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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是哪个星期一了,我还没走进学校,就看见很多同学欢天喜地的在奔走相告,原来校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照样有一段毛主席语录:“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下面就是停课的通知,我们不用上课了,要“停课闹革命。”
停课?我曾经多么的想逃学不上课到外面去玩去跑去疯去野,但那只是内心深处绝不会外露的愿望,竟突然实现了,就像渴望了许久的一个礼物自天而降时,不是惊喜,反而有点惶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且,我们是毕业班,今年不考中学了吗?
不上课了干什么呢?也不背毛主席语录了吗?怎么闹革命呢?
大部分同学看到告示就跑了,连校门都没进。还有的同学在说,学校停课闹革命,工厂、农村各行各业也停工停产闹革命了,全国人民都在闹革命了。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不知所措的背着书包离开了学校,顺着青年路心不在焉的往回走着。路上,有一拨一拨游街的人,无非是革命群众高喊着口号,押着戴高帽子的走资派或是其他的什么坏人在街上行走,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一点不稀奇了,我不再感到新鲜刺激。
不上课了干什么呢?先回家吧。
走过了体育场,我拐上台阶,进了郧阳中学校门后,我没有回家,我想起了在校园教学楼的后面,有一片银杏树林,每到银杏叶黄了的时候,那里的景色迷离美丽。尤其在落叶时节,一树的黄橙橙,一地的黄橙橙,碧云天,黄叶地,置身于其间,感觉像童话世界。有时,吹过来一阵风,能看到那些扇形的小叶子,在一片片的旋转坠落,像飘荡在空中的小精灵。每年,我都要到那里去捡银杏叶子,一个人在那黄橙橙的林子里呆好几个小时,一片一片的翻找着,在那深深浅浅的叶片中找出一片最大最完整色泽最鲜亮的叶子,拿回去夹在我的小本子里,干了当书签用。我觉得那是最漂亮的书签。
现在又到了银杏树落叶的时候了,我想一个人悄悄地在树林里跟那些亮黄的叶片玩儿。
郧阳中学教学楼是校区最新也是最高的建筑,也就是一幢三层的楼房,三年前修建。几天前,校长程香山从这幢楼上跳了下来。程香山校长是南下干部,出身一个大地主家庭,抗战时,他是一个热血青年,为了抗日,他偷了家里的几根金条和几杆枪参加了八路军。这件事曾被作为英雄事迹宣讲,几乎人人都知道,但文革开始后,依然被批判,因为他是当权派,走资派,文革前17年执行的是一条错误路线,他散布过反动的言论,还重用了一批坏人。
刚解放时,地方zheng府很重视教育,派程香山到郧阳中学当校长。他当时提出一个观点,教书的,总要比一般人多读点书吧?解放前,读的起书的都是有钱人家,所以教师队伍的组成不能用“家庭出身”来划线,如果“唯成份论”的话,他这个校长就没法当了。他的这个观点得到了上面的默许,郧阳中学调入了一大批出身不好的老师。尊师重教,是郧阳府的传统。历史上,郧阳中学最有名老师的是担任过zhong共中央委员、zhong共中央党校校长、党委书记的哲学家杨献珍,他既是校友、老师又当过郧阳中学校长。在延安他担任zhong共北方局秘书长时,著名作家赵树理的小说《小二黑结婚》是他第一个阅读并大力推荐的,产生极大的反响。后来,他曾提出的“合二为一”的哲学观点,被认为是和mao泽东“一分为二”观点相对抗,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遭到全国批判。哲学界的“杨献珍案”与历史界的“邓拓案”和文艺界的“胡风案”,后被称为中国文化界三大冤案。在郧阳中学的杰出校友录里,有中国工程院院士,有获得过欧共体居里夫人奖的卫星遥感专家,有担任中国高能物理学会秘书长的核物理专家,还有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的清华大学教授博导和获得李四光地质奖的北京大学教授博导。
解放后,郧阳中学是省重点中学,学生年年都有考上北京、上海、武汉的名牌大学,依然享有很高的声誉。那时的全国高考没有地区户籍限制,相邻的河南淅川、南阳和陕西商南地区年年都有学生慕名前来报考郧阳中学,校园里有各种的乡音,但其“官方语言”是普通话。郧阳地处鄂豫陕三省交界的地区,各种方言土语混杂,我却是在讲普通话的环境中长大的。文革中,“大量网罗牛鬼蛇神”成了程香山校长的一大罪行。
