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高音喇叭里的《国际歌》还没唱完，突然哑火了，不知是被掐断了电线还是被砸烂了。从高处看过去，缺乏了悲壮音乐衬托的打斗场面昏暗混乱，我以后想到这个场面就是群魔乱舞鬼影幢幢的感觉，一种地狱的感觉。

他们就这样乱棒乱棍的打下去，打一夜吗？我靠在树干上，不想再看了，这样的革命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更不知道他们谁是革命者，谁是反革命。我睁大眼睛，寻找机会，准备开溜。

这时候，传来一个声嘶力竭的喊声，那绝对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别打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我双腿一软，差点出溜下去，赶紧抱住了树干。这一声喊叫，惊住了打斗正酣的人们，举起的拳头缩回来了，扭成一团的松了手，抡起的棒子放下了，纷纷回头四处张望想看个究竟，看是谁死了。

又有人喊叫起来：“血！血！流血了！不得了了！”

人们围上去，围住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想看看是谁死了。一个声音尖叫起来“网子！网子！你醒醒！你醒醒！”

更多的声音混淆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恐怖的腔调在喊着：“大网！大网！李大网！李大网！”

网子？大网？李大网？李大网怎么啦？李大网被打死了吗？哦！天！原来人真的是可以被活活打死的！李大网刚才还在精神抖擞的翻爬铁栅门啊！已是春夏交际的时节，我突然觉得有点冷，手脚发凉，上牙磕下牙，心里乱抖，哆嗦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李大网刚刚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他还曾是小玉姐姐的“娃娃亲”，他给二姨家挑过水。

人们忙乱了一阵，几个大汉抬起了李大网，高喊着“交出凶手！”“严惩凶手！”在人群的簇拥下冲向教学大楼。

我看着一群一群的人都在往上涌，迟疑了一会儿，跟着人群跑过去。

凶手是谁呢？没人知道。谁知道是哪一棍子还是哪一砖头击中了李大网？

教学楼空荡荡的，J和那些红卫兵似乎在瞬间遁入了地下，连个人毛儿也没看见。工人战斗队的人转了好几圈，都没遇到一个学生，整个郧阳中学，那些刚才还在战斗的红卫兵都不见了，在听到死人的时候，都撒腿跑了。

有人砸开校医务室的门，拿出一副担架，把李大网放上去，蒙上一块白布，抬着上街游行。

他们一路走，一路喊着悲壮的口号：“揪出凶手，还我战友！”

“严惩凶手！血债要用血来还！”

“誓死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还我战友！还我战友！还我战友！”

口号声带着同仇敌忾的气势。

我下意识的、有点机械的跟着游行队伍向前跑着，跑出校门，跑到了大街上。跑着跑着，一抬头，睁大眼睛，看到了那举过人群头顶覆盖着白布的担架，让人心生恐惧的抬尸担架。可我分明看见那只长着奇怪头角的麋鹿抖动了一下，活蹦乱跳的跑着，跑过了水边一片茂盛的草地，跑向密林深处。

它没有卧倒，也没有流血，它好好的呀。

抬尸游行的队伍走过七家巷，现在的反帝巷时，传来了一阵哭声：“网啊！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你是咋啦？……”

几个女人搀扶着李大网的母亲，也就是二姨的同村姐妹杜姨妈哭喊着过来了，杜姨妈家离这里不远，拐个弯儿就到。

几个“工造司”的头头走上前，声音坚定的对杜姨妈说：“大妈，你不要伤心，李大网同志是为革命壮烈牺牲的，我们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杜姨妈哪里听得进去，只顾往前扑着，喊着：“网啊！儿啊！我的儿啊！你是咋啦？你跟我回家啊！”

几个女人拽住了她，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杜姨妈扑上去，抱住了一个抬担架的工人的腿，捶胸顿地的哭喊着：“我的儿啊，你跟我回家啊……儿啊，你去了，我咋活啊……”跟杜姨妈一起的几个女人也拦住了抬尸的人，不让走。

“工造司”的几个头头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李大网抬回家，其他人继续游行进行抗议。

我没有跟着游行队伍走，我跟着抬担架的这帮人到了杜姨妈家。

他们把担架放在院中，几个人站在周围做默哀状。那只麋鹿跟着进来了，轻轻抬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然后站在墙角，四处张望，眼睛滴溜溜乱转。

那几个女人架着杜姨妈进来，杜姨妈一步扑上去，扑倒在担架上，她掀开白布，哭着，喊着，抚摸着李大网的脸，摸着摸着，杜姨妈突然停止了哭嚎，声音哆嗦着说：“网！网！我的儿！你们快来看！你们快来看哪！”那最后的一声，完全变了声，像是歇斯底里的嚎叫。

人们都围了过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杜姨妈拍着双手，大喊道：“你们摸摸！你们摸摸，我网子的脸还热着哪！热着哪！”这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

热着？热着是啥意思？

那只麋鹿欢快的跳跃着，从墙头窜了出去。

一个胖胖的大妈也扑了上去，抓住李大网的手脖子，把着脉搏，众人都屏声静气的看着她。胖大妈也惊喜的叫着：“有心跳！还有心跳！”

