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不用她提醒我也发现了，因为我的腿开始辣起来，本来就疼痛难忍的伤口现在更加疼痛，痛到几乎能让我因此而昏倒，我头脑昏花地看了一眼我前面的一段路，对我来说这一段不算长的走廊现在要成我漫长的征程了，小护士照样架着我的手臂，但是她的力气是在是小得可怜，我敢肯定只要我一放弃挣扎把全部的体重都压到她身上，她就能在瞬间坍塌。

我说：“别费劲了，我自己能走过去的，你看着，你就看着我走，如果我走不完，你再来扶我好不好？”

显然是不好的，她很坚决地不打算把我放开，我的手臂被她架着其实只要我一抽就能很顺利地抽出来，现在我不再流眼泪了，因为我身体的痛苦几乎要让我的泪腺也麻木下来，我会不时地去打量她一眼，她的全心全意都使用在和我的手臂和体重较劲上了，对我的偷窥根本毫不在意。

她说：“你走不回去，病人都是你这样的，都喜欢逞强，其实在我们面前这不丢人，都是人，人都有生病的时候，你们生病了我们照顾你们，等我们生病了就得别人照顾我们了，这是一个交换条件。”

从她的说话，我发现这个小得可怜的家伙不仅人小，心思也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她实在是善良得让我觉得可怕，越是这种善良的人我越是不敢亵渎，她觉得单凭她的力量是不可能拖动我的时候，脸上显露了一些羞涩和惭愧，我愣在哪里像个木人就是不动，其实我心里是很复杂的，复杂到我别无所想别无所求，一心只是想避开她，千万别让她说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在我来说都可能是无法接受的沉重现实。

我说：“你不用那么在意我的，作为交换，我是病人，我可以有权利选择，为了公平，我可以不用你负责照顾，因为你生病了照顾你的人也不可能是我。”

然后我看着她在发愣，于是我趁此机会赶紧开溜，我实在是不可能在快一点儿了，她很快就追上了我，她偏偏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我：“你知道你妹妹每天都来陪着你？”

我逃避着，我不说话，我继续跛行，但是她还是说：“有些话虽然不能说，但是你也知道，医院这个地方，生死之门，看见一些东西不值得奇怪的……”

其实不用她说我早知道，我终于大大方方看她，而她在扶我的时候也忽然抬头来，我的贼心便被她看个正着，于是我有些惶恐地躲避：“这地方真有鬼？你见过？”

她把头扭过去，以便更好地搀扶着我：“你没见过？”

是呀！我没见过吗？于是我沉默，我的沉默又被她打破，她开始善意地安慰我：“其实不用怕的，你想想，要是她真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其实人也好，鬼也罢，都是分好的和坏的，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我就在想，我在医院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见过也听说过一些事情，但是反过来想一想，那些东西其实还没有一个人可怕呢，你说是不是？”

我傻了，我被一个小姑娘这样教训了，这种滋味不好受，但是转念一想又是温暖的，于是我不说话，我以一个烂腿人能够达到的最大速度往回走，我忽然从她的护士服上看见了这个姑娘的名字：秦艽。

我们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叫了一声秦艽，她忽然愣住了，然后以一声惊讶的：“啊！”作为我这么冒失的回应，尔后急忙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作牌，那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她有些羞涩于被人叫了她的名字，于是那个工牌很快被她塞进衣裳口袋里去。

我这么冒失的家伙是个烂瘸腿，烂瘸腿在小护士秦艽哪里得到最多的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关心，这种本能的关心都能让我感动，我想我实在是太缺乏情感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以一种愤世嫉俗的态度对待任何人和这个世界，但是我恰恰又是以一种对待烂泥一样的态度对待我自己，我实在是把自己沤得不成样子了，如果我在某个沟壑或者烂泥窖子里生活，恐怕我早就已经和石块泥土同命了。

后来秦艽把我搀扶到床上坐下，又把我的瘸腿搬上窗沿，最后给我盖上被子，这一切顺理成章的事情已经被她做得如行云流水一样自然了，我默默地看着她在我的脚边忙碌，这时候她发现自己忘了开灯，于是走过去开灯，灯开了她走回来，我恨那段距离怎么那么遥远，她总也走不到我前面来，可是已经走到我心里来。

尽管她在我脚边的一切动作都完全职业化，但是那并不妨碍她的细致，这个姑娘实在是细致得不像话，就连拆一个绷带的结都能让她搞出花样来，我紧张得不得了，我相信她也同样紧张，她有些手忙脚乱而那个该死的绷带结怎么也不开，她看着我：“对不起，我笨得很，她们都叫我笨蛋。”

我以一种接近暴力的方式一把揪住那个结，一把扯下来：“你要检查？”

