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宁真的不知道陆景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赶到华茂，合同都签完了，邹少华才告诉她，这份合同还要让总裁最后签字。

华茂的流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琐碎了？陆景修竟然开始过问这些小事了？江宜宁无奈，只好把合同递给邹少华：“好的，那我等你找总裁签字。”

“陆总说让你拿过去签字确认。”邹少华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宜宁，盛景这件事上，陆总的表现很反常，最后把关这明显是个借口，他的真实目的，应该是想见一见这个江宜宁。

可他看来看去，也没看出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已经过了鲜嫩多汁的年龄，脸色还有些苍白憔悴，长相，身材都只是中上而已。他不明白，陆总为什么铁了心要见这个女人。

“要我亲自拿过去签字？”江宜宁彻底呆住了。

“是的。陆总是这么说的。”邹少华点点头。

江宜宁的眼神，突然就多了一点嘲讽：“好。我去。”

陆景修这是故意的！她很确定！那好，她倒要看看，陆景修是想故意刁难她，还是另有所图！

江宜宁拿着协议，快步朝电梯走去。专用电梯直达总裁办公室，这条路线，她再清楚不过。

看着江宜宁离去的身影，邹少华又赶紧打电话给陆景修报告：“陆总，盛景的江小姐过来找您签字了。”

总裁办公室里，陆景修精神为之一振：“人已经过来了？”

“是的。已经进电梯了。”

陆景修挂了电话，倏地站起身。办公室里没有镜子，他快步走到橱柜旁边，借着奖杯光亮的电镀层打量自己。

早上出门的时候已经精心打理过。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很有型，脸色也还好，再笑一笑，八颗牙齿，洁白健康。

标准大帅哥。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是假公济私，员工福利这么重要的事情，老板当然要亲自把关。以前这种事他都不管，那是工作失误，以后他必须管起来。对供货商的资质，他要严查。

“笃笃……”门被敲响了。

陆景修赶紧走到办公桌前坐好。宜宁喜欢他穿蓝色，今天这件浅蓝的衬衫，她应该会喜欢吧？

陆景修按了一下开门键，门无声的弹开。江宜宁拿着协议，快步走了进来。

门外闪过一道好奇的目光，是纪云的。

陆景修急忙关门。

江宜宁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到办公桌前。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景修，你这样有意思吗？不要告诉我，连福利采购这种小事你都亲自审批！“江宜宁连珠炮一般：”所以你叫我过来找你签字是什么意思？刁难我，看我笑话？还是想重温旧梦，左拥右抱？——是不是要我提醒你，周五我们要去民政局办离婚？”

陆景修愣住了。这不是他设定的版本啊。

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和和气气的签字，然后他设法说服江宜宁去他新收购的那家影视公司工作。

以宜宁的资历和能力，在盛景这种小公司做市场简直太屈才了。

他没想和江宜宁吵架的。他爱她都爱不过来，疼她都疼不过来。

除了不能当她的丈夫，除了不能给她一个孩子，其他所有的事，他都愿意为她做。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可是他没想到江宜宁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可他没想到她对他会反感到这个程度！

陆景修沉默半晌，叹口气：“宜宁，不能做夫妻，我们也不能做朋友吗？”

他看着她，她挽起长发，穿着珍珠白的羊毛套裙，露出迷人的小腿。她脖子纤长，秀发乌黑，一双眸子含着怒气却格外生动。

脸色略有憔悴，可她还是那么美。让他动心不已。

对，他要的就是做朋友，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她，他拥有的一切，都愿意和她分享。

“做朋友？”江宜宁疲倦地摇摇头，将协议放到他面前：“我何德何能，能和大名鼎鼎的华茂总裁做朋友？陆总，麻烦您签字吧。”

陆景修抿抿嘴，他几乎脱口而出”宜宁，根本没有别的女人，从来没有别的女人！“

可他还是忍住了。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费尽心思想隐瞒的，不就是他不能生育这个事实吗？

说是为江宜宁好，说是希望她有个完整的家庭，其实最终的最终，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一个无能的他，一个狼狈的他。只是不想毁掉他在她心目中的光环而已！