前几天学生们在礼堂斗争他的时候,把三条板凳摞起来,要他一个50多岁的人站在上面接受批斗。几个学生把他推了上去,他颤颤巍巍的站在上面,头晕眼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上面掉下来。但他是扛过枪打过仗的人,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胆怯,一直硬挺着在上面站了一个多钟头。学生们本来想看他出丑,没想到程香山校长除了上去的时候两腿抖动了几下,竟纹丝不动。没有人注意到他浑身都湿透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额头上冒出一颗一颗豆大的虚汗。他完全是靠意志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倒下,再多站几分钟,他可能就撑不住了。
学生们一看没达到目的,就有人抬脚把最下面的板凳踢倒了,程香山校长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眼前直冒金星,马上鼓起了一个紫疙瘩。学生们一哄而散,没有人理睬爬在地上的校长是否摔伤了。刚解放程香山就当了郧阳中学的校长,十几年来兢兢业业的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辛辛苦苦的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下场!
程香山校长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四处静悄悄的,确信无人后才坐了起来。他坐起来后,活动活动了一下胳膊,又站起来踢了踢腿,确信自己没有伤骨动筋后,他想了想,走出大礼堂,走过那条被两排粗壮的老榆树遮蔽的青石板路,直奔教学楼,上了三楼,到了楼顶,喊了一句“毛主席万岁!”纵身跃下——士可杀不可辱,他程香山是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他当时只有这一种念头。
程香山校长没有死,他摔断了双腿。教学楼本来只有三层,下面还有树丛。那些茂密的树丛救了他的命,学校的园艺工人毛师傅发现了他,喊人将他送到了医院。
红卫兵们赶到医院,继续对他进行批判,火力更加的猛烈,因为程香山的跳楼自杀行为,显然是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满,是抵触革命抗拒革命的行动。
程香山校长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听任红卫兵的批判。
伤骨动筋100天,程香山校长这一跳,至少可以暂时不回学校参加运动了。
文革结束后,大家才知道程香山校长的确是命大福大造化大的人。他第一次被学生扇耳光,受不了这个屈辱,回家后上过吊,没想到绳子断了;他第一次被按在台上下跪后,依然无法忍受屈辱,回家后自己把手伸进电闸,把食指和中指都烧黑了,依然没有电死。这一次他本想跳江,但他知道自己水性不错,就选择了跳楼,还是没死成。
三次自杀,阎王爷都不收他。
他后来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才寿终正寝。
我经过教学楼时,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楼顶,看上去还是挺高的。站在上面望下看,肯定是吓死人的。从上面跳下来需要勇气,跳下来没有死,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
到了银杏树林里,银杏叶子还没有黄透,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泛青的黄叶片。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从叶缝中看到天上的一缕云丝,好像在缓缓移动。心想,过几天等叶子全黄了再来捡吧,我gan脆早点回家做午饭。
正想离开小树林,从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一群穿军装、戴军帽、扎着武装带的红卫兵走过来了,他们拿的拿,抱的抱,还抬着一些纸张画卷画轴,后面,教美术课的季普老师在追着,喊着。在校园的大字报上,我知道了几乎每个老师的历史。小个子小平头小胡子的季普老师是郧县青曲人,家里也是个大地主,所以在解放前就考上了省美专,是美术课老师。他出过画册,在省城办过美展,他的美术课,在全省都是排得上号的。此刻,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在用力喊着:“同学们,同学们,你们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好不好?”
