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喊，但我发现我现在连基本的求救都喊不出来了，好像有个橡胶塞子堵住了我的嗓子，我徒有口型和怪音节，并无一句成形的话语，再后来我又发现我连最基本的“啊，呀！”这种再简单不过的短句都没法发出来。

往下我就只有目瞪口呆的分了，我再也无法爬动但我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落在她的手里，于是我竭力拱动我的躯体，一下，两下，三下，我再次发现我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我他妈还在原地。

可我面临的甜甜看着我呢，她瞪着我，眼睛像针一样，更像比针还具有穿透性的也更加暴力的枪尖一样盯着我，她眼皮都不翻一下地盯着我，我也只能同样盯着她。

她的脸几乎贴紧我的脸，她的眼睛几乎撞上我的眼睛，这种若有若无的碰撞让我心悸，可我最不敢看的是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已经失去了任何承重的支撑物，吊在一张怪异的嘴上自由而散漫地甩动，看起来比千钧一发更加让人紧张它会掉下来。

可她不必担心它会掉下来，因为她是有意的，她的手已经扯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下巴，接下来她就要把它扯下来，手使劲向外也向下用力，顺着下巴和脸部连接的方向一直往外拽，舌头就掉了出来，我也在这时候看清了她故意要让我看见的喉头，肉连着筋，肉被扯断破碎了，筋条就被拉出来，然后筋条又带着碎肉和血水被拽出来，她不会叫疼，反而很快乐地要让我看这个过程。

我不得不看，因为我僵直在哪里已经丧失了任何意识，我现在的本能就是瞪着眼睛看她在我前面表演任何剧目，管她狗娘养的怎么折腾，反正我是没有那个力气再叫唤了，我现在有种被拔了舌头的感觉，就连呼救都要费劲一番，于是我索性连呼救都省了，反正照这种情况来看，就算我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能来救我。

然后，我看到一整个下巴在我眼前被拽下来，但是她还觉得不满足，接下来她又把那个下巴拿在手心里，摊开了手怕我看得不够清楚一样展示给我：“怎么样？下巴掉下来了吧？”

她说话，她现在的一张嘴已经只有一半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出声音的，就是那半张嘴直接把我吓晕倒了，我晕倒的同时我忽然坐了起来，我满身大汗，全身都湿透了，甜甜不在，灯也是关了的，外面走廊的灯光吝啬鬼一样洒进来点点的微光，我现在才发现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又看了看我的腿，我的腿还在，我尝试着挪动一下，虽然吃力，但着实是实实在在的。

“甜甜，你去哪儿了？”我看了看周围，没有看到甜甜的身影，这个病房总共就那么大点儿的空间，我想她是出去了，我叫了一声，没人答应，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周围都安静得很，于是我努力坐起来，又试着下地，我拖着我的腿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空荡荡的，几盏点灯挂在头顶，但还是显得有些昏暗，这是我从住进医院来第一次走出病房，之前我对这家医院一切的了解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得知，而现在我走了出来，我新奇而忐忑地看着我所能看见的一切，我的病房几乎在走廊的最末一端，我先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现在是黑天，夜色是静甜的，微风不敢惊扰一切，大雨连绵过了，天空显出晴朗来，一个弯月刺上林端，周围点缀一些暗淡的星光。

这一切实在是静谧得很了，像走进了梦境，我现在所对的是医院的后院，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成杂物仓，有些工作人员的汽车停放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医疗废物，东西之杂实在不好分门别类，一道不高的围墙把医院和居民楼分开，居民楼是老旧的砖房，三四层，铁窗看起来锈迹斑斑，里面不亮灯，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

我不再看了，因为腿疼，我一只脚实在无法支撑我站立那么久，我只好转过身来往走廊的另一边走，我每当走过一个病房都会把眼睛凑过去往里面瞧一瞧，可绝大数的病房都把灯灭了，实际上我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声音，我又继续往那边走，我走到护士站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护士小姐，我向她走过去，她趴着，一件白大褂披在身上，脸埋在臂弯里，于是我看不到她的脸，她睡熟了，我不打算打扰她，我走开了。

但是我转身之后我发现她抬起头来看我，并且叫住了我：“大晚怎么不睡觉？”

我转过去：“睡不着，我出来走走。”

我现在看清了她的脸，是个清秀的姑娘，脸上被衣服压出一些红色的褶子，但这并不妨碍我看她，我说：“我找我妹妹。”

她忽然惊讶地看着我：“你妹妹？”

我说：“是的，我妹妹好像出去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我现在好像成了某种新奇的玩意，而这么被她看着我开始觉得全身瘙痒，我终于意识到我的腿不能这么长久的站立，于是我走向了她检查站的台子，我扶住了站着，她的惊奇中仿佛又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而这样的抉择又是关于我的，她问我：“你是6021的病人？”

我说：“是！”

