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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杨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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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热火朝天,一浪高过一浪,广播里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1968年,上海掀起了“一月风暴”,革命造反派夺取了市委、市政 府的权力,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文化大革命在深入的发展。&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各地的造反派亦步亦趋,都展开了抢枪夺权的行动。

“一月革命”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明白,何况上海是在太遥远的“江之尾”。我只知道我长高了,又长大了一岁,13岁了,但父母却没有带我到医院复查我的重瞳,听说眼科的那个“白马”上海大夫被抓走了,不知关在什么地方。我只记得那是一个冷冰冰的一月,阴历的腊月,是个非常非常寒冷的冬天。我们这里本来是四季分明的地方,但那个秋天好像特别短,一阵风刮来,树叶黄了;又一阵风刮来,树叶落了;再一阵风刮来,就到冬天了。

一天半夜,我被敲门声惊醒,那不是“敲”,是“砸”,是砸门声,接着就听到外面一片吼吼叫叫的嘈杂声,我披上棉袄爬起来,站在隔栅那里,看见父亲被几个红卫兵推搡着拽出了门,那几个红卫兵都背着枪,枪上是寒光凛凛的刺刀。

这几个红卫兵,都是父亲教过的学生。

父亲出门时,扭头看到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带走了。

四条上刺刀的枪,押走了父亲。这种场面,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然而,那都是革命英雄面对日本鬼子国 民党反动派啊!红卫兵当然是革命造反派,那我的父亲是敌人吗?

“司令部”已被视为培养资产阶级白专典型和反动学术权威的“黑窝子”,这里的老师不是出身不好就是有历史问题或者散布过反动言论——站了一辈子的讲台,谁敢保证每一句话都经得起革命造反派火眼金睛的审查?所以,三天两头都有红卫兵、造反派和革命群众闯进院子进行革命,不是抄家就是把人揪出去批斗,不分白天还是晚上。

天还热的时候,一天夜晚,我听到我家对面传来打骂尖叫声,我悄悄爬起来在窗户那儿张望,不知什么人半夜撬开了“鬏鬏毛”于小萍的家门,冲进去后于老师和胡爱革夫妇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一个女人尖叫着:“呀,呸——!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就是夫妻,睡觉也得穿件衣服呀!哪儿有像你们这样一 丝不挂的!呸!不要脸!”

那个女人的叫骂声在夜空中回荡,肯定很多人都听见了。这样的辱骂,比大批判罪名“深入人心”,批判言词早就随风飘了,而这样的骂声我几十年都无法忘记。于老师和胡爱革夫妇很长一段时间见人都不敢抬头,见了我们小孩子也是灰溜溜的低头而过。

我闩上门,跑回床上,浑身直哆嗦,又冻又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样。我想起了季明的爸爸季普老师,他只是画了美丽的仕女图……我的爸爸会活着回来吗?这个寒冷的夜晚,我对“绝望”这两个字,有了切身的体会。

我一丝睡意也没有了,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我就起来了。我告诉敏妹在家带妹妹,哪儿也不许去。

“听到了吗?都不许出去!”我用严厉的口吻说。话说出口,我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我的声音,更像是父母教训我们时的态度。我怕妹妹们在外面会遇到什么闪失,我突然像一只翅膀硬了的老母鸡,知道护着小鸡了。

妹妹们不知所措的看着我,那红红的眼睛,像惊恐的小动物。

我围上一条红围巾,出了门。我要去找爸爸。我害怕我的爸爸像季明的爸爸那样一去不返,那是我第一次对生命的脆弱有切身的感受。

我到了校园,在里面到处乱跑,乱找,从郧阳中学红卫兵司令部找到下面的战斗队,有“全无敌”、“云水怒”战斗队,有“八一”、“红旗”、“丛中笑”战斗队,还有“烈火中永生”战斗队。凡是有人的地方我都要去看看,看看有没有爸爸的身影。

最后在“刺刀见红”战斗队把守的一个大教室里,看见了让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场面。

在教室的讲台上,课桌上摆着一副毛主席像,毛主席穿着军装,神采奕奕的挥着手,在接见红卫兵。下面,课桌板凳胡乱码放在角落里,父亲低着头站在毛主席像前,几个红卫兵高声喊叫着,要爸爸给毛主席请罪。

请罪?请什么罪?父亲有什么罪?

