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游行队伍的人们议论纷纷：“真是腐化堕落啊，他们家才几口人？这么多皮鞋！”

“听说他们家就5口人，俩夫妻和3个孩子，一人一双还有多的！”

一个女人的粗喉咙大嗓门吸引了我，我扭过头看了看，原来是那个财神楼巷的造反派瞿正英，那只黑色的乌鸦。她涨红着脸在说：“真是不革命不知道，他们这些走资派过的什么日子？我们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我们穿草鞋，布鞋都穿不起，他们穿皮鞋，还有皮靴，里面带毛的！穿上这种皮靴冬天就不会长冻疮了！我可是年年长冻疮！还化过脓！”

她说着说着义愤填膺，振臂高呼：“打倒汪文波！砸烂他的狗头！”

群众跟着高呼：“打倒汪文波！砸烂他的狗头！”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一家人有这么多皮鞋，相信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皮鞋，对于这个见死不救的走资派，那种愤怒是发自内心的，比听到其他的反动言行更强烈。

我们家几个孩子就我穿过一双短腰带毛的小皮靴，是外公在省城给我买的。至今我还记得那双小靴子的模样，那是我童年最奢侈的记忆。

人们在地上捡石子儿，石子儿不仅仅砸向汪文波的“狗头”，更多的是砸向挂在竹竿上的那几双皮鞋，砸的皮鞋一甩一晃的。后来，李大网和另外一个抬皮鞋的，干脆把竹竿和皮鞋扔到地上，任由人们去砸去踩去撕去吐吐沫。没一会儿，那几双皮鞋就变成了一堆乱皮子。

这时，瞿正英叫住了几个街道妇女，几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瞿正英挥了挥手，说：“走！我们‘半边天’战斗队也这么干！”说完，几个人扭身向外面走去，步子迈的很大，做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气魄。

我一直在看着瞿正英，自从她“戳”了那个俞婉珠，俞婉珠当晚自杀后，看见她，我一方面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一方面又对她产生极大的好奇心，想知道她又会干出啥新花招来。人们一直认为，乌鸦的叫声是不祥的，这不祥又会降落到谁的头上？

看见这几个街道妇女走了，我跟着她们走出了郧阳中学，向财神楼巷走去。路上，我听出来了，她们要去抄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家。地委书记家的那几双皮鞋刺激了她们，她们要到这个主任家抄出腐化堕落的东西去游街。

到了财神楼巷，现在的“四新路”，瞿正英带着那几个女人高喊着“反动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口号冲进了一个门楼，接着就是“叮里咣当”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没敢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张望。街道办事处主任是个多大的官我不知道，肯定比地委书记官小，他们家有金银财宝吗？也会有皮靴吗？没过多长时间，瞿正英们抬着“战利品”出来了，我一看，有点傻眼：一根竹竿上，串着四个热水瓶，三个竹壳的，一个描金绘凤的旧铁壳热水瓶，上面已有了锈斑。一个瘦马脸的女人小声说：“瞿队长，这就几个热水瓶子行吗？一个还是坏的。”

瞿正英气昂昂地说：“咋不行！你家有四个热水瓶子？哪个老百姓家有这么多热水瓶子？他们家要那么多热水瓶子干啥？不就是为了享受嘛！走！押上她游街去！”

那个街道办事处主任低着头出来了，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眉眼周正的街道中年妇女的模样，“半边天”战斗队的几个女人给她戴上了高帽子，挂上了黑牌子，抬着那四个热水瓶子上街游街去了。

一出巷子口，就有人大呼小叫的喊着：“嗨——！快看啦！快看啦！开水瓶子游街啦！开水瓶子游街啦！”

瞿正英见她们的行动引起了路人的关注，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振臂高呼着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那帮街道妇女像应声虫似的跟着高喊口号，脸上乐开了花。

开水瓶子游街也是革命？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游街没啥意思，就跟她们背道而驰，转身回家去了。

我回到“司令部”，进了家门就开始做饭。爸妈都不在家，我们吃的很简单，凑合一顿是一顿。早上是红薯干苞谷糁，中午是米饭，下面用红薯垫底；晚上下面条，更多的是粗拉拉的杂面条，切点咸菜丝，炒点酸菜下饭就行了。有一天，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了，我就用猪油加盐撒点葱花拌白米饭吃，妹妹们还吃的挺香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肉是啥滋味。

