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前台的访客登记表，陆景修微微蹙眉，江宜宁见邹少华干什么？她在盛景不是做品牌推广的吗？和邹少华这种管后勤行政的，怎么会有工作往来？

接到陆景修的内线电话，邹少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入职华茂的时间并不长，虽然是行政部的总监，但直接和陆景修打交道的机会少之又少。陆景修破天荒给他打电话，他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进了总裁办公室，邹少华就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状态，对陆景修的每一句问话，都严阵以待。可是，他发现，陆总的话根本没什么重点。只是泛泛地问了些行政部的工作，而且对他的回答也并不是很在意。

这是在玩什么？邹少华完全懵了。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陆景修找他过来，就是为了寒暄寒暄混个脸熟。那么，做事风格简单利落，雷厉风行的陆总，在他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邹少华很迷惑。

不过，当陆景修绕来绕去，终于把话题绕到盛景上的时候，邹少华终于有点明白了。陆总问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问盛景的事吧？

为什么不直接问？难道盛景的事藏着什么陷阱？看着顶头上司高深莫测的表情，邹少华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所以，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今天和江宜宁的谈话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

“答应盛景的要求。”陆景修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斩钉截铁。

“呃……”邹少华张张嘴，想问一句“不再压价了吗？”，可看看陆景修的脸色，他还是咽下了这句话。

走出陆景修办公室，邹少华第一时间去找纪云。

“云姐，陆总和盛景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为什么这么问？”

“盛景那个江宜宁，好像大有来头的样子。刚才陆总特意找我问了盛景的事，对这个江宜宁，他真的是特别关注。“

“是吗？”纪云开始跟他打马虎眼。

“是啊。我没必要骗你。陆总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关心谁，讨厌谁，平时根本看不出来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江宜宁，绝对是格外关注！”

纪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掺和总裁的家务事。便笑道：“陆总关心谁不关心谁，咱们还是别操心了。好好把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工作做好才是正经。”

纪云做到第一秘书，实权比行政部总监大多了，邹少华碰了个软钉子，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邹少华走后，纪云也陷入了迷惑。这陆总和江宜宁到底是什么情况？从邹少华的描述来看，陆总对江宜宁分明还有情意。难道离婚是江宜宁提出来的？可陆总这种人品无可挑剔的男人，又能犯什么错以致宜宁铁了心要离婚呢？

纪云百思不得其解。

饭馆里，江宜宁叫了一壶茶，坐在竹帘边等纪云下班。

现在还没到吃饭时间，除了几个一看就是路过的小情侣，饭馆里还没什么人。

江宜宁看着一栋栋看不到边际的写字楼，心里颇有点感慨。这一个个被分割开的小方块，承载了多少人的一生。

上班，下班，再上班，再下班。机械的周而复始，就这样一点点磨蚀了人们的青春。

曾经，她也以为自己会前程远大，未来不可限量。现在，她年近三十，却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在一家随时有可能倒闭的小公司，做一份和自己理想相去甚远的工作。

服务生送茶水的动静，让江宜宁猛的回过神来。

不！她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猛地甩甩头，江宜宁把脑中这些沮丧的情绪赶走。

今天在华茂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本以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方案一定能通过的。

算了，也没什么，明天去公司再想想该怎么处理吧。

现在，她只想喝一杯热茶，好好放松放松。

江宜宁端起小巧精致的茶杯，浅浅啜饮一口，朝窗外望去。

窗外正好走过一个男人，半垂的竹帘，挡住了他的上半身。江宜宁只看到一条裤缝笔直的西裤和一双整洁锃亮的皮鞋。

CBD常见的打扮，却让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这个男人，走路的样子多像一个人啊。