我悄悄站在教室后面的窗外,紧张地看着里面,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个扎小辫子的女红卫兵推了父亲一下,说:“明慎之,你够反动的,够狂妄的!竟敢在课堂上公开诋毁毛主席,攻击毛主席,真是罪该万死!”

诋毁毛主席?攻击毛主席?我一听,头“轰”的一下子,像耳鸣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见了,浑身透心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缓过神来,只听到父亲在说:“同学们,同学们,这是哲学问题,哲学问题,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一个身材像竹篙子的红卫兵打断了父亲的话:“好呀!到这种时候你还负隅顽抗,还死不认罪!毛 泽东思想是什么?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伟大思想,是指引我们前进的指路明灯!你承认不承认?”

父亲没有回答。

爸爸,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心里那个急呀!答案不是明摆着嘛!连我们小孩子都知道。是!肯定是!

那个“竹篙子”继续训斥着我爸爸:“明慎之,你还是快点认罪,否则的话,反动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另外几个红卫兵也吼道:“对!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说!快说!你为什么在课堂上讲对毛 泽东思想也要一分为二?”

对毛 泽东思想要一分为二?听到这里,我完全懵了,腿都软了。林彪副主席说了,毛主席是天才,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可爸爸你为什么敢说毛 泽东思想也要一分为二?啥叫一分为二?我不懂,我只能凭着直感理解为有光明就有黑暗,或者说一半是好的一半是坏的,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可伟大的、战无不胜的毛 泽东思想怎么能“一半”好“一半”坏呢?爸爸,你真的讲过这种反动话吗?你为什么要讲这种反动话?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样说肯定是反革命呀!像王二林那样的现行反革命呀!这比季明爸爸的问题要严重多了,肯定要被抓起来押到公安局呀。我那时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往那深不可测的深渊中下坠,下坠,水漫过了我的头顶,憋的我喘不过气来。突然,我抓住了一根稻草,使劲在心里喊道:我爸爸没有讲这种反动话,是别人编造的!是造谣!是污蔑!

爸爸,快否认!快否认呀!

但爸爸没有否认,他还在跟红卫兵们苦口婆心的说什么“哲学问题”、“普遍真理”之类的话。

这个时候,谁还听得进去这种话?那个“竹篙子”当胸给了父亲一拳,父亲踉跄了一下,捂住胸口勾下了腰,喷出一口黄水。然后,几个人扑上去,把父亲按到在地上,要他跪在毛主席像前低头认罪。父亲挣扎着,不愿下跪,后来他干脆躺在了地上。“竹篙子”踢了他一脚:“你这条老狗!装死啊!”那时,我的父亲刚刚40岁。

我看着这一切,像梦魇一般浑身发紧,无法动弹。我又想变成一只鸟,高高的、高高的飞在蓝天上,不要看到人世间的丑恶……我更想是一只大雕,用那强劲有力的利爪,抓起父亲逃走,远远的、远远的离开这个世界……

我该怎么办?

我想哭,想“哇哇”大哭。可我不敢哭,我知道哭救不了父亲。

几个红卫兵扑上去,对父亲拳打脚踢。我转身坐在了地上,捂着嘴哭起来,不想看也不敢看他们殴打我父亲的场面。

正在这个时候,从高音喇叭里传来了一个通知,一个很亢奋的声音说:“红卫兵战士们,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发表了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现在马上集合,进行环城大游行!”