陆景修苦笑一下。拿起笔来，刷刷刷地签好字。

他确实没资格再对她要求什么。当初选择放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会这么疼痛这么难以割舍。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夜夜难以入眠。

不过他不后悔，他宁可江宜宁恨他，也不愿意她同情他，怜悯他，看不起他。

江宜宁看着他签字，也看到了他尾指上的那枚戒圈——那是她的。

陆景修戴在自己手指上，是什么意思？

心突然酸涩不已，连眼里都蒙上一层雾气。不是不要豆豆了吗，不是有了新欢吗？为什么还要戴着她的戒指，为什么还要装出深情款款的样子？

她不懂！

陆景修签好字，却没有把协议递给江宜宁。他看着协议上并列的两排名字。

江宜宁。陆景修。

她的字迹并不像一般女孩的娟秀小巧，江宜宁的字，每一笔都有笔锋，一身的傲骨，宁折勿弯。

倔强得让人头疼。可他偏偏很喜欢。

陆景修盯着协议发呆，江宜宁等了一会儿，等不下去了，直接伸手过去拿协议。

再等下去，她的眼泪就要控制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心里对陆景修有怨恨，可这样的场景，却让她心酸不已。

江宜宁伸手的时候，陆景修正好抬手准备把协议递给她。

两人的手指，倏地碰到了一起。

第三卷

鬼迷心窍

指尖似有电流，二人都震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看向对方。江宜宁的手指温热细滑，是睡梦中重温过很多次的触感，陆景修想也不想，反手将这只手紧紧握住。

手掌被陆景修紧紧握住，炽热的掌心烫得江宜宁浑身一颤。她咬住唇，用力抽开手，狠狠瞪着陆景修：“陆景修！你干嘛？”

陆景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他避开江宜宁指责的目光，低头看着合同，淡淡道：“宜宁，合同错了。你刚才拿的，是华茂那份。”

心中还有悸动，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够不够正常。

江宜宁低头一看，果然，她刚才慌慌张张的，错拿了应该给华茂的合同。

陆景修刚才只是想拦住她？不，他分明是想握她的手。可看他一脸淡定的样子，江宜宁又开始怀疑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算了，不要再想了。陆景修想干什么，她管不着。她只能管好自己的心。

江宜宁拿了盛景的合同，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宜宁，继续做朋友，你考虑一下。”陆景修的声音在背后叫住她。

江宜宁转过身看着陆景修：“我为什么要继续和你做朋友？”她扬扬手中的合同：“因为这个？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用为了业绩讨好你！大不了华茂的单子不做了，大不了我辞职不干了，大不了我离开这个城市！跟你做朋友？我犯不着给自己添堵！“

陆景修听着江宜宁一连串的反问句和排比句，心里充满挫败感的同时又隐隐得意，这丫头口才真是不错啊。难怪和她斗嘴，他从来就没赢过！

”宜宁，你交新的男朋友，你嫁人生子，我都不会拦着你。我只希望能继续做朋友。“陆景修苦口婆心。他忽然觉得他还是不应该见江宜宁。

不见她，他会更理性，他的心不会这么轻易被左右。

现在这样的局面，其实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保持缄默，目视她离开，以后再寻找机会。可他控制不住，他的骄傲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了。他知道自己面目可憎，像个死缠烂打的无赖汉。但是，控制不住……

江宜宁被陆景修的话惊呆了，她睁大眼：“陆总，您确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吗？作为前夫，我交新男友，我结婚生子，你有什么资格拦着？说的好像给了我多大恩赐似的！”

陆景修脑子一定是坏掉了。从美国回来之后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明显变了，彻底变了。

现在智商也不见了，彻底成了直男癌患者了。

“……”

陆总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是啊，已经离婚了。他应该认识到，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女人了。她想认识谁，想跟谁结婚，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陆景修忽然觉得心口很痛。他以为江宜宁永远是他的。她那么爱他，当初他消失，她等了他四年，从来不曾动摇过。他习惯了她爱他这个事实。以为这是宇宙真理，永远不会改变。