吃过午饭，在家呆了一会儿，妹妹们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觉得很无聊，就出了门。其实，我也不知道出去干什么，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停课闹革命”对我们小学生来说，就是多了在街上闲逛乱跑的机会，没有人组织我们起来干革命，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干革命。那是一段自由的日子，大人们不管我们了，学校也不管我们了，在家闲着无事，也没有什么书可看，除了毛主席的书和《人民日报》社论，其它的书好像都成了“毒草”。可这正是爱跑爱动的年龄段，我们就没白天没夜晚的四处乱窜，成了那个动荡的革命岁月里的旁观者。

我走到前院，看到“弧圈儿”季明站在太平池那里，有点着急的四处张望，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季明跟我同一个年级，我是一班，他是三班。季明乒乓球打的好，打起球来生龙活虎，尤其擅拉弧圈球，所以就叫他“弧圈儿”。他看到我，急急问道：“你看到我爸爸了吗？看到我爸爸吗？”

“我……”，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说我看到红卫兵烧他爸爸季普老师的仕女图吗？说他爸爸挨打了吗？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早上看到你爸爸了。”

“在哪儿？在哪儿？”季明赶紧问道。

“早上在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林里。”我说。

他有点失望，说：“他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没回家吃饭。”

我说：“我爸爸也没回家吃饭。”

季明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他欲言又止。

我想起早上季普老师瘫坐在地上的模样，心里同情季明，就安慰他说：“现在大人们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没准儿一会儿你爸爸就回来了。”

季明答非所问：“我在这儿问了好几个人了，都没看见我爸爸。”

他说着，眼圈竟有点红。怎么啦？

这时，季亚明和季小明也出来了，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唇上油糊糊的，那是让人流口水的冒香气的油渍。哥儿仨长得挺像，长眉细眼尖下巴，肤色白白的，只是一个比一个矮半头。亚明和小明有点紧张地看着哥哥，院子里好几个人都围上来了，对这三个男孩子的惶惶不安很是奇怪。龚荣荣的妈妈杜清一老师走过来问道：“季明，怎么啦？家里有什么事吗？”

季明说：“我外婆病了，我妈妈回老家了。爸爸今天给我们留了个纸条……”季明妈妈的老家在湖南怀化，走一趟挺远的。

原来，今天中午，季明兄弟三个回家后，一进门就闻到屋里弥漫着浓浓的香气，猛吸了几口香气后，揭开锅盖一看，发现饭已经做好了，不仅白米饭蒸好了，还做了四个菜，有干椒炒腊肉、毛白菜煎豆腐和韭菜炒鸡蛋，凉拌荆芥，还有一个猪蹄萝卜汤，热气腾腾的，很丰盛的一顿饭。饥肠辘辘的三兄弟没多想，一人盛了一碗饭吃将起来，老三季小明啃着猪蹄，还“吧嗒”着嘴说：“好香啊！好吃好吃！”在那个饥饿的年代，又是肉又是汤的，这种感觉太爽了。季明毕竟年龄大一些，吃了几口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不过年不过节的，干嘛做这么多菜？平时，爸爸炒菜舍不得放这么多油，也不会蒸这么大一锅不掺杂粮不垫菜也不垫红薯锅底的白米饭。他们弟兄三个正是“半大，饭仓”的年龄，平时每个月供应的那点粮食都不够吃，满满一锅白米饭太奢侈浪费了。这么一想，害怕起来，右眼皮“啪啪”的跳了两下，一口饭塞在嘴里没咽下去。季明放下碗，在屋里四处翻找起来，后来在一个盘子下面，发现了一个纸条，上面有他爸爸熟悉的字体：我的儿子，回来好好吃饭吧，不要等爸爸了。永远爱你们的爸爸。

这是什么意思？季明看到这个纸条，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有了不祥的感觉。他拿着纸条就跑出来，跑到院门口的太平池那里还有点懵，跑出来干什么？跑出来就能看到爸爸吗？他站在那里，见人就问，看没看到他爸爸？

杜老师看了看纸条，叹了口气，说：“季明，带着弟弟回去吧。我现在到学校那边问一下，看你爸爸是不是在忙什么事。”