那时,只要毛主席说了话,就是最高指示;最高指示下达后,就要上街游行庆贺。有一次,“最高指示”是半夜里传达下来的,人们半夜爬起来,举着火把进行了环城大游行,那次火把游行,场面很壮观,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节。

这个通知连续播了三遍。“刺刀见红”战斗队的红卫兵们又踹了父亲两脚,警告他不许乱跑乱动,然后丢下躺在地上的父亲,扬长而去。

过了一会儿,红卫兵们敲锣打鼓的举着红旗,兴高采烈地高呼口号,喊着一段顺口溜“一日打烂三只鼓,三日打破九面锣,不是锣鼓不耐打,硬是我们喜事多!”浩浩荡荡的上街游行去了。

父亲还躺在地上。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好希望狐大仙能显灵,我也想变成一个孙悟空或者二郎神,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鬼也行,展示出无敌的魔力,冲破藩篱将父亲救出,然后远走高飞,不再回到这个叫人欲哭无泪的人间。

可我只能眼巴巴的站在窗外偷看,不知该怎么办。我那时只有一个想法,不管发生了什么,爸爸不要死。

父亲躺了一会儿,可能感觉到周围没有人了,慢慢坐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颈脖,一手撑地,站了起来。他静静地站了一、两分钟,就走出了教室。在走廊上,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快步向校园后面走去。

他要去哪里?

我赶紧跑过去,躲在一棵大榆树后,盯着父亲的背影。他走一段,拐弯了,我再跟上去,躲起来偷看,就像电影上搞地下活动一样。爸爸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郧阳中学后门,上了台阶,经过大操场,一直往西走去。操场往西是一道长长的山梁,山梁下面是汉江水,汉江和山梁之间,是一面坡度几乎笔直的山崖。

这里的地形我很熟悉,因为我和小伙伴们在这里玩儿过“中国、美国”的游戏,就是从前“官兵抓强盗”游戏的翻版,只不过“强盗”变成了“美国鬼子”。那个山梁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春天的时候有姹紫嫣红的野蔷薇盛开,秋天时有玉簪花开放,是躲藏的最佳地点。然而那道开花的山梁,那道我曾玩耍过的山梁,使我的心提了起来:从那里飞身跃下,是跳江也是跳崖。

我快步跑了起来。

父亲走的也很快,丝毫没有发现我跟在后面。他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了吗?

他翻过了那道山梁……

我拼命跑过去,在那道山梁上停住了脚步——

父亲站在山崖前,望着那滔滔不绝的汉江水,没有动。不过,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一个瞬间,他随时随地都会跳下去。

我不能再犹豫了,我的两腿稀软,快要站不住了,伸手抱住一个树杆,憋足劲儿喊了一声:“爸爸!”

我不知我的声音是大还是小,我不知道我发出的声音是否充满悲怆,我只看见爸爸的后背颤动了一下,有一个停顿,短暂的停顿,爸爸慢慢回过头来,看到了我,眼中一悸,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的神情。后来我才想到,那时的我,满脸泪花,面孔肯定发白发灰发紫发青发黑,扭曲变形脱相了,已变成了一只惊恐万状的小动物?

一只哭泣的鸟?

我看见爸爸脸色铁青,牙巴骨动了几下,像是把什么难以咽下的东西吞到了肚子里。面对自己的女儿,父亲必须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尽量若无其事的说:“素儿,爸爸没事儿,爸爸只是来看看汉江,透透气,心里宽展些。没事儿,我们回家。”

许久,爸爸没拉过我的手。我拉住爸爸的手,不敢撒开,我生怕一松手,父亲就会如一缕清烟般消失,消失的干干净净。

许久,父女俩没有手拉手回过家。

那些红卫兵游行完了,可能忘了被他们丢在教室里的老师,竟没有追踪到“司令部”来;也可能是他们有了更重要的革命任务,更可能回家吃饭或者玩耍去了,就把批斗我父亲的事暂时抛在了一边。

父亲逃过一劫。正好在这个时候,对他进行外调的调查组从父亲的老家回来了,调查组组长是郧阳中学的园艺工人毛师傅。毛师傅种月季花有一绝,据说是剪枝扦插有“秘诀”,经他侍养的花,花期都特别长,颜色也特别丰富,月季花能从初春开到初冬,差不多十个月。光是那红色月季就分鲜红,大红,朱红,深红,茶红,黑红;粉色的有艳粉,水粉,杏粉,浅粉;黄色的有深黄,艳黄,杏黄,金黄,铜黄,橙黄,浅黄,还有表里双色的复色月季,正是“片片蝶衣轻,点点腥红小,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

