种大票子不再流通,很快绝迹,可城里的人还是喜欢叫她“20万”,她的本名反倒很少有人知道。

我7、8岁时跟着父亲看过一次“20万”演的《打金枝》,座位有点远,看不清楚她的眉眼,印象中舞台上有个戴银冠的红红绿绿的小女子在上面不断地唱啊唱,转啊转,水袖甩啊甩,唱的啥词儿我也听不懂。不过,我想,在那浓妆艳抹的油彩下面,“20万”一定是个貌若天仙的女子。

我和寇甘玲在青年路那里见过她一次。我们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寇甘玲突然拍了我一下,说:“快看,‘20万’!”

我赶紧到处张望,眼珠子乱转,在我眼睛聚焦的那一瞬间,一只翠鸟鸣叫着掠过碧绿的水面,好一只漂亮的翠鸟!亮亮的金属般的浅蓝羽毛,夹杂着暗蓝绿和艳翠蓝的细斑点,脖子上还有一圈儿鲜明的栗棕色,像是美丽的项圈,在旋转着飞翔,那翅膀的闪动像在舞蹈,那叫声好美妙。可从我眼前走过的女人都是寻常街道妇女模样,没有一个像“20万”,那应该是一个袅袅婷婷风情万种的女人啊!我着急的说:“‘20万’呢?哪个是‘20万’?”

寇甘玲用诧异带讥笑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连‘20万’都不认识啊?亏你还是个郧阳人!那不,那个穿酱色格子衫的人就是。”

酱色格子衫?我紧走几步,看见了那个女人的面容。

第一眼看过去,我大失所望,原来这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啊!根本没有柳腰莺态的身姿,更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名角气质,跟漂亮的蓝羽翠鸟完全不搭界!她个头儿不高,眉眼儿不亮,腰肢不细,肤色不白,甚至有点黑黢黢的那种。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脸庞已经发福,下巴有赘肉了。手中拎着一个塑料网兜,里面装着萝卜白菜葱姜蒜之类的青菜,真的跟街道上那些大妈大婶大嫂们差不多的模样。可我眯缝起眼来,还是有一只翠蓝的小鸟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就是郧阳城大名鼎鼎的“20万”啊!我撇了撇嘴,说:“‘20万’就是这个样子啊,一点也不好看。”

寇甘玲也冲我撇嘴说:“我妈她们说了,这就是‘20万’厉害的地方,台下就是一普通人儿,一扮起来就光彩照人,一开口就震惊四座,剧团里那么多长得好看的女演员,没一个压得住她。”

哦,我又看了一眼“20万”那并不婀娜的背影,翠鸟“吱”的一声飞走了,就把她抛在了脑后。

后来我又看过一次现代豫剧《朝阳沟》,“20万”在剧中扮演女主角银环,一个风华正茂的城市女青年。看着台上的那个声音脆亮、面容姣好的银环,我无论如何不能把她跟“20万”联系起来,那是两个天差地别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啊!但“银环”就是“20万”,“20万”就是银环,这是铁的事实,我只能纳闷:一个人是如何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呢?这是我对表演艺术最初的认识。

文革开始后,剧团里虽然也有人贴过“20万”的大字报,批斗文化局和剧团的局长、团长这些“走资派”时也把她揪上台去陪过斗,陪着游过街,但基本上都属于小打小闹,她一个戏子,在革命的潮流里不过是配角,不是主角,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人们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造当权者的反,没有把一个唱戏的放在眼里。

但有一天,剧团里突然闯进了几个河南来的红卫兵,手里拿着河南省淅川县红卫兵总部的介绍信,指名道姓的要揪出罪大恶极的土豪恶霸毕大肚子的九姨太姬翠花。姬翠花?剧团的人看到这个名字愣了半晌,想不起来剧团里谁叫姬翠花,哪里有这个人呢?郧阳豫剧团“花枝俏”战斗队的光头区副队长跟河南的红卫兵们掰扯了好半天,才一拍脑门说:“明白了,你们说的是姬云珠吧!”