“谢谢杜老师！”季明三兄弟这时特别乖，一起乖乖地点着头。平时，他们都秉承了母亲的脾性，是湖南的犟“骡子”，天生的“犟筋头”，一根筋抻到底不拐弯的人。

然后，季明一手拉着一个弟弟，回了家。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季明和我一样大，刚刚12岁，季亚明9岁，季小明7岁。我觉得季明和我一样，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长大了。刚才他拉起两个弟弟手的时候，是他长大的瞬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画了几十年的画全部毁于一旦，对于一个以绘画作为自己终身追求的人来说，那将是致命的一击？而且，明天还要开他的批斗会，被批斗的人要挂黑牌子，要下跪要架飞机，要被抽耳光，还要用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进行辱骂批判，季普老师是宁死也不想接受这样的批斗？我不敢想下去了，我跑回了家。

过了一会儿，我出来在院子里转一圈儿，看看季明家有没有什么动静，季普老师回来了没有。我出来第三趟的时候，看见龚荣荣，她也听说了季普老师的事。她悄悄对我说：“我妈到学校问了，没有人看见季明的爸爸。季明现在也到学校去找了。还有人到江边去找了。”

到江边？为什么到江边？难道……难道季普老师跳江自杀了吗？那些天，隔三差五的，都有人跳江。有人叹气说：哎，汉江河没有盖子呀。

我直愣愣地看着龚荣荣，龚荣荣也两眼发直的看着我。我们都觉得有可怕的事发生了。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找到季普老师。

有人说他往江边走了；有人说他往天马崖那边走了，都是往绝路上走，不是跳江就是跳崖。在此之前，郧阳中学教化学的刘绪文老师已经跳江自杀了。刘老师被剃了阴阳头，画了阴阳脸，一半白一半黑，人不人鬼不鬼的，连续批斗了三天三夜，脸打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的罪名很简单也很可怕，他的父亲解放前是“鄂西剿匪总司令”，手上肯定沾满了XX党人的鲜血，死不足惜。

那个夜晚，季明三兄弟是怎么度过的？

母亲走了，父亲不见了。

那是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夜晚。

第二天，批斗会照开不误，因为季普老师的行为跟程香山校长跳楼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对抗文化大革命，对抗运动，对抗革命群众对他的改造，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是罪加一等的反革命行为。

我在院子里看见了季明、季亚明和季小明，他们脸色苍白蜡黄，两眼发灰，一夜之间，他们的脸好像小了一圈儿，整个身体也像缩了一圈儿。

季明像昨天一样，紧紧拉着两个弟弟的手，三个人目不斜视的走出了“司令部”。他们要到邮电局，给妈妈发电报。

他们的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季普老师消失了。

一只被追杀的雪兔。

许多天后，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季普老师跑回了老家青曲，在自小长大的汉江边的山崖上自杀了，一个放牛娃发现了他，在一个洞中发现了一具盘腿而坐的尸骨，洞口有季普老师在一个本子上画的最后的古代仕女图。季普老师好像是坐在山崖上的一个石洞里饿死的——那个石洞，就是在郧阳府流传了好多代的“寄死窑”。

“寄死窑”的故事我们从小都听说过，但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传说，年长月久的传说，和“牛郎织女”、“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或者“铁扇公主”的传说是一样的，都是人们凭空编造出来的。

这也是张妈告诉我们的故事。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年满60岁的老人，不管健康与否，都要被送上山，遗弃在洞中，给三天的食物，然后任其死亡。这种野蛮落后的习俗是怎么形成的？无人知晓，但既是习俗，就形成一种超然的力量迫使人们遵循，一代又一代。

后来，古代麇子国里来了一只黄牛大小的怪兽犀鼠，横行乡里，祸害百姓，举国之中，竟无人能降。乡下有个叫杨三的孝子，头年将年过六十的老父亲藏于家中，对外慌称父亲失足落水，被江水冲走了。老父亲得知犀鼠作怪的事情，口授秘诀，让杨三养了一只13斤重的黑猫，斗败了犀鼠，从此国泰民安。皇帝嘉奖杨三的时候，杨三斗胆说出了实情，让皇帝认识到老人值得孝敬和尊重的价值，从此废除了这个习俗。

难道真的有“寄死窑”吗？季普老师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自杀呢？他也是从小就听老人们讲起过“寄死窑”的传说吗？他曾在家乡的这片山崖上玩耍发现了这些洞，在这里捉过迷藏躲过雨吗？他在回乡探亲的时候，在这里写过生吗？

