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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雪来的晚，元宵节的晚上才下了头一场雪。雪是夜里静悄悄地下的，早上醒来觉得鼻尖冰冰凉，我赖在热被窝里不想起床，但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很急促的敲门声。自从父亲被红卫兵挎着上了刺刀的枪带走后，听到敲门声，我就心惊胆战，后脑勺发麻。
我一下子坐起来，浑身发抖。
是父亲去开的门，我听到了小玉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声音：“明叔，我姨不行了，不行了，她昨晚犯了脑溢血，半夜送到医院去了！你们快去看看吧。我妈说，你们不去，我姨不会闭眼的。”
小玉姐姐说的“我姨”就是张妈，张妈怎么啦？小玉姐姐这么早跑来，肯定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情。我“呼啦”爬起来，披上了棉袄，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父亲问：“派人通知黄老师了吗？”
小玉姐姐说：“我哥一早就到东菜园去通知黄老师了。”
接着，父亲在外面喊我，说他先到医院去，要我在家带妹妹们起床，吃了饭到医院去看张妈，然后他就跟着小玉姐姐走了。
我催促着几个妹妹起了床，胡乱吃了点东西。我用红围巾，包在小妹头上，然后带着她们出了门。敏妹跟张妈感情最好，听说张妈不行了，脸蛋就发青。小妹太小，还不太懂事，但她见我们都脸色不好，默默无语，出门时惊恐地握住我的手，望望这个，又瞅瞅那个，大气儿不敢出。
我拉着小妹的手时，想起了季明拉着他两个弟弟的样子，心里有点哆嗦。为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在那个寒气逼人的清晨，我们姐妹五个手拉手，踏着一层薄薄的雪，走过渺无人影的街巷，忐忑不安的到了医院。
等我们赶到医院病房，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医生护士出出进进的，在对张妈进行最后的抢救。我们一进来，妈就一把抓住敏妹，把她拉到病床边，说：“快喊！快喊张妈！喊张妈！说你来了，你来了！”
敏妹“哇”一声哭了，喊道：“张妈，我来了，我来了！”
二姨喊着：“姐呀，女娃娃们都来了，敏儿站在你身边，你睁开眼看她们一眼吧！”
我们都围在床边，一声声的喊着张妈。
双眼半睁半逼的张妈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敏儿妹，眼珠动了一下，余光扫过我们姐妹，嘴角微微抬起，像是笑了一笑，合上眼，嘴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白泡泡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病房里立刻响起一片哭声。
二姨捶着床帮喊着：“姐呀，我的姐呀……。”她一边哭，一边数叨着说：自己的姐姐是难受死的，是离开我们家想不开憋死的。如果没有离开我们家，是不会死的。这些天，张妈每天发呆发愣，自言自语，想敏妹，想几个女娃子，吃不好，睡不好，打不起精神，头昏脑胀，血压升高，才诱发了脑溢血。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张妈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十多年来，她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我们的冷暖饥渴时刻挂在她的心上，和我们朝夕相处的不是父母，而是她。冬天我们在外面打雪仗，回家后，棉袄棉裤棉鞋半截子都是湿漉漉的。她一边叨咕“小姑奶奶们呀，你们一点都不让我省心啦！要累死我呀！”一边脱下我们身上的棉袄棉裤，把我们按在被窝里，然后坐在烘笼前，一件一件的把那些湿衣服烘干。
饭做好了，我们还在外边玩耍，她就会站在第五进的那个月亮门那儿，一声长一声短的喊着：“敏儿——！回来吃饭啦！素儿——！回来吃饭啦！”