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哪怕她结婚生子，哪怕她儿孙绕膝，在她心里，也会给他留一个位置。

可现在，她亲口说，他没资格！

看着陆景修哑口无言的样子，江宜宁的心情突然变好了。终于让她扳回一局！这种感觉，真爽！

“陆总，搞清楚自己的地位哟！再见！”她扬扬小手，笑眯眯地朝陆景修道别。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华茂。

江宜宁顺利签完合同，王开源十分开心，承诺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快下班的时候，赵媛接到了江宜宁的电话：“媛媛，我过来找你，请你吃大餐！”

“哇！怎么这么好！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赵媛高兴地问道。

“王总准备给我发奖金！数目大大超出我的预期！”

“恭喜恭喜！”赵媛祝贺道：“不过，我晚上已经约了相亲对象一起吃晚饭了。要不咱们明天吃？”

“唉，好吧。那你好好约会吧。“江宜宁颇感扫兴，但还是表示理解。

赵媛过意不去了：“要不咱们一块去吧？我这个月还有个相亲名额，我让相亲网站一并给我约了，咱俩组团相亲，如何？”

“什么什么？”江宜宁听得一头雾水。

赵媛给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释：“就是相亲网站帮我们约两个男人，咱俩一人一个，一起相亲。”

“还能这样？”江宜宁真是大开眼界。

“当然能。我可是银牌会员。会费及时交，口碑极其好！”赵媛的语气颇为自傲。

江宜宁笑了起来：“好啊！跟着你见见世面，看看传说中的银牌会员的待遇！”

陆景修不是帮她规划好了交新男友，嫁人生子的发展道路吗？她怎么能辜负他一片好心？

今天 ，她不仅要去相亲，相完亲还要发照片给陆景修！

不刺激前夫的前妻不是好前妻！

已经到下班时间，华茂的总裁办公室却还灯火通明，陆景修正盯着电脑屏幕，很专注地看一份数据表格。

手机忽然响了，是技术总监王致远打来的。

当年，王致远和陆景修并称“华茂双壁”，都是华茂单身女员工的梦中情人。如今陆景修结婚又离婚，王致远却仍单身。

“有事？”陆景修揉揉眉心。数据表太庞大，看久了眼睛疼。

王致远鬼鬼祟祟：“陆总……你……婚姻还好吧？”

陆景修警惕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听到什么传言了？”

他和江宜宁离婚，目前只有小部分人知道。王致远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王致远的语气期期艾艾：“那个，我不是注册了一个相亲交友网站吗？今天，那个网站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名字叫江宜宁！”

“……”陆景修无语了。

王致远暗暗推算着陆总的心理阴影面积，又加了一把火：“我把手机号报给你，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听着王致远念手机号，陆景修的脸阴得快滴水了。

“陆总 ，是同一个人吗？”王致远好死不死地，还在追问。

陆景修盯着电脑屏幕，沉声道：“把地址发给我。”

这才几天？江宜宁就开始寻找新男人了！他很想看看，在约好的餐厅看到他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从王致远那里要到了餐厅地址，陆景修却又犹豫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去破坏江宜宁的相亲？他有什么立场指责她，有什么权利去管她？

根本没有！

放她自由，让她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让她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吗？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反悔？

陆景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纠结不已。他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情感。他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可他陆景修，向来是以冷静理智、节制自持而著称的啊。

遇到江宜宁，全乱套了。

今天下午的见面，虽然短暂，虽然被她训得狼狈不堪，但他是快乐的。宜宁呢？应该也是快乐的，至少她离开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那样调皮轻快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了。

她应该也没那么讨厌见到他吧？——做朋友，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陆景修终于给自己找到理由。他如释重负，一跃而起，准备下班。

餐厅里的包厢里，两女一男相对而坐。赵媛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型男，江宜宁对面空空如也。

赵媛正在给婚介网站打电话：“你们到底怎么安排的呀？我朋友现在还没见到相亲对象的人影呢。他到底还来不来？”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赵媛愤愤地挂了电话。