姬云珠?在场的不管是河南的还是湖北的都愣了。

“‘20万’哪!”那个原来在乐队打镲的区副队长搞明白了。

姬翠花是姬云珠,她改了名字没改姓;姬云珠就是“20万”。传说姬云珠这个名字也是某个父母官给取的,意为云端上的明珠,倒有些雅俗共赏的味道,不像“20万”那么的低端俗气,充满铜臭味。

河南来的红卫兵很快介绍了姬翠花也就是“20万”姬云珠的来历。

姬翠花本身出身贫苦,自小就被卖给了戏班子学戏,14岁那年登台演出,15岁在《桃花庵》中扮演小尼姑陈妙善,其清纯可人的扮相、同样清纯动听的歌喉迷到了大批的观众,在淅川当地一炮走红。走红后,姬翠花常常被地方上有钱有势的人家请上门唱堂会,16岁那年被淅川荆紫关镇大土豪地主毕大肚子看中,500大洋买回家做了九姨太。

姬翠花哭哭啼啼地做了九姨太,毕大肚子倒是对她宠爱有加,动用一切手段讨姬翠花的欢心,从南阳和洛阳买回了不少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还送她一把镶金的小手枪,只为博九姨太一笑。毕大肚子对九姨太只有一个要求,他躺在烟榻上腾云驾雾时,能给他来上一段:“九尽春回杏花开,那鸿雁儿飞去紫燕来。蝴蝶儿双飞过墙外,想起了久别的奴夫张才。张才夫出门十余载,一十二载未曾回来……”九姨太自然是唱的声情并茂,余音绕梁,泪珠子“哗哗”流——毕大肚子那一刻如同在仙气缭绕的天堂中。

姬翠花远离了舞台,渐渐安心做一个逆来顺受享清福的九姨太时,解 放军从大别山那边打过来了,南阳解放了,淅川这边传言四起,一些有钱人开始向南边跑了。曾“一脚踏三省”横行乡里的毕大肚子不仅有田有地有钱有势,还有几桩血债命案在身,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一天早上起来,毕家庄园的人们发现,毕大肚子和九姨太不见了,家里的金银细软也不见了,毕大肚子的“盒子炮”和九姨太镶金的小手枪都不见了。

荆紫关再也没看见过这两个人,有人说他们跑到了台 湾香港,有人说他们不是被解 放军打死了就是被土匪撕票了。直到文革中红卫兵搞革命大串连,才有人说在湖北的郧阳城里有个唱戏的很像当年的姬翠花,于是就派人过来进行外调了。

看来,“20万”还真的可能是那个九姨太,而那个毕大肚子跑到哪儿了呢?这些情况听的区副队长心里直发毛,他摸着自己的光头直咧嘴:原来在自家身边还有隐藏的这么深的敌人啊,!“20万”有枪啊!还是镶金的!没准儿“20万”家里藏着多少金条金砖小金鱼夜明珠呢!

区副队长把河南来的外调人员安置在办公室里休息喝茶,说他马上跟上级汇报这个阶级斗争新动向,立即采取革命行动。

区副队长有点装模作样的走出办公室,其实不知道给哪个“上级”汇报,局里团里该打倒的都打倒了,他们这个战斗队的队长和副队长都是自封的,表面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似的,但并无具体的实权。想了想,他给郧阳中学红卫兵总部打了个电话,那里是郧阳城红卫兵的革命中心,也是革命圣地。

接电话的人是J,J听了这个新情况后很兴奋,除了在电影上,他还没见过姨太太是啥模样呢!何况这是个长期在舞台上扮演才子佳人,宣传封建迷信思想的臭戏子呢!还有枪!镶金的啊!这让人浮想联翩,提高了革命警惕性,绷紧了阶级斗争的弦。他想起了毛主席曾批评某部委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部”的教导,以前只顾着批斗当权派走资派,竟放过这些残渣余孽了。J立刻组织起一群红卫兵,向豫剧团冲去。

一路上,他们高喊着口号:“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统治我们舞台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喝令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老爷太太小姐通通滚开,红卫兵誓把被颠倒的历史在颠倒过来!”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

“打倒‘20万!’”

“打倒姬云珠!”

“打倒土豪劣绅的九姨太!”

前面的几个口号挺绕口的,没人注意,后面的这几个“打倒”很快吸引了路人,这又是“20万”又是“土豪劣绅”又是“九姨太”的,人们听到后都很兴奋,觉得有好戏看了,路人们闹哄哄的跟着这帮群情激昂的红卫兵向豫剧团冲去。

豫剧团所在地离郧阳中学不远,就在钟鼓楼旁的一座大院子里,是从前“段义茂绸缎庄”的段掌柜的一座私人宅院,门口蹲着两座威风凛凛的滚绣球的石狮子。待J带着红卫兵赶到剧团时,剧团门前人山人海,石狮子上已爬满了看热闹的小孩儿。

区副队长和河南来的红卫兵把“20万”控制在她曾经的办公室兼休息室里,要她交出金手枪,交出毕大肚子的下落。那个名角儿此刻面无血色、嘴唇惨白、浑身筛糠般缩在墙角,三魂九魄都没了。

J冲进去,像电影上的部队指挥员一样把手一挥,厉声说:“搜!快搜!”