张妈的一个本家侄儿在中卡子大街卖“三合汤”，是有名的“张狗娃三合汤”，那是郧阳城最有名的小吃，号称“没吃过三合汤，就等于没到过郧阳府”。张妈带我们到张狗娃的店铺吃过“三合汤”，那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刻，童年对幸福的全部理解就是能吃上一顿好饭或者吃上一颗糖果。
在“张狗娃三合汤”店铺前，架着一口直径足有一、两米的大铁锅，一年四季不断火，据说那火从清朝到现在都没灭过，锅里是真正的老骨头汤。沸腾的锅中置放着一只铁围子，围子里又坐着一只大砂罐，间隔出里外层的高汤和主要配料。人还没走到大铁锅前，就能闻到那扑鼻的浓香，接着就看到那绛红的卤牛肉，长嫩的葱白，尖尖的鲜红的老辣椒，橙黄泛油热腾腾的牛剔骨老汤汁。
张狗娃面孔胖圆红润，泛着油光，一见我们过来，就笑眯眯的说道：“婶子，带着妹子们来了？来了——”。最后一声是高声吆喝出来的，像戏台上的高腔。
狗娃哥哥一吆喝，我们就垂涎欲滴。
他手脚麻利的先将红薯粉条抓入细丝竹罩，过滤后放进大锅中的铁围子里反复烫沸几次，倒入一个大海碗里，取几个煮熟了的牛肉馅饺子，抓几片卤牛肉一并入碗，舀两勺滚烫的老汤汁浇上，再撒上香菜末、葱花、蒜泥、花椒末，喜欢吃辣的再来一小勺辣椒油。据说这种三合汤，吃下后浑身发热，具有解疲乏、治哮喘、疗风湿的功能。
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三合汤端上来了，份大量足，我们一个个吸吸溜溜吃的满头大汗，泪眼朦胧肚儿圆。吃完了，还要砸吧砸吧嘴巴才过瘾。临走时，使劲儿吸几口香气，然后依依不舍的跟狗娃哥哥招手再见。
文革开始后，狗娃哥哥的“张狗娃三合汤”的招牌被砸了，全城所有的私营店铺都被迫关门停业，走街串巷的小吃挑子和货郎担也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长而弯曲的吟唱般的叫卖声。狗娃哥哥店铺门口的那口大铁锅不知被搬到啥地方了。那清朝点燃的炉火熄灭了吗？
好怀念，张妈带我们去吃三合汤的幸福时光。
爸妈拿出积蓄，给张妈买了柏木棺材，丝绸寿衣，给她办理了后事，我们姐妹和小玉姐姐家的兄弟姊妹一样，给张妈披麻戴孝，把她安埋在小茶亭的坟山上，墓碑上的“孝女”一栏中，刻着我们姐妹五个的名字。
小玉姐姐那个“鼠配羊”林万成也来了，他一直紧紧跟在小玉姐姐身旁，看来二姨已经接纳了这个模样俊朗、声音悦耳的年轻人。
办丧事期间，我竟看见了李大网，他也戴着黑纱，他是被二姨叫来帮忙的，他鞍前马后忙个不停，看上去很卖力。看见小玉姐姐和林万成在一起，他似乎没什么异样的反应。看来“娃娃亲”的确只是长辈们一厢情愿的安排。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看见我时，目光有些躲闪。
送张妈上山的那天，雪下的很大，雪花一片一片的，纷纷扬扬。不知为什么，我看见那雪花，联想起了玉簪花白色的花瓣。
张妈的坟很快被花瓣般的白雪覆盖，变成一个白色的坟堆。
从张妈墓地回来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恍惚，躺在床上，那小小的屋子突然变得空荡荡、冷飕飕的。我一直恍恍惚惚的，觉得张妈没有走，她躲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可我又知道，她不会再给我们讲鬼故事了，不会在我们上学的时候递过一把伞，说：星星眨眨眼，出门要带伞，避免了我们放学回来淋雨。
前些天，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一直期待张妈会回来，一直觉得张妈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有张妈在家，我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在外面玩了。可现在，张妈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以后怎么办？没人告诉我。我现在明白爸妈的命运不是自己可以支配的，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我必须学会自己带着妹妹们过日子。好在那时“司令部”里老师们的命运都差不多，家家户户的孩子们都丢在家里自己管自己，慢慢就习惯成自然了。