不，不可能是他。公司旁边的小饭馆，陆景修从来不会来的。再说，现在是上班时间。即便要出去谈事，也会坐公司的商务车，不可能步行走到这边来。

江宜宁轻轻用手掀起竹帘的一角，朝窗外的男人看去。到底是谁，有着和陆景修一模一样的步伐？

竹帘掀开的那一瞬间，男人正好也扭头朝窗内看过来。

隔着落地玻璃窗，隔着50天的距离，陆景修和江宜宁的目光，第一次交汇了，相遇了。

时光一下子静止了。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所有的背景都虚化了。

陆景修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玻璃窗内的江宜宁。

江宜宁撑着竹帘的手颤抖起来。怎么会！怎么会是陆景修！

他的眼神显得多么痛苦啊。和她偶遇，和她对视，就那么痛苦那么难堪吗？

出轨的人是他！不要豆豆的人是他！偏偏他还一副痛苦万状，椎心泣血的样子！这个世界，真是完全颠倒了！

江宜宁冷笑一下。啪地放下竹帘。

他不是一直在躲她吗，不是不想见她吗？好，她一向是个知趣的人，不会死皮赖皮硬往人家眼睛里钻的！

窗外，陆景修看着落下的竹帘，眼神一下子黯淡了。

他该猜到的，宜宁不想见他。

他不该来的。他一定是着了魔，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脚，才会抱着“她一定不会看见”的侥幸心理走过来。

她回陆家那次，他是有机会见她的。他忍住了。

刚才在公司，他是有机会见她的，他也忍住了。为什么现在反而忍不住了？

自制力这种东西，也有用完的时候吗？

陆景修自嘲地想着，用最严厉的声音斥责自己不要害人害己，可他的眼神，还是控制不住的朝窗内看去。

竹帘挡着，他根本看不到江宜宁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和半只手臂。

她的手放在桌子上，黑色的桌面，白皙的手掌。陆景修看到，那纤细的指尖，在轻轻地颤抖。

那颤抖的指尖似乎含着千钧的重量，拉扯着陆景修的脚步，让他无法转身，无法离开。

一把火从心底扑腾起来，越烧越大，越烧越旺，陆景修被这把火烧得迷了双眼，失了心智。

脑子瞬间变成空白，他蓦然向前冲去，冲进饭馆的大门，冲入米黄色纸糊的隔间，冲向了竹帘下的江宜宁。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让江宜宁猛地抬起头来。看清推拉门门口陆景修身影，她吃了一惊。

陆景修那样子，完全就是失魂落魄。

陆景修没有说话，就那么盯着她。江宜宁别开脸，双眼注视着面前的茶杯，轻声一笑：“陆总，有事吗？”

离婚协议已经签了，她和他，不应该再有什么来往了吧？

陆景修喘口气，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站在门口的那几分钟，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和江宜宁仇人般的老死不相往来，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并不希望她恨他！

之前他刻意回避她，只是害怕她无法彻底割舍这段婚姻，无法彻底离开他。

现在她终于放下了。也许他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宜宁，我们谈谈。”陆景修看着她的眼睛，可是，江宜宁和他对视了一秒就转开了视线。她微微一笑：”哦，是啊，我们还没去办离婚手续。”

在法律上，她和陆景修现在还是夫妻。

江宜宁的话像一柄锥子，刺得陆景修的眸子收缩了一下。是他痴心妄想了。他怎么突然就忘记了，他的宜宁是个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人呢？谁伤害了她，谁就要付出代价。

在她的字典里，没有妥协和中庸。

陆景修说不出话来。做朋友的想法，此时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冷笑话。

江宜宁瞟他一眼。陆景修一脸的如丧考批是什么意思？她的话难道还能打击到他不成？他捅了她一刀，现在还好意思来装受害人？

不是一直躲着她吗？现在怎么疯子一样就跑进来了？莫非是苏樱给他戴绿帽子了，现在终于良心发现，想起她的好了？

可她江宜宁，还真不稀罕他那点想念！从他放弃豆豆的那一刻，她和他，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心涨涨的，热热的，痛苦从心底蔓延到舌尖。江宜宁将背挺得更直，将表情端得更冷漠。

“陆总，我还在等朋友。如果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江宜宁快刀斩乱麻，开始赶人。

陆景修在心底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下逐客令。

骨子里的傲慢再次发作，陆景修竭力找回面子：“周五有空的话，一起去民政局。”

他还是不想说出“领离婚证”这几个字。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不等江宜宁回答，他站起身，大步匆匆朝外走去。

盯着他的背影，江宜宁报复似地大声道：“ok，周五民政局见！”

陆景修走了，留下一室空寂。

江宜宁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青碧的水波，映出她一双含泪的眸子。

她狠狠地用纸巾拭去泪痕。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一段失败的婚姻，一个过去的男人而已！