“没事，你们聊吧，我出去等你们。”江宜宁赶紧道。

“网站那边也打不通他的电话，这个什么致远，简直是有病！有这样放鸽子的吗？”赵媛气愤道。

“哈哈，没事。你们慢慢聊，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江宜宁安抚地拍拍赵媛的肩膀，麻利地起身，溜之大吉。

这个相亲，她本来就只是“陪天子读书”，顺便准备气气陆景修，本来也没当真。

赵媛的相亲对象看上去还挺不错的，她可不想耽误了赵媛的姻缘。

正好一个人清清闲闲地吃个饭，犒劳自己一顿。

这家餐厅布置得挺有格调的，江宜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好菜，就优哉游哉地玩起手机游戏来了。

小怪兽还没打死，头顶罩上一片阴影，有人走到她的桌子旁边了。

大概是服务生来上茶水吧，江宜宁没在意，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把雕花的瓷杯朝桌边挪了挪，方便对方倒水。

没听见倒水的声音，那人身影一闪，似乎在她对面的空座上坐下来了。

这服务生怎么回事？江宜宁心里嘀咕着，抬头朝对面看去。

对面的座位上，一脸平静地坐着一个男人，低头很投入地翻着桌上的菜谱。

江宜宁揉揉眼睛。她没看错吧？对面坐的，那是陆景修吗？

似乎看透了江宜宁的心思，陆景修抬头朝她挑挑眉：“好巧。”

好巧？江宜宁被噎住了。

这种平民餐厅，陆景修根本不会来的！这次碰面绝对不可能是偶遇！

“你跟踪我？”江宜宁眯起双眼，脸上已经开始 酝酿风暴。

“没有。只是路过。”陆景修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所以说好巧。”

“陆景修，你当我是傻子吗？”江宜宁怒了：“你路过一下就路过到我的桌子上来了？”

陆景修不知道自己脸皮怎么就变得这么厚：“我听说你在这里相亲，过来帮你把把关。”

what？！江宜宁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那个王致远就是华茂的王总监对不对！我说怎么那么巧，名字一模一样！是不是他跟你打的小报告？”

“不能说是小报告，他只是提供了一些信息。”陆景修很严谨地指出江宜宁的语病。

江宜宁要疯了！她抓狂地看着陆景修：“所以你来是想看我的笑话？我连个相亲对象都找不到，你很开心是吧？”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陆景修慢条斯理地合上菜单：“我只是想过来试试，能不能以朋友的身份和你一起吃顿饭。”

“所以呢？”江宜宁斜着眼睛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和你做仇人而已。”陆景修的脸色开始认真了：“宜宁，我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偶尔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场电影，如果你想旅行没有人陪，我也不介意当你的游伴。”

陆景修的逻辑让江宜宁甘拜下风：“陆总，你描述的这些，似乎是男朋友的事。据我所知，我们已经离婚了！如果还和你纠缠不清，我担心我的新男友会不高兴。”

江宜宁以为自己的话已经很尖锐了，结果陆景修慢吞吞道：“你现在不是还没新男友吗？”

！！！

江宜宁无语地抚抚额头：“好吧，陆景修你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做朋友。”陆景修简单干脆地吐出三个字。

“然后呢？”

“如果有一天，你有了男朋友，如果，如果你结婚生子，”陆景修艰难道：“我也希望，我还是你最信任的朋友。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不用害怕，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陆景修发自肺腑的话，却让江宜宁的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说的真好听啊！怎么，你是被苏樱甩了，所以终于意识到我的好处了？最信任的朋友？！陆景修，和苏樱在美国缠绵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得到我的信任了！”

苏樱，这个如鲠在喉的名字，终于还是被她说出来了！她放弃她的自尊，想得到陆景修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我和苏樱……”陆景修看着江宜宁，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心疼得一塌糊涂：“没什么。”

没什么？江宜宁冷笑了。如果真的没什么，那她一时冲动提出离婚，他为什么要答应？

陆景修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赶紧补救：“我同意离婚，只是……对婚姻这种关系厌倦了。”

对婚姻关系厌倦了？对她厌倦了？对豆豆厌倦了？

江宜宁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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