一阵稀里哗啦的翻砸,柜门抽屉打开了,挂在墙上的一件紫花练功服撕碎了,地上一双黑色软底练功鞋的鞋底从中一劈两段,要看看里面是否夹带着啥不可见人的物件,小小的一间房被翻的底朝天,可除了几本毛主席语录和毛 泽东选集,什么也没找到,没看见一粒金渣渣儿,连个纸片儿都没有。

J皱了皱眉头,对区副队长说:“你赶紧带人到‘20万’家里去搜查!不要耽误!快!”

区副队长得令,也把胳膊一挥,那几个河南来的红卫兵紧跟着他冲了出去,一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向金家巷“20万”家中冲去。

J看了一眼墙角的“20万”,想了想,说:“起来,跟我们走!带回总部去审讯!”这一切,都在模仿电影上革命军人的做派。

两个红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拽起“20万”架出去,J带领着一队红卫兵昂首挺胸的在众人的注视簇拥下押着“20万”走出剧团,大有班师回朝的感觉。

当这一支队伍走进郧阳中学大门的时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又一支队伍聚集了起来,喊着高亢的口号,向郧阳中学挺近。

很快,“乱云飞”战斗队的小队长来向J报告,说“工造司”的人领着建筑公司和搬运站的几支工人战斗队纠集在一起,扬言要抢走“20万”。“工造司”就是郧阳城里的“工人造反司令部”的简称,就像郧阳中学“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简称“红造司”一样。

J听了有些发蒙,不明白发生了啥事情,“工造司”为什么要抢走“20万”?这明明是“红造司”的战利品啊!

他感觉那乱糟糟的口号声似乎越来越近了,就挥手喊道:“快步急行军,马上回校,关上大门!通知把后门也关上,派人把守起来!”

J他们押着“20万”回到郧阳中学时,我正好在学校的第一道大门前,看到这种场面,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向二道大门跑,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当红卫兵们跑进去,刚刚关上大铁门时,“工造司”的工人们就冲上来了,隔着铁栅门喊道:“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交出‘20万’!交出‘20万’!”

红卫兵们也毫不示弱,大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誓把全世界的反动派消灭光!”

我躲在一边,看到铁栅门被摇的“咣当”“哐当”响,外面的人们群情激昂,一张张脸那么的亢奋,都有些扭曲变形了。一个胡子巴茬的黑脸汉子骂道:“小兔崽子们!你们抓走了‘20万’,以后谁给老子们唱戏啊!交出来!把‘20万’交出来!”他的话引起众多人响应。我听得有点糊涂:他们想抢“20万”给他们唱戏吗?在这些脸中,我看见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一张我莫名其妙有点讨厌的脸,他两只手扒在铁门上,但没有呼喊口号,不知是冲在了最前面,还是被挤在了最前面。

那一只长着奇怪头角的动物,似鹿非鹿还散发出怪味的麋鹿。

是李大网,看来他也是工人战斗队的成员,听说他在建筑公司当电工。他似乎也看见了我,我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交错了一下下,零点零一秒吧。

隔着一道铁门,双方互喊口号,互背毛主席语录,僵持了一会儿。喊着叫着,好像都忘记了“20万”这个起因,开始互相攻击对骂起来,看不明白双方为何如此针锋相对。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的人显然不耐烦了,开始有砖头瓦块从铁栅门外扔进来,砸到了门内的学生身上,有人大声叫唤起来。红卫兵们整齐的喊道:“要文斗!不要武斗!”“谁反对革命小将谁就是反革命!”

外面的人哪肯示弱,也喊起来口号:“谁反对工人阶级谁就是反革命!”

