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甜甜的一只手不安分地拍打着我的腿，并且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然后转脸过来说：“还疼吗？”

我其实已经疼得咬牙切实，但我坚强地忍着痛苦看他：“不痛！”

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不痛？”

我继续坚强：“不痛！”

她又在手上用了点儿力，要知道我刚才已经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她的用力不仅仅是在骆驼背上加了一根稻草，而是把整整一个磨盘砸了下来，我疼得“啊呀！”直叫，我扭曲的脸现在想来一定很可笑，一个声称不怕疼的人在大叫，在杀猪一般地大叫不止。

甜甜看着我，她脸上的幸灾乐祸现在更加放肆了，她终于在我快要承受不住几乎昏厥的时候放开了手，就算她现在放开了手也无补于事了，因为我是真疼，被她揪起来又放下去的那一块现在就要炸了，就像有条火舌在里面钻，从皮肉一只烧到骨髓，从骨髓一只沿着神经纤维烧到神经中枢，我疼得要死，我几乎能哭出来，更何况在她放开我之后又玩耍一样地在那个地方拍了几下。

我“哇哇！”大叫着，我使劲拍打着床板，但是床板不会痛，也不会像我这么没面子地大喊大叫，我现在可以说甜甜是有意要整治我的了，因为我刚才出言不逊所以活该挨这么一顿，因为我刚才在她脸上创造了几个暗红色到铁青色的手掌印而活该这样，我别无想法，我默默承受着我的结果。

过了一阵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又是一副幸灾乐祸并且嫌祸事不够的样子：“现在还疼不？”

我点头不跌：“疼，疼！”

她咧着嘴笑起来：“知道疼了？我还没把你腿拆开，再把你缝合的皮肉掀起来，让你看见你的骨头，我让你看看全张皮肉被撕开的滋味，你想不想试试？”

我猛地摇头，我说：“不用，不用。”

但是我的不情愿是没有用的，我以为甜甜是在说玩笑话，但是我没想到他真的在我摇头之后把它付之行动，我赶忙立起来抱住我的腿：“不用，不用。”

我努力坐正了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腿，另一只手试图去挡住甜甜要揭开我的绷带的趋势，她一把挥开了我的手，我抱住腿的那一只手也在另一只被挥开的时候被牵连而无力地甩开，我看到甜甜已经弯下腰在我的腿上实施她的计划，我就大叫着爬起来，用刚才她挥开的手去阻挡她。

“你干什么？是不是疯了？”我试图给她以语言的警告，告诉她这玩笑开大了，但是没有用，她就像盯着香肠的狗，拉都拉不住。

我爬起来，我的腿也因为我爬起来被拖了过来，我现在能够着我的腿了，我两只手死死地抱紧它，绝不让甜甜再碰它一下。

我错愕地看着甜甜的表情，其实她现在全无表情，像是丧失了意识的僵尸只为血的引诱而行走和掠食，她现在说不上扭曲，但凭我的经验来看，现在这个欲食我肉的家伙绝对不是甜甜，好在她不急于解开我的腿，她站在哪里茫然地看着某处，她不对着我，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反抗，但我转身想要拿武器的时候发现本来属于我的木剑现在就在她手里，而我想到这里，刚要转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脖子上有个尖锐的尖状物顶着我的后脖子，我一下就想到了我失落的木剑。

我慢慢把手举起来：“别别别，别别别，我是你哥哥啊！”

顶着我脖子的剑尖上又用了一把力，我可以判断那个握剑的人现在是用手腕发力，他现在还不想杀了我，如果他真想杀了我，一定是用手臂发力，尽管是把木剑，但只要他的手臂有力，一准能一剑穿透我的喉咙，这是毫无悬念的，于是我尽力把手举得更高，要让她看到我示弱的诚意。

好在她没再往剑上使劲，于是我鼓足了勇气慢慢转过来，我转过来的时候那柄剑依然指着我的脖子，好在她并无心杀我，所以我的脖子只是让剑尖划了一道白印，我看见那个拿剑的家伙时，我都快要气炸了，是甜甜，这孩子捣蛋到这种地步几乎能把我吓死，而现在的她确实一脸的笑，幸灾乐祸的笑，大笑，马上就要演变到狂笑。

我想一把抓住木剑顺便用来扔过去砸她，但是她的反应迅速得我都不得不瞠目结舌，我的手抓空了，她已经跳离我几步远的距离，我瞪着她：“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吗？大晚上的你想要我的命？”

甜甜笑了半天，呛了口气，弯着腰驼着背咳了几声，等气喘匀了就一脸涎笑地说：“开玩笑嘛，玩笑都开不起呀？”

我气得要死，朝她嚷嚷着：“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有你这样的人吗？这里是医院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里是生死之门，鬼怪游魂都从这里过，你这么装神弄鬼的万一真碰上了怎么办？是你来对付还是我来对付？你看看咱们俩现在，能对付什么？几下就得死，怎么办？”