另一个女人把手伸到李大网鼻子处，同样是尖声大叫：“有气儿！有气儿！还有气儿呢！”

这时，“工造司”的一个头头才反应过来，说：“快！快抬到医院！”

几个人抬起担架就跑，杜姨妈和那几个女人跟着跑了。

不知为什么，我竟松了一口气，跑不动了，觉得浑身发虚，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想起我根本没回家做晚饭，几个妹妹肯定都跟我一样饿得腿脚发软了。

我赶紧回家。

麋鹿没有走远，它从我身边窜了过去。

李大网没有死，他只是被人一棒子打在了后脑勺，打成了脑震荡，形成了深度昏迷，在医院经过抢救，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且奇迹般的没留下任何的后遗症。倒是杜姨妈，被这件事吓得失魂落魄，儿子苏醒后，她眼一黑，差点虚脱，接着就发起烧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好利索。

“4·20”抬尸游行事件，不了了之，一场闹剧而已。李大网却因为勇敢无畏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得到了“工造司”头头们的认可。后来建筑公司成立革命委员会，他当上了一名小委员。据说他很高兴自己成了“李委员”，说“毛主席也曾经是‘毛委员’呢。”

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想起来：“20万”呢？那个“九姨太”呢？或者姬翠花姬云珠？“4·20”事件的起因不是她吗？

“九姨太”倒是足够机灵，她乘乱跑出城，躲在了青梅岭乡下一个老戏迷家，一直躲到几个月后风头过了才回家，并主动到剧团请罪，交待自己的历史。姬云珠强调自己出身贫苦，是被毕大肚子抢去做九姨太的。后来跟毕大肚子在逃亡的过程中她乘乱跑掉，到现在没有任何的联系，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至于镶金的小手枪，是把假手枪，她在逃跑的时候就扔掉了。最后，她跪在了区副队长面前，泪水涟涟的再三强调，自己拥护新社会，拥护共 产党，热爱毛主席，愿意接受革命群众和造反派的任何改造，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不知是“20万”的确诚心悔罪还是她的表演水平的确炉火纯青，反正那个光头区副队长看着这个昔日的名角，眼神模糊起来，竟低声细气的安慰起了“二十万”，两人关进一间房里谈起了思想改造，谈了很长的时间……后来豫剧团的“花枝俏”战斗队装模作样走走形式的开了几次不温不火的批斗会，就像“4·20事件”一样，不了了之。

“粉 碎四人 帮”后，1978年有一部话剧《于无声处》风靡全国。拨乱反正后的郧阳豫剧团排演的第一部剧目就是《于无声处》，姬云珠在剧中扮演女主角何芸，这是她第一次演话剧，也是豫剧团第一次排话剧，更是许多郧阳人第一次看这种没唱腔只说话的话剧。她已经快50岁了，台词里满是豫腔豫韵，但她把一个20多岁的女青年演得惟妙惟肖，依然获得了满堂彩，赢得了新老观众的认可。看来，她天生就是吃演戏这碗饭的。

一只长着漂亮的蓝色羽毛叫声清脆的翠鸟。

J的命运又不同。1968年，J下乡插队到了茶店公社，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文革中期，很多当年被打倒靠边站的老干部又重新站出来工作，他们对J和几个红卫兵头目批斗自己的行为记忆犹新，将“红造司”的头目打入另册，声言要他们在农村修一辈子地球，永不许回城。

J一直到1976年毛主席逝世后才回城，在印刷厂当了一名排字工人，当年青年领袖的气概，早就烟消云散了。

在乡下那漫长的日子里，J痛定思痛，反思过自己的行为。他认为，当时并不十分清楚为什么会闹两派，直观的感觉是双方都想证明自己是最正宗的革命造反派，走的是最正确的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是最忠于毛主席的革命战士。那种狂热，现在无法理喻。后来想想，其实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背后，还有一个权力的问题，当所有的当权派都被打倒以后，有一个权力真空，“工造司”和“红造司”都想掌握郧阳城的大印，成为新的领导者。或者说，成为造反成功、叱咤风云、气吞山河、大权在握的胜利者。

“西方学者很早就认为，8亿人几乎没有例外地卷入了这场运动中去，这种投入的程度非常高，真是做到了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的地步。他们不愿意只从思想层面解释，更不愿解释成最高权力之争。他们认为这么多人卷入，一定跟群众的切身利益有关，最后果然发现“文革”中表现最明显的就是派别斗争是有规律性的。比如保守派的成员都是党员、干部、劳模、老工人。造反派则是完全另外一批人：临时工、合同工以及牛鬼蛇神、四类分子这些社会上受歧视的人。他们喜欢造反，非常愿意改变现状，“文革”反映了这一社会的基本矛盾。每个人在社会中享受的经济地位和待遇不一样，决定了政治态度的不同。百姓实际上是借用了“文化革命”，利用“文化革命”的口号。利用毛 泽东自己制造的天下大乱的局面，组织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J后来明白了，不管是工人还是红卫兵，想接掌一座城的大印，这都是梦想，可笑而不自量力的梦想。

表面上看起来，“4·20”事件唯一的受益者是李大网，他成了工人阶级中的领导者，走上了领导岗位。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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