砖头瓦块扔的更多了,还有大棒子伸进来,一阵狂耍,红卫兵们向后退去,铁门下一遍狼藉。

幸亏那铁门挺结实的,被摇晃了半天,还屹立不倒,守护着门内的红卫兵。

J和几个头目商量了一下,几个人迅速跑到教学楼,把楼前一幅巨幅的毛主 席画像抬了过来,挡在了铁栅门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画像比铁门高一点,窄一点,但他耸立在那里,就变成了一道壁垒森严的屏障。外面的人愣了,一下子安静下来,谁敢朝毛主席扔石头呢

这一招挺高明。J趁机带着红卫兵们齐排排坐在毛主 席画像后,高唱了起来:“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 泽东,想念毛 泽东。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黑夜里想你照路程。湘江岸,你燃起火炬冲天亮。号召工农闹革命, 井岗山,你率领我们打天下,红旗一展满地红。抬头望见指路灯,心中想念毛 泽东,想念毛 泽东。困难时想你有力量,胜利时想你心里明,胜利时想你心里明……啊, 红军是你亲手创,战略是你亲手定, 革命战士怀念你,伟大的领袖毛 泽东。 革命战士怀念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这首歌因为是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曲目,在当时是家喻户晓,广为传唱。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这歌儿唱的激昂而抒情,红卫兵唱的热泪盈眶,听的人也热泪盈眶,骨头缝儿都觉得麻酥酥的,营造出一种悲壮的革命氛围。

唱着唱着,天完全黑了,铁门上的两盏灯亮了起来,投下昏黄的灯光。校门外的人越围越多,“工造司”的人显然不想就此罢手,也无法罢手。在一片吼叫声中,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爬上了铁栅门,要从那镖枪般的铁栅尖上翻越过来,其中一个是同样身强力壮的李大网。

躲在毛主 席画像后的一些红卫兵们眼看着守不住了,纷纷向后面跑去,躲进了几个教室里,用桌椅抵住门。我看见J和几个红卫兵头目跑进了教务处,J大喊道:“快!快给中央文革小组打电话!快打电话!报告他们红卫兵小将受到了反革命的冲击围攻!”

给中央文革小组打电话?我一听,感觉好神奇,赶紧躲在门后偷听。

J摇通了电话,大声的“喂——喂——喂——”着,然后依然大声说:“喂,喂!我要中央文革小组!我要中央文革小组!”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对着话筒喊道:“喂喂!中央文革小组吗?中央文革小组吗?我是郧阳中学红卫兵总部,我是总部!我向你们报告一个重要的情况……”

正在这时,一个梳辫子的女红卫兵看见了我,把我从门后拉出来,喝道:“小孩子在这里干什么!”随手把我推出去,关上了门。

我怏怏地走出教学楼,听到大门处传来一阵嘈杂声,跑过去一看,铁门已经被打开,毛主 席画像移开了,工人战斗队涌进来了,两派的人们纠缠在一起,叫着喊着拽着扯着,成了一锅粥。

看的出来,这个时候,两派的人们只是撕扯抓挠,并没有下狠手。

正在这个档口,郧阳中学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一个尖利的女高音激动的喊着:“号外!号外!中央文革小组来电!中央文革小组来电!坚决支持红卫兵小将!坚决支持红卫兵小将!谁反对毛主席的红卫兵,谁就是反革命!打倒反革命!打倒围攻革命小将的反革命!”接着,播放起了《国际歌》。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高亢响亮,震的人耳朵“嗡嗡”响。正在撕扯的人们停滞了一会儿,凝固了一会儿,愣怔了一会儿,似乎被这个“号外”镇住了。紧接着,仿佛在万籁俱静的旷野里,一个粗壮嘶哑的声音冲破了沉寂:“造谣!这是造谣!谁是反革命?我们都是响当当、硬邦邦的工人阶级!”

“工造司”的人们清醒过来,跟着大喊道:“谁是反革命?谁他妈是反革命!老子们是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

“打呀!打这些造谣污蔑的小兔崽子!”

“砸呀!砸烂那造谣的高音喇叭!”

这一次,昏暗中根本看不清谁在打谁,有两个人对打的,有几个人打一个人的,有一群人乱打的,还有在一边叫喊起哄的,拳打脚踢,砖头瓦块在头顶乱飞,木棍棒子乱抡,动真格的了。不知多少年后,网上有一个段子是这么说的:一个人打架是单挑;两个人打架是对殴;很多人打架是群殴;全国人民打架是革命。

看着这种场面,躲在坡上一棵老榆树后的我害怕了,想回家。可我不敢走过校门,那里激战正酣,那些石头瓦块棒子又没长眼,万一打到我怎么办?我靠在树干上,抠下几片树皮,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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