她说：“我看看你的腿，别化脓了，我去给你拿点儿消炎药来。”

她转身欲走，我连忙叫住她：“不用了，没多大问题的！”

她已经有半个身子出了门，现在转过来对我的是半张紧张的脸，这姑娘实在可爱得让人心疼，她喊着：“烂了，都烂了。”

我以同样的音调喊回去：“没事儿，不是明天可以出院了吗？”

但是那半张脸已经走了，现在响在走廊里的是“的儿，的儿……”这样欢快而圆润的节奏，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踩出来的声音，但从这声音来判断，你绝对会以为她还只是个孩子，实际上她也只是个孩子，我就盼着着姑娘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变老。

那个“的儿，的儿”的节奏很快由近到远，又由远及近，小姑娘的脸又露在门里，又从门里穿过我的前面来，可是我已经把我刚才解开的绷带胡乱地裹紧了，看起来像狗挠的一样不堪入目。

她看见了出自我手的绷带，又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以惊讶的语气问我：“你扎起来干什么？”

我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不用，不用看，我已经好了的，不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吗？”

她挣开我的手，又一把揪掉我胡乱缠上去的绷带：“谁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要出院还早着呢，你才进来几天哪？”

我说：“甜甜说的，甜甜说我……”

我愣住了，我看着她把缠在我腿上的一圈绷带解下来，这东西已经束缚我很长时间了，我有些哑然，因为没有甜甜，这些天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朋友过来看我，而那个一直陪着我的甜甜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曾经想要我的腿，甚至我的命。

小护士抬起头来看我：“甜甜跟你说的？”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接着说：“你说你那个妹妹呀？根本就没有那个人，你看到的也许是别的东西呢？”

我不说话了，因为我实在是无话可说，说到底我的所闻和所见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我脸上泛着一种失望而蹉跎的古怪表情，小护士在我腿边忙个不停，一个死结又难住她了，并且那个死结是个真正的死结，除非一剪刀把它们剪断，不然她别想解开，我看着那小姑娘难为的样子，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的古怪表情，可是她这次没有在意我在想什么，她和那个死结较上劲了。

我好意提醒她：“别费劲了，直接剪了吧！”

于是她想起来要去拿剪刀，剪刀先顺着她的手边裁出一个口子，然后又顺着那道口子往下划拉，绷带在剪刀之下发出一声悠长而脆响的嘶啦声之后终于被断成两块，这小家伙是个十足的糊涂虫，我在想怎么就没有一个性格成熟点儿的陪着呢？我想了半天终于毫无头绪，我不再想了。

然后她解开第二层，第三层，绷带下面是沾了药水的棉布，棉布很妥帖地覆盖着我的伤口，她首先揭开了其中一块棉布，露出了我的伤口，实际上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是又开始化脓，于是被掀起来的一块棉布上沾染了我的体液和透黄粘稠的东西，那是我的腿一直发疼发炸的原因。

我把脑袋使劲凑过去看：“都快养出蛆来了。”

我摸了一把，伤口边缘有些红肿起来，她推掉我的手：“干什么？会感染的。”

她很紧张，我看着她的紧张，我心里有种几近变态的快乐，我有些洋洋得意地告诉她：“放心吧，不会疼的，你看，你看，使劲按下去都没有知觉。”我带着夸耀的表情把手朝伤口的某一个方向摁了进去，我这种作死的样子实在是让她看了都不免觉得羞愧，但是那管什么用呢，我不可能拿着她的羞愧当止疼药片吃下去，我现在唯一能让我忘记痛苦的只是折磨自己。

她有些目瞪口呆，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迅速地拽掉了我的手，并且为了保险起见我的腿被她照料得格外地好，至少我现在是够不着它了，我也不可能在拿它来解闷，于是我的两手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招摇着，一会儿划拉一下胸口，一会儿挠一下脑袋，总之为了掩饰某种东西我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了我这双手。

我不去看她，我就放心大胆地让她自己在我腿上忙着，她换了第一块棉布又换第二块，第三块，一直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头疼欲裂，并且不只是头疼，我的腿比身体的其他地方都要疼得厉害，像是被剥皮拔骨的那种剧痛，我“啊！”了一声猛地坐起来，小护士用镊子在我腿上擦拭着什么东西，让我痛苦的就是那种药水，而她根本不抬起头来看我，只是全心全意投入我的腿。

我连忙不自觉地缩一下腿，但是我现在完全不能支配我的腿了，就像被分离到别处一样，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不能驱使它，我紧张起来，嚷嚷着：“这是什么药？我的腿……”

我还没喊完小护士就回答我了：“你的腿？我剥皮给你做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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