季明兄弟跟着母亲到青曲去掩埋季普老师时，我真想跟着去一趟，去看看那神秘而恐怖的“寄死窑”，更想知道，季普老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死法。

我对这些远古传说的痴迷，就像对鬼故事的痴迷一样，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

许多年后，我回到了故乡，找到了季明。他的乒乓球依然打的很好，依然是当地的弧圈高手。很多时候，我对童年的记忆是断裂的，12岁的季明是另外一个人，跟今天的发福了的中年人季明毫无关系。今天的季明在市博物馆工作，他将汉江流域特有的“寄死窑”文化现象，作为了自己研究的课题。那时候，季明和一些工作人员，经过数年的考察，已经发现了多处“寄死窑”的遗存，他们走访了当地的百姓，了解到“寄死窑”也叫“自死窑”、“待死窑”、“借死窑”、“老人洞”、“跑匪窑”等。在他们的呼吁下，已引起考古学界和媒体的关注。我相信，在季明的研究中，有他心中隐藏了几十年的一个痛，一个谜，父亲之死的谜，不知道他是否揭开了这个谜。季明不知道的是，想亲眼看看“寄死窑”，也是埋藏在我心中几十年的一个夙愿。

在季明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青曲，来到了江边的那片山崖。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离江面十来米高的山崖，几排人工开凿的山洞触目惊心的出现在眼前。这就是那流传了几千年的“寄死窑”，和日本著名的影片《楢山节考》所描绘的那种“弃老”风俗相似。不同的是，《楢山节考》中的“弃老”的理由是为了祭奠山神，被弃老人的年龄是70岁。无论是日本、韩国的弃老山还是印度的弃老国，全世界很多地区都有“弃老”的风俗和传说，但都只是没有实证的传说，只有在汉江流域郧阳府管辖的地区，发现了有证可考的石洞“寄死窑。”

朝阳的山崖上，散布着十几个四四方方的洞口，间隔距离大致相同，窑门外凿有清晰的波浪纹和树叶纹的图案，还有被风化了的动物雕塑；内壁上有一长一短两个安装木门的槽痕，两侧有对称的栓门杠石凹。探头进去，石窑呈筒状，窑内空间约1米宽，2米长，可躺下，不能直立。内壁有打磨过的痕迹，正中有灯龛和烟痕。季明说在官山那里发现的“寄死窑”里，还发现了莲花瓣的灯龛。在个别的洞窟中，大洞连着一个小洞，小洞中凿出一块尖利的石头，关进洞中的人，在无法忍受痛苦的时候，可以触石而亡。

把人关进去后，关上门，插上栓，就无法逃脱了。这里只是待死地，到人真正死亡后，就被掩埋在另外一个地方。所以在所有的“寄死窑”中，都没有发现尸骨。人类求生的本能在这些“寄死窑”里曾碰撞出怎样的难以承受的苦痛？这些苦痛是无法考证了。

我跟季明提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斗鼠”的故事，他说他研究过了，麇子国在商代属古庸国，战国属楚地，传说发生在一个有据可查的时间地点，与“寄死窑”的存在相印证，证明了“寄死”现象是真实发生过的习俗，不是毫无依据的传说。巴山与秦岭一起屏北御南，阻隔了北寒南热，汉江流域是古人类部落的密集区，古老的麇子国文化，是郧阳文化的内核。

我看了季明写的论文，他对“寄死窑”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他认为：“寄死窑”风俗的形成和延续，不仅反映了汉水流域一定历史时期社会生产力和物质经济的发展水平，也反映了当时当地社会文化和文明的进化程度，并突出而鲜明的折射出汉水流域人们对待生命和死亡的态度与观念。可以说，“寄死窑”习俗不是野蛮落后，也不是恶俗不孝，它所昭示的是一种最古老、最朴素的死亡观，同时也是一种最自然、最理性、最世俗、最崇高的死亡观，它所反映的是汉水文化在生命哲学上的最深厚的底蕴。”

面对这样的观点，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敬佩季明的研究，我只想知道，季明现在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要选择“寄死窑”来作为他生命最后的寄宿地吗？

我没有问。我们没有提起他父亲。我甚至都无法对他说，我多么喜欢他父亲画的那些仕女图。

那些如诗如仙的古代仕女，袅袅婷婷栩栩如生的从我的眼前走过去了，我确凿无疑的听到了她们如歌般的笑声……

那只白色的雪兔，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带着一抹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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