是的，再见到他，她心里还是会有涟漪，听见他的声音，她还是会难过。可是她不会做一个哭哭啼啼的弃妇！

他不要豆豆了，不要她了是吧？好，她会让他看到，没有他，她一样会过得很好！不，会过得更好！

她的尊严，不会被任何人打垮！

大街上的陆景修，脚步急促纷乱，撞到了好几个路人。

一向很有风度的他，甚至连对不起都忘了说。心里的痛像沸腾的水，顺着四肢百骸流动，每一秒都那么难捱。

原来彻底失去她是这么难受。

被人抛弃和主动放弃别人，那滋味，真是天差地别。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陆景修嘲讽自己。这下好了，彻底断了，遂了他的心愿了。

纪云拎着包走进房间的时候，江宜宁正在发呆。看见纪云，她赶紧收拾心情笑道：”这么准时？你们平时不都挺忙的吗？今天真早。”

纪云十分庆幸的样子：“今天确实很神奇，陆总竟然消失了。本来下午还有个会议要他出席的，结果大家在会议室等了半天都没看见他的影子，打他手机也关机了。”

“哦？”江宜宁敷衍地应了一声。她现在真的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陆景修的消息。那个名字，一听心就会痛。

纪云还在兴致勃勃地八卦：“老板离奇失踪，在华茂历史上，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二次啊！”

“第二次？”江宜宁还是按捺不住好奇。

纪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有点尴尬地看着她：“第一次……还是你跟陆总刚好上那会儿……后来，一个同事私下说，在酒店门口看到你和陆总了……”

江宜宁的脸腾地红了。臊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是的。那时候，她和陆景修情热似火，上着班，陆景修跟她调笑了几句，忽然就来了兴致，生拉硬拽把她骗去了酒店……那时候，也是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都联系不上他……

纪云赶紧转移话题：“今天咱们吃什么？这家的刺身不错，咱们点个刺身拼盘？”

“嗯，好啊。都行。”江宜宁竭力掩饰住烧红的脸。

可这顿饭吃得很曲折。不停有人打电话找纪云。

江宜宁一边吃，一边听着纪云不停地解释：“是的，我也联系不上陆总。他可能有急事外出了。”

“嗯，陆总的手机可能是没电了。我这边已经给他语音留言了。”

“好，签字期限可以再延长一天。这个必须要陆总亲自过目。”

好容易打发掉各路人马，纪云赶紧埋头吃东西。江宜宁同情道：“云姐，你现在都成灭火器了。”

纪云愁眉苦脸：“没办法，谁叫我摊上这么个任性的上司呢！也不知跑哪儿快活去了，扔下个烂摊子，让我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和纪云吃完饭，江宜宁回到家里，正犹豫要不要给王开源打电话说一下今天出师不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电话进来了。

“你好？”

“江宜宁对吗？我是华茂的邹少华。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邹少华？江宜宁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哦，方便的。有事找我？”

“是这样的。盛景的方案，我们昨天研究了一下，觉得还是很不错的，跟其他家比起来确实更有优势，所以，我们决定跟你们合作！”邹少华的声音少了几分优越感，多了几分客气。

江宜宁高兴地一下子跳了起来：“是吗？那太好了！请你们放心，盛景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好！那我们约个时间，把合同签了吧。”

“好的。我先跟上司通个气，回头跟你约时间。”

江宜宁挂了电话，简直是喜出望外。本来她以为华茂这一单没什么希望了，没想到邹少华的态度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不仅没有讨价还价，还急着签合同。

门外有人敲门，江宜宁喜滋滋的走到门口，果然，赵媛端着个果盘靠在门框上：“来，宜宁，吃榴莲。”

江宜宁笑得很开心：“好啊。快进来坐会儿。”

赵媛看看她的神色："有什么喜事吗？这么开心。"

江宜宁拉着赵媛坐到沙发上，一边啃榴莲一边把今天邹少华的事说了一遍。

赵媛皱皱眉：“会不会是云姐帮的忙？”

“应该不会。云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特别正直，做事刚正不阿，她不会为了跟我的私交去影响邹少华的判断。”