毛师傅根正苗红,三代贫农,在学校从事的一直是体力劳动,属工人阶级。在郧阳中学这种臭知识分子一大堆的地方,“文革”中自然受到重用,成了“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相当于副校长。毛师傅没多少文化,但对有文化的教书先生心存敬畏,对各位老师的问题采取了雷声大雨点小的态度,不管批斗哪个老师,只要他在场,他都第一个冲上去,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到底说了什么,反正他从头骂到尾,骂的别人无法插嘴,也无可挑剔,批斗会往往不了了之,起到了小骂大帮忙的作用。

对爸爸进行外调后,在毛师傅的坚持下,调查组给出了结论:明慎之虽然出身于大地主家庭,但离开家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学生,在土改中已参加了革命。经村里人证实,解放这么多年来,从未回过家,也未有过书信联系,真正的与地主家庭划清了界限。何况,其父母已于五十年代去世,明慎之历史上是清白的,在课堂上所讲的“反动”观点,经研究后再做处理。

对这个结论,父亲松了一口气,回家后就告诉了母亲。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爷爷奶奶的消息,一个确凿的死讯。

还有一件确凿的事情,过了一段时间后,毛师傅悄悄告诉父亲的,他们在外调的过程中查找到了父亲家族的家谱,原来父亲的家族,祖上是做过大官的。毛师傅说,几百年前的事,管他作甚!家谱属“四旧”,应当场烧毁!烧了家谱,也没人再提及,竟糊弄过去了。

但父亲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干年后我见到了重新修订的家谱,不是我想象中发黄的老宣纸、竖排毛笔字的模样,而是紫红色的大十六开的硬壳精装本,封面上有一个金色的圆圈,里面一个篆体的“明”字,上面一行小字“江西省吉安市吉水县迁鄂溪水坪”,题目是“明氏支系誌记”,下面的括号是“1369年—2005年”,编撰日期为2006年孟仲月。新的家谱,主要是记录了迁到鄂溪后的这一支族人。之前的,据说是有9--12代的断代。那个最显赫的太祖,进士中第,曾任太常博士、广东提点刑狱、尚书左司郎中兼太子侍读、秘书监等。为官做人,正直敢言。因奸相专权辞官居家,终忧愤而死。元代为躲避战乱其中一支从江西吉安逃到鄂地的,这个逃到鄂地的“一世祖”,留下九房后人,父亲这一支,是大房的。明氏家族的人,至今对这“九房”分的很清楚,他们习惯的称作:大、二、四、六、八和三、五、七、九,听着像“三五九旅”的部队番号似的。原来,“一世祖”有两个儿子,大、二、四、六、八是一个儿子生的,三、五、七、九是另一个儿子生的。家谱上,“一世祖”有没有女儿,没有人提及,历史已将她们抹去。

这就是中国的乡村,无论社会怎样的动荡变迁,那里依然有着牢不可破的属于乡村的信仰系统。

有了毛师傅的庇护,父亲的问题得以搁置,暂缓处理。

“刺刀见红”战斗队的红卫兵们去进行革命大串联了,这一次,他们要徒步串联到革命圣地延安,到那里去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我父亲才暂时避免了被批斗的日子。不过,因为父亲文笔好,字又写的漂亮,经常被叫去写材料,这种“写材料”,是带有惩罚性质的。写好后还要刻钢板,再用油墨一张一张印出来,有时要印几百份,几乎每天都是深夜才回家。

在这寒冷的天气和激荡的革命岁月里,时间没有停止流淌,转眼就到了春节,我们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年。

平日,郧阳城的夜晚灯光昏暗,少见灯火辉煌的场面。但年年春节,家家前门后院,都挂上了晶莹剔香、吉光映街的大红灯笼。早些年间,府衙、县衙挂的都是六方、八方、十方的大红纱灯,足有一米多高,气派非凡。百姓家挂的灯笼,一部分是自家做的,一部分是在城里有名的“灯笼刘”店铺里买的。“灯笼刘”家的灯笼,是郧阳府的独门绝艺。在没有玻璃的年代,他家的灯笼一不用纱,二不用娟,也不用纸糊,先用细铁丝编灯体,铺上还没合成丝线的桑蚕绒丝,再刷上一层极薄的明胶而成。这样做出的灯笼,比蝉翼还薄,比娟纱更透,亮如玻璃,灯笼内插上红烛,外面写上吉祥如意等喜庆字样,散发出暖暖的光芒,一条条街巷挂满了红灯笼,整个郧阳城浸润在这种如春阳般的节庆氛围中。“灯笼刘”家的这种手艺,全城及西六县仅此一家,销路极好。到了“玻璃时代”,老人们还怀念这种灯。