我把手向她摊开，但是她全不在意地继续大笑：“小气鬼，胆小鬼。”

她要把手扬起来拿木剑砸我，我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木剑希望她真的能扔过来，我拿着，藏起来，以后她就没有东西来吓唬我了，但是我看了半天之后终于发现，她绝不会真的扔。

我有些恼火地喊：“能怪我胆小吗？”

她继续嘲笑我：“你就是胆小，胆小鬼，看把你吓的，都没人样了。”

我气急败坏，我瞪着她，现在我生气的已经不是她刚才的样子，而是现在的讨厌，甜甜怎么会变得这么讨厌，我一度相信她是受了水牛的传染，可是水牛人根本不在这里，谁还会传染她？

我说：“笑死你得了，下巴都掉地上了。”

她才不会管我的无奈呢，笑还是笑，从大笑到狂笑，从狂笑到几乎笑得失声，我看她笑得张牙舞爪，有好几次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

她终于淡下来，用一种不温不火的语气对我说：“要你管，掉地上就掉地上。”

然后，她的下巴真的在她的话吐出最后半个音符之后慢慢地掉了下来，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垂下来的下巴，我愣住了，她的下巴就像被某个人以暴力的方式使劲扳断，无力而扭曲地吊在脸上，而那个使用如此血腥暴力的家伙还极其残忍地想要将整个下巴从脸部上撕下来，于是后来甜甜的下巴就呈现出一个被暴力直接撕裂的口子。

鲜血直流，红色从她的脸部裂口之间流了下来，下巴上的一排牙齿招摇地向我炫耀一样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我愣了半天之后，终于猛省我应该大喊救命，于是我出于本能地大喊，但是我发现我喊不出成段的字句，最多是“啊……呀……”这样被拉得很长的撕心裂肺。

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其实不是瞪出来的，而是吓出来的，我的头皮发炸，就像有一个炮仗忽然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一样，硝烟四起，硫磺的气味充斥着我的神经，我脑子里嗡嗡的发着响，我几乎要头撞南墙但我又不可能撞到南墙，因为我的腿现在被我拖着，我的绷带还紧紧缚住碍于行动。

我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往后退缩，但是我面对的甜甜可不会让我成功地后退，我缩进一寸她就紧跟着一寸，她有些玩耍似的看着我似笑非笑，可不是吗？他妈的下巴都扭曲成那样了，就算是笑我也看不出来，于是我开始口不择言地暴骂：“你是什么粪堆里爬出来的畜生？伸出你欠削的脑袋来，来来来，小爷我帮你拍碎了，你个死了的烂肉别侵占别人的身体，你这个臭烘烘的东西……”

但是没用的，我骂得越狠，那家伙就越兴奋，一脸的得意已经无法掩饰了，她暴露了她的目的，因为她想要撕开我的绷带揭开我的腿伤，我想我现在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怪物了，她的目的从来都是我的腿。

于是我把自己的腿护得更严实，其实打一开始我那条被我拖着爬行的腿就我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优待了，尽管不能蜷缩我也尽量不碰到它，可我这时候也发现，既然那家伙的目的是我的这条腿，所以打一开始她盯着的也是我这条腿，她还没上来，光看着她那一脸的丑相和怪笑我都开始觉得腿疼，抽了筋，扒了皮一样疼。

我痉挛了，我甚至无力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我过来，她的眼睛是墨色的，颜色重得像孩子毫无天赋的涂鸦，可是这涂鸦也无法掩饰她的贪婪，是的，现在我只能说她是贪婪，就像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他心里想的只是贪欢而不是恋爱。

管他娘的是什么，反正我这条腿是保不住了，我欲哭无泪地使劲挣扎，但是我无论怎么挣扎都有种无法摆脱的无力感，于是我把脸往一边侧开，尽量不去看我那无力动弹的腿，腿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还是钻心地疼，像用烧火棍捅进去一样又烫又疼。

可我转过来眼睛撞上的又是一双贪婪的眼睛，下巴照样掉着，我不禁“啊！”地大叫，双手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推开那张丑陋的脸，但是我的手推了一个空，因为我在用手去推的同时也不敢去看那张脸，于是脸在这时候又是转向了另一边的，我睁开眼睛，目光又顶住了一个空洞的眼神，空洞到什么都看不到，是一个极度放大的瞳孔里浑浊又烦乱的黑色，眼神像线条团成的线团，绕得人头疼欲裂。

我再度喊了出来，手也同时伸了过去，我这次不转脸了，我他妈就盯着她，我还是扑了个空，因为那家伙在我伸手的同时转向了我的腿，说到底他的目的还是我的腿。

我发了会儿愣，之后我想起来为什么我这么大叫都没有人响应，我开始往外面看，病房的窗帘是拉着的，门只有一个不大的玻璃窗口，那个窗口只是提供给家属从外面往里看的，更何况现在我们房里的灯开着，而外面开了寥寥几盏灯，光亮的反差让我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我敢确定外面一定没人。

我开始产生一种极坏的预感——外面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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