那些红卫兵没有理他,把抄出的画卷画轴扔到树林里,扔了一地,有些散开了,大都是古代仕女图。我趁着闹哄哄的没人注意我,就上前去偷看这些画。我一看,张张都是大美人,有“贵妃出浴”、“黛玉葬花”、“昭君出塞”、“西施泛舟”、“天女散花”,一个个看上去都是亭亭玉立,飘飘欲仙的感觉。我特别喜欢那衣服褶子的线条,那么的飘逸灵动舒展,仿佛能触摸到那裙衫的柔滑,手指头沾上去,能挂丝。还有一张“云想衣裳花想容”,背景是大朵大朵的白牡丹,一个身着宫廷服装的古代女子手持透纱的团扇,“倚风娇无力”的站在花前,闲看亭前花开花,长裙坠地,丝带飘飘,万般妩媚,看上去真的是美极了。
我从未看过这么美丽的画,这么美丽的衣裳,这么美丽的女子。
我看着这些画中的女子,一个个“红馥馥的脸衬霞,黑髭髭的鬓堆雅,颤巍巍插着翠花,宽绰绰穿着轻纱。”好想去摸摸她们身上华丽的衣裳啊。我好想在这片林子里,只有我和这些仕女图,我看着她们飘飘若仙的从画上走下来,和她们的眼神交流,听她们讲自己的故事。
早就听说过季普老师画儿画的好,今天见了,才知道名不虚传。
红卫兵把这些画扔成一堆,用脚踢着,踩踏着。季普老师还在苦苦哀求:“同学们,这是我画了几十年的画啊,这是我几十年的心血啊!这是艺术啊!同学们……我是拥护革命的,我从没有反对过革命……”。
一个相貌英俊的红卫兵头目叉着腰说:“别理他!大家都看到了,他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些腐朽堕落的美人图!都是些封资修的东西!你怎么不画革命的内容?你怎么不画工农兵?你怎么不画伟大领袖毛主席?还顽固不化,死不改悔!烧!都烧了!”
一个年纪看上去比其他人小一些、脸上长了一个小胎记的红卫兵拿出了一盒火柴,打开抽出一根,“嚓”的一声划着了,准备把火柴扔向那堆画,正是说时迟那时快,季普老师突然扑过去,两臂张开,整个身体扑倒在那堆画上,看上去要与那些画共存亡。
擦火柴的“小胎记”红卫兵举着那根燃烧的火柴愣了,所有的人都愣了,不知该怎么办。一直到火柴烧到了那个“小胎记”的手,他感到疼了,“哎呦”了一声,把火柴扔了,还甩了甩手。
那个红卫兵头目这时醒悟过来,上前踹了季普老师一脚:“干什么干什么?对抗革命呀?不满我们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呀?你这个狗地主的狗崽子!把他拉起来,拖到一边去!”
几个红卫兵冲上前,把季普老师拽起来,季普老师挣扎着,手里还抱着几幅画不松手。那几个红卫兵又打又扯的,还不时踹季普老师一脚,只听得“哗”的一声,那张“云想衣裳花想容”被撕破了,那个风姿绰约的古代仕女被拦腰撕开,变成两截,脸上又踩上了几个黑脚印,美丽的面容马上变得狰狞不堪。
红卫兵又打又踹的把季普老师拖到一边,他挣扎着看了看那张被撕破的画,那张变形脏污的美人脸,突然不挣扎了,头垂下去,一动不动的瘫坐在地上。
那个“小胎记”把一盒火柴棍儿全掏出来,“刺啦”“刺啦”的全部擦着了,一个斜线扔到那堆画上,火烧起来了,火苗窜起来了,很快变成熊熊大火,迅速吞噬了这一堆画,那些美丽的古代女子们瞬间化为了灰烬……她们疼吗?她们会哭泣吗?她们一定化为了花精,飘散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我缩在一棵银杏树后,胆战心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学生打老师,第一次看见烧画。
烧完了画,那个红卫兵头目对季普老师说:“季普!你给我听着!明天早上9点钟,你要准时到学校大礼堂参加批斗大会,接受革命群众和我们红卫兵的批判!不许迟到!”