过年的时候,街上有“玩灯”的,我们都要去“看灯”:耍狮子耍龙灯的、踩高跷的,骑竹马、抬桩的,坐采莲船的、老背少、渔夫戏蚌壳精、打花辊什么的,我们最喜欢的是“凤凰灯”,那是郧阳府独有的花灯。楚俗崇火拜凤,凤凰是楚地的图腾,凤凰的形象集雉尾、鹤爪、鸡冠、鹰目、龙纹、龟身、孔雀翎、鸳鸯羽于一身,是“百鸟朝凤”中那个鸟中之王。“凤凰灯”表现的是一只五彩的凤凰领着两只幼凤,在鲜花盛开的大地上引径舒翅,翩翩起舞,时而翱翔于瑞浪之上,时而穿绕于花丛,在美丽的牡丹花中尽情游戏,用凤嘴梳理那斑斓的羽毛。太阳的光和热把她惊醒,最后,她欣喜若狂地振翅飞向太阳,在辉煌的圣火中舞蹈和燃烧。

一只凤凰从头到尾长约四、五米,两翼展开约两、三米,身上的羽毛五彩缤纷,抖动起来令人眼花缭乱,伴随着唢呐的鸣叫声,是最吸引我们的“花灯”。每年,我都要追逐着“凤凰灯”跑大半座城。

到了元宵节,孩子们每人提着一盏小灯笼,都要出门去“游灯”。“游灯”也叫“游百病”、“走百病”,在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是一元复始,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之时,人们相约出游,结伴而行,具有祛病延年,消灾祈福的作用。谓之“正月元宵游百病,游了百病不生病。”

我们提的小灯笼,大都是家里人自己做的,用细篾片编扎,糊上彩纸,画上图纹或者贴上剪纸,点上蜡烛就行了。游灯时,小孩子们多提的是“生肖灯”,自己属什么就提什么灯。也有莲花灯、绣球灯、金瓜灯、菱角灯、八卦灯,金钗灯和走马灯,十字街还有猜灯谜的。天一擦黑,小孩子们就按捺不住的提着“龙灯”、“虎灯”、“牛灯”、“马灯”、“羊灯”、“鼠灯”、“鸡灯”十二生肖各种花灯上了街,满街的欢声笑语,满巷的红灯笼,满城游走着光影闪闪的小花小朵小动物,真的是“千门灯火夜似昼”,将郧阳府装扮的如天上的宫阙。有一年,三眼井巷一个叫大顺子的光头男孩儿提的“兔子灯”造型夸张,又大又亮又好看,惹的我们个个羡慕不已。光头大顺子在郧阳城也算个“名人”,小小年纪的他曾说出过一句令人捧腹的名言。有一年春节,大年三十吃团圆饭,大顺子全家老少四代十几口人,一人吃到了一块红烧肉,是那种红泛泛油光光香喷喷入口即化的大块方形红烧肉,那个香呀!这块红烧肉进了大顺子的嘴,就迫不及待的钻进喉咙管溜进肚里了。十岁的大顺子嘴里砸吧着红烧肉的余香,幽幽的说了一句老气横秋的话:“哎,这辈子要是能被红烧肉撑死就好了。”

“被红烧肉撑死”这句话迅速传遍了郧阳城,那是多少人的野心和梦想。

大红灯笼高高挂,一直要过了正月才会取下来。

这两年没有人家挂灯笼了,没有“玩灯”的,没有“看灯”的,更没有“游灯”。那个大顺子,不知还能不能吃上一块红烧肉;街上没人放鞭炮,连串门拜年的都很少,这些习俗都成了“四旧”,被革命了。那种“不用搭台不化妆,自己划船自己撑,自从盘古唱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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