“那肯定是陆景修对邹少华下指示了！”赵媛很笃定地点点头。

“不可能！”江宜宁激烈的否认：“福利采购这么点小事，压根不会惊动到陆景修。他根本不可能知道！“

赵媛疑惑地瞟她一眼：“你反应怎么这么强烈？你是不是在华茂碰到陆景修了？两人吵架了？”

江宜宁黯然摇摇头：“没有。有什么好吵的？我们只是，约了周五去民政局而已。”

“彻底断干净也好。这样才能开始新生活。”赵媛笑道：“我注册的那个婚恋网站，圣诞节有个相亲大会。咱们一起去？”

江宜宁跟她开玩笑：“我看不怎么靠谱。你为了注册高级会员，都花了一万块了，现在不也单身吗？”

“那没办法啊，给我推荐的男人都不合我的眼缘。我总不能随便拉一个就结婚吧。”赵媛也很无奈。

“对了，你跟霍峻有进展吗？”江宜宁关心道：“那天不是说刘屿辰要请你吃饭吗？”

“请了，霍峻没去。”赵媛郁闷道：“这台湾人就是不会办事，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哈哈……”江宜宁笑死了：“是呀！一点都不会当红娘。看把我们媛媛给急的。”

赵媛捶了江宜宁一把，脸上突然换了一副八卦的表情：“哎哎，还有件事！我跟你说，你绝对想象不到！”

“什么事？

“刘屿辰，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啊。我怀疑他……是个gay。”

“啊？不会吧？”江宜宁震惊了：“他很阳光，很man的啊！怎么会是gay？

“无知！”赵媛白她一眼：“你以为gay都是娘娘腔呢？”

“也对哦，搞不好刘屿辰是攻。”江宜宁好奇了：“快说快说，你怎么发现他是gay的？”

“那天跟他吃饭的时候碰到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看到刘屿辰和我坐一起，表情十分不对劲。后来刘屿辰追出去，跟那个男孩站在街边聊了几句，他俩那动作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刚坠入爱河的小情侣！”

“小男孩？”江宜宁的眼睛都瞪圆了：“到底多小？别告诉我是个未成年！”

“你猜对了！”赵媛严肃地点点头：“有可能真的是个未成年！长得特别帅，但是看上去真的很小！最多18岁，不能更多！”

“我的天！这，这……”江宜宁也呆住了。

赵媛叹口气：“难怪当初见面时我说要帮他介绍女朋友，刘屿辰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嗯。”江宜宁也叹口气：“不过，这也都是他的私事。只要不犯法，我们也管不着。”

“切，犯法了你就管得着了？你是警察还是法官？”赵媛抢白道。

“我要是法官就好了，马上宣判你和霍峻结为夫妻，今晚就洞房！”江宜宁笑着乱扯一通。

赵媛脸红了，拿起一块榴莲塞进她的嘴里：“快吃！”

第二天，江宜宁把首战告捷的事跟王开源汇报了，他果然十分高兴：“好好！宜宁，我果然没看错你！能力果然是一流的！本来我还担心，你以前没做过销售，会做不下来，没想到你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

“谢谢王总夸奖。”江宜宁笑眯眯的道谢，心里却默默吐槽：你要不是知道我和华茂的渊源，会让我一个做品牌推广的人去做华茂的定向销售？

她也真是服了王开源，他就不怕她和陆景修是撕破脸离的婚，陆景修一看到是她上门推销，直接把盛景给pass掉？

当老总的人，果然都是艺高人胆大呐！

王开源哪里知道江宜宁在吐槽他，兴奋道：“合同的事宜早不宜迟，要不这样，你跟华茂约好时间，明天就过去签字。”

“明天？”江宜宁惊讶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好。我现在就去跟邹少华约时间。”

华茂大楼。

邹少华一看到江宜宁的电话，立马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跟江宜宁约好明天见面签字，邹少华一挂完电话，马上打陆景修的内线电话。

今天早上，陆总一来公司就叫他过去谈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以后涉及到盛景的事，无论大小，都要向他汇报。

电话一通，邹少华马上毕恭毕敬道：“陆总，跟盛景的江小姐约好了，明天下午签协议。”

“好。告诉她，最后的签字需要由我确认，让她来办公室找我。”

陆景修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这真的是鬼使神差。

他本来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她的消息，他没想死皮赖脸贴上去的。

现在这样，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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