说完,这群红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我站在树后,悄悄看着季普老师,不知道他会怎么办,他要一直坐在那里吗?坐在他画了几十年的那堆彩色的灰烬前吗?那里面掩埋了那么多长裾飘飘的古代仕女啊!他嗅得出那灰烬中那一缕胭脂香吗?他今天回“司令部”吗?他的三个儿子季明、季亚明、季小明如果看到自己的爸爸这般模样会怎么办呢?
他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
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不敢睁大眼睛聚集目光,让脑海里冒出可以透视的蓝莹莹的蓝光来搜寻那诡异的前世“本相”,我害怕头疼,更害怕心惊肉跳之后那惨白的面容上那难看的黑眼圈。可这时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我是重瞳,我有四个瞳仁,我想看,就是想看,我为什么不看?我要看看季普老师的前世,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都要托生为人,就是为了受苦受难吗?
我盯着与灰烬重叠的季普老师的背影,从他身上的灰衣服叠印出的一片白色,一片白色的雪原,一只小动物跑过来了,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动物,就像是在茫茫的雪原上滚过来的一个小雪球,滚呀滚呀,滚到了眼跟前,能看见它耳尖和眼圈有浅褐色的毛,原来是一只兔子,但比常见的家兔体型大,毛长绒厚,模样很可爱。它竖起来耳朵,低蹲在地,亮亮的眼睛警惕的四处张望,看起来十分的惊恐。是虎豹还是猎人在追杀它?
它是一只雪兔。书上说,雪兔的毛皮可制裘,具有柔软、舒适、轻便、保温性强的特性,具有“火龙衣”之称。
雪兔似乎察觉到了风吹草动,窜起来继续奔跑,又是像雪球一样滚呀滚,滚呀滚……
“砰”的一声,是枪响吗?
雪兔不见了,只有枪声在雪原上回荡……
一阵风吹来,吹进树林后变成了一股小小的旋风,旋起了几片黄色的银杏树叶子,也旋起了还在冒烟的黑色的灰烬,叶片和灰片彩蝶一般在空中飞舞,舞向了那遥远的地方……是雪原吗?毫无疑问,那只雪兔凶多吉少。
看着季普老师的背影,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他天天不在家,他都在干什么呢?父亲也出身大地主家庭,他会不会也在被人斗被人打被人骂呢?
心里突然很惶恐,我悄悄地离开了小树林,看看在校园里能不能遇见父亲。
家属院离校区有一段距离,要上一个很大的坡,曾有人笑称郧阳中学的学生是吃饭在山下,上课在山腰,住宿在山顶,这当然有些夸张,那所谓的山就是一个漫漫长坡且风景优美,真正的校门是在半山腰。我们平时并不常到校区里面玩儿,这一段又老在街上看热闹,没注意到郧阳中学内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
教学楼前的大字报吸引了我,看的我心惊胆战。我根本没想到,住在“司令部”的那些伯伯、叔叔、阿姨们竟有如此严重的问题,那个文质彬彬的尚永祚老师的父亲是杭州的老中医,解放前给蒋介石看过病;教外语的柯娟娟老师是上海圣约翰女子教会学校毕业的,她父亲是上海的大买办资本家;教数学的高鼻子张老师,曾是学生最佩服的老师,他随手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圆,用圆规来测量不差半分毫,可他竟然攻击“三年自然灾害”不是天灾是人祸,说饿死了很多人,给XX党脸上抹黑;最可怕的是比我高一年级的章淼淼的爸爸“老夫子”章千里伯伯,他平时挺和善的,见了我们小孩儿总是笑眯眯的。他在延安上过鲁艺,亲耳听过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他竟然在课堂上说:他不同意“讲话”的观点,亲耳听到过“讲话”是他一生中的一个污点——听过毛主席讲话不觉得幸福而觉得是“污点”,这太反动了呀!他也太胆大妄为了,竟敢公开讲这样的话。章千里的样子在我心中立刻变得狰狞恐怖起来。
我没有勇气看下去了,我害怕看到父亲的大字报。父亲出身不好,他与地主家庭划清了界限,我们从未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可谁知道还有什么我们小孩子不知道的事情?而且,我突然胆怯起来,原来在“司令部”里,住着这么多牛鬼蛇神坏人坏蛋坏分子呀!谁是好人呢?想到这儿就不寒而栗。
我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不知该回家还是继续游荡。
磨蹭到了校门口,看见一群人押着一个戴高帽子的人过来了,听到人们在高呼口号:“打倒郧阳地区最大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汪文波!”