我马上发现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13岁就“当家作主”绝对不是什么快乐的待遇，我必须面对很多具体的事情。
我和妹妹们都没有换洗的衣服穿了，所有的衣服都变成了脏衣服，身上的衣服也穿了好几天。看着那一堆脏衣服，我知道躲不过去了。冬天的衣服比夏天的衣服更难洗，冬天洗衣服比夏天洗衣服难受多了。
那是没有洗衣机和洗衣粉的年代，家里也没有自来水。所以曾有靠洗衣服为生的洗衣工，更多的是洗衣妇。
我学着张妈原来冬天洗衣服的过程，先烧了一锅水，倒在一个大木盆里，用热水把脏衣服泡一泡。然后，我搬来一个小凳子，拿来搓衣板，在衣服上倒了一点碱，揉搓起来。揉了半天，也没有一点泡沫。咋回事呢？我记得大人们洗衣服的时候有泡沫的呀。我又倒了点碱，又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泡沫。我正一筹莫展的时候，龚荣荣的妈妈杜清一老师从门口过，看见我又在往衣服上倒碱，忙说：“素儿唉，那碱面不是直接倒在衣服上的，是放在水里化了，再把衣服泡进去的，泡的差不多了再打上肥皂搓洗。”
不知为什么，就是这普普通通的几句话，四十多年过去了，杜老师说这段话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把一大盆子衣服都按杜老师说的那样先搓洗了一遍，放在一个竹篮里，再放上一个棒槌。接着，我就要像城里大多的女人那样，拎着一篮子衣服到棒槌河里去用那清凌凌的河水把衣服清洗干净。
可能在家时是用热水搓衣服，搓的浑身发热，没感觉到冷。走到院门口，我才发现好像突然变天了，路上的人都是缩着脖子在行走。走到小东门，我又发现篮子里的衣服都冻了，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这么冷的天，还能下河洗衣服吗？
我没有停步，傻乎乎硬挺着继续往前走着。心想，都走这么远了，未必再把衣服拎回去？
到了河边，平日熙熙攘攘的棒槌河，没看见一个洗衣服的人，才明白这不是一般的冷，风都是白毛风，吹在身上透骨的凉。后来，我才知道是一股寒流袭来了，造成了百年不遇的极端低温天气，地地道道的春寒料峭。放下篮子，看见一排的各式各样五彩的洗衣石可以随意挑选，竟感觉挺高兴的。但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像坐在一块冰砣子上，屁股感觉针扎一般的冷，这还是第一次。
手往水里一伸，一开始是热辣辣的感觉，像有无数根小刺扎在手上。慢慢地，手根本伸不到水里去，水太凉了，伸进水里就像被狠狠烫了一下，生生的疼，更不可能慢慢搓洗每一件衣服。渐渐地，手冻木了，变得红通通，手背很快肿胀起来。我只好咬着牙，顶着寒风，揪住一个衣服角，在水里使劲地来回摆动，靠水流来把衣服冲洗干净。摆的差不多了，又提着衣角拎起来，在拎起来的过程中衣服一边滴水一边就结上了冰碴子。拧衣服的时候，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变成了一个冰棍儿，头发丝儿都好像结冰了，辫梢硬邦邦的。
满满一大篮子衣服，就是这样洗出来的。
那一天，那条河，那篮子衣服，那冰碴子，和那“呼呼”的河风，一直凝固在我的脑海深处，还有那个13岁的小姑娘。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拎着一篮子沉甸甸的衣服回到的家，既没有感觉，也失去了记忆。进门后，很难得父亲在家，他接过篮子，用心疼的目光看着我，语气温和的说：“今天这么冷，还去河里洗衣服？呆在屋里都冷的受不了，快到被窝里暖暖吧，衣服我来晾。”
后来，父亲给我煮了一碗热烫烫的姜丝红糖水，让我喝了。
那一年，我的手生了冻疮，手背上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乌黑，一片斑斓，到春天的时候才痊愈。
手疼了很长很长时间。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垂死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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