她确定了我的身份之后，终于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我一下子懵了，我怀疑我没听清她的话，但是她真诚地看着我，显然她的每一个字都是清清楚楚地传达给我的，而我记得这几天一直是甜甜在陪着我，这不可能是幻觉，我紧张起来，立刻向她追问：“你肯定一直是我一个人？我明明记得我妹子一直都在呢，刚才还在呢。”

那个护士小姐显然也有些紧张了：“确实一直是你自己。”

她的话不像是说谎，一个护士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那么这一切都如她所说是真实的，我的全身都因为这个消息而瘫痪了，我几乎要倒地但是那个护士小姐一把抓住了我，我怔怔地看着她，这会儿由不得我不相信了，如果我不相信我也不会瘫软成这样，那么我这几天所看到的甜甜是个鬼。

我有种无法相信的倔强，继续向她确认：“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有些紧张但很坚定地对我点头：“我确定。”

这下我心满意足了，而我知道了这不是一个玩笑又能怎么样呢？最多是让我更加失望和落魄罢了。

我抖擞地站在哪里，我的腿，我受伤的腿和我健全的腿，根本不能让我站得像往常一样青松不倒，我敢肯定小护士现在只要一松手我就能干脆地倒地不起，我竭力抚稳了站立起来，小护士脸上的焦急和担忧让我瞧了个真切，我刚才还尽心竭力想那个要拿走我的腿的人不是甜甜，我甚至在想我刚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我现在得到一个比我所想得还要可怕的消息。

现在，那个小护士有种受惊大过于惊讶的表情，但是我很快知道她是看着我的，就是因为看见我才会表现出那样一副表情，那我就不用想我现在的样子了，因为无论如何你都能知道，一张能在转眼间把一个小姑娘吓得脸变色的的脸不会好看到哪儿去，或者是惨白，或者是憔悴，或者是失落，或者是僵硬，或者是恐惧，甚至可以是破碎。

我很难相信我怎么会在忽然间变色变成这样，但是这由不得我不相信，我想我现在完全就是一副病态，比病秧子还要值得可怜的家伙，我，一个一直让自己去相信某个事情的存在的家伙，现在又想极力否认这个事实，我宁愿相信是这个小护士骗我的，但小护士看着我的是一脸真诚和担忧，她不是骗我，那我就得自己骗自己。

我走，我蹒跚地往后退几步，小护士只能放开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走，但是我没走了几步就成功地被自己的伤腿绊倒，我摔了，但是我不知道疼，我想再次爬起来，爬不起来了，我完全有一种废人的感觉，但是废人不愿意面对我背后的小姑娘，于是我用手爬也要爬起来，我努力撑着自己，我不去看她，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在哭。

但是她走了过来，实际上她是用跑的，那种带着点儿困意又显得极度焦虑的跑动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匆忙而且仓皇，她用一种温柔得像流水那样的声音说：“我扶你起来！”

于是我挣扎着配合她把我扶了起来，而我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支配我的身体，身体就像不是我的一样完全由不得我，我没有看她，并且我是故意躲开她的眼睛，因为我怕她的嘴里再说出什么让我更加惧怕的声音，我说：“谢谢！”

然后我枉顾她的一切，想要自己走，我走得很吃力，如果之前我只是拖着我的残腿在行走，那么现在我就是拖着我全身的残疾在行走，不仅我的身体瘫痪，连我的大脑也开始瘫痪，于是我几乎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躲避，躲避那个可能让我发疯的现实，而我的跛行已经接近疯狂，你一定不敢相信吧，一个两腿发软而且有一只腿碰一下就能痛死人的人在这样的走廊里疯狂逃避是怎样好笑的一个场景。

就是那么可笑，尽管如此我还是竭力让自己拖行得潇洒自如了很多，我后面的小护士根本不打算放弃她对于一个重病患者的怜悯，她跟着我，我走一步她就走一步，那种紧张就像看着一个婴儿蹒跚学步。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几乎要大叫出来但我不能大叫，我忍着剧痛，我把我的两条腿在地上踩了个脚踏实地，我每踩一下都会拉动我的肌肉让我痛不欲生，但是我尽其所能忍受着，我含着眼泪，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无节制地流落下来，我已经泪流满面，但我绝不会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哭声，我的牙都要让我咬碎了，但我宁愿牺牲我的牙齿也不会让那个小护士看出我的虚弱。

但是她在我后面跟着，眼睛片刻也不会离开我的脚，我快要走不动了，我就把自己贴在墙上，打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吃力行走的经验，于是我喘着，我竭力掩饰的虚弱被小护士一眼看穿，她架着我的手臂：“我扶你回去。”

我僵直在哪里，我快要把自己贴进墙缝里去，可是小姑娘关心人到了这种程度已经可以说成不解人情了，我坚强地摇头：“我自己走，我能行。”

小护士很倔强：“你不行，你会把伤口震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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