“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汪文波!”
最大的走资派?汪文波?不就是地委书记吗?红卫兵把他揪到郧阳中学来批斗了。我还没见过郧阳府最大的这个官儿呢,赶紧跑上前去看。前面有几个红卫兵在撒传单,红红绿绿的纸片满天飞,我捡起了一张绿传单,上面罗列了汪文波的罪行,其中一件事,我看了也很生气。
早年,郧阳城只有一辆小轿车,一辆绿色的苏联伏尔加轿车,专供地委书记使用。几年前的一个春天,汪文波下乡到白桑公社视察工作,这辆车就停在公社门前,十分醒目,有很多老乡专程从几十里外赶来看汽车,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小轿车,还是外国货。突然,公社门口穿来一阵哭声,一个穿黑粗布夹衣的大嫂子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过来了,哭喊着“救命哪——!救命哪——!”原来,她的儿子得了脑膜炎,需要赶快送到城里的大医院进行抢救。从白桑公社到郧阳城,一天只有一班进城的大卡车式的客车,公社卫生所没有救护车,设施也不齐全。大嫂的家人看见了那辆绿色的小轿车,做母亲的就抱着孩子找过来了,希望能坐车进城,救孩子一命。公社传达室的老魏头儿,找到了汪文波书记的秘书小狄。小狄听了,皱了皱眉头说:“不行,脑膜炎是传染病,把汪书记传染了怎么办?”
老魏头儿听着外面的哭声,又哀求了一会儿,他也不知如何说才是,只是不断地说:“你给汪书记说说吧,求他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小狄有点不耐烦的看着老魏说:“不行,汪书记在开会。再说了,把首长传染上脑膜炎,你负责任?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魏头儿无语,他确实负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他怏怏的,到公社门口,要孩子的家人赶快想其他的办法。
这时候还有啥办法?那个大嫂捶胸顿地,大声哭号,无济于事。几个乡人见状,临时用竹竿绑了一付担架,抬着孩子往城里跑。大嫂一边哭一边抹泪一边跟着跑。
从白桑公社到城里,要翻过雷峰垭,有几十里山路啊!
但是,脚板没有车轮快,还是没有跑赢死神。待他们把孩子送到医院,医生连连说:“早点送来就好了,早点送来就好了。现在不行了,不行了!”
大嫂两腿一软,倒在地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撕扯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她的儿子不满六岁,头天还好好的啊!
刻印着这种罪行的传单,满天飞舞,看到这样见死不救的滔天罪行,谁不气愤!
我钻进人群,要看看这个该死的走资派是个啥模样,我想他应该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
汪文波却是一个身材瘦高、头发花白的长者,穿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很文静儒雅的样子,不像大字报上画的那种面目狰狞的走资派。他低着脑袋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周围的嘈杂视而不见,一副无可奈何、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表情。我有点疑惑,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恶魔。当游街的队伍走过时,我发现人们对汪文波本人没多大的兴趣,人们都在挤着拥着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的身后,有两个人抬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挂着几双油亮的皮鞋,是在汪文波家里抄出来的,一共有七、八双,男式女式的都有,其中有两双是带毛的皮靴。我挤进去后,看见抬着竹竿的一个人竟是穿着黄军装的李大网,他参加的那个红卫兵组织的名字是“全无敌”革命战斗队。这也是从毛主席诗词中找到的名字:“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李大网的脸庞红扑扑的,看上去兴致勃勃的。他一只手把着竹竿,另一只胳膊还举起来高呼口号。看见他,我就想起了那头奇怪的动物,我至今不知道那个动物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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