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那个想要我命的家伙无非就是见人就想杀，我在他的眼里和那些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区别的，可既然甜甜会这么问，足可以说明这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甜甜想了想，拿出那个我见过几次的布娃娃放在手心里，又伸过来给我看：“你看看。”

我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又盯着那个娃娃：“怎么了？”

甜甜把手缩了回去：“你不觉得这个东西很奇怪吗？”

我本来就知道这个东西的古怪，所以我不为甜甜的话感到惊讶，我说：“是有古怪。”

甜甜显然对某种惊吓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说：“直到那天晚上我再次看见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东西是要人命的。”

据我从老东西哪里得来的消息，这个东西是具有一种摄魂的功能，凡是佩戴这个东西的人，其灵魂都会被这个东西吸纳，以至于后来的后半生这个东西都不能离开主人，否则主人就会丧命，我回答她：“不会要命的，只要你随身携带就没事儿。”

可是甜甜很伤心地看着我：“那个女孩儿也有这么一个娃娃，一模一样，我看到了，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死了都没有摘下来。”

我惊讶得瞪着眼睛：“她也有？”

甜甜：“不只是她有，我发现这城里所有死去的人身上都有这么一个娃娃，说到底他们都是被这个东西害死的。”

我伸过手去，她看了看把那个小东西递给我，我看了半天，实在是没发现哪里不对劲的，我说：“邪乎事儿太多了，如果是以前你跟我说这个东西能杀人我根本不会相信，我还会把你当神经病打发走人，但是现在我可能除了不相信自己……还有那个老家伙嘴里放出来的屁话，我几乎什么都能接受了，什么鬼啊，怪啊，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有人说，那就是有可能存在的。”

我这样自嘲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喃喃自语，我脸上的苦笑一定比我嘴里的话更让我觉得这事儿讽刺，从头到尾的讽刺，甜甜用一种温柔至极的语气说：“要是放在以前我也不会相信，自从我变成了孤儿，孑然一身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世上什么古怪玩意都有，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他有就是有，想想这个小东西就能要人命啊！”

甜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接着她的叹气而叹气，尔后我忽然发现甜甜脸上的失落，这孩子本来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现在她的表情更加赤裸裸地展示给我了。

我想我一脸的憔悴也暴露无遗，我让甜甜帮我倒来一杯水，我接过来咚咚咚地灌下去，我顺便在水光中看我自己的脸，一张憔悴，彷徨，失落，扭曲，堕落的脸。

我将水杯递还，我说：“这种东西永远不会灭绝，哪儿都有，稀奇古怪，有的连名头都没有一个，就是能要命。”

甜甜坐下来：“老家伙说他可能回不来了，我们可以先走，不用等她……”甜甜叹了一口幽幽的长气，话说出来脸上的哀婉也立现。

我同样叹气：“等，怎么不等？必须等，死等。”

甜甜对我这种口说无凭的决心不信任得很，但似乎又怀疑我说话是真的，看着我，用略带疑惑的表情问我：“真的要等？”

“当然要等，那是你师傅！”我说。

甜甜看着我：“那也是你师傅。”

我矢口否认：“那是个老不死的。”

我们不说话，我们沉默。

过了一会儿，甜甜说：“老家伙真会死吗？”

“拉倒吧，他就是个臭蟑螂变的，顽强得很，死不了的。”我说。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因为我们不敢讲，我们也不敢去想。

含水的暮色又将临了，连续的阴雨让这个城市的空气都变成了水汽，我吸了两口。

但大多都是药味和消毒水的气味，甜甜不在，我一个人自昏睡中醒过来，我的病房里空旷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外面还不时发出动静，我想我已经昏睡百年。

我有种睡梦之后的萎靡不振，我看着周围，脸上有一种沤病的厌烦，甜甜推门进来，她带来了消息，她有些惊喜，半张脸进门来的时候就开始喊：“明天可以出院了。”

我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她现在开心得不行，我又看了看我的腿，我的腿搭在一个垫子上，我已经很多天不敢移动它一下。

我便自内心放出我的快乐，脸上立刻绽放一个灿烂到开花的笑：“先去找老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甜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联系不上，不会真的……”

我向她摆手：“别胡说，他不会死的。”

我们坚信我们能再见到老东西，但我们见到的是活着的老东西还是死了的老东西我们真的不敢确定。

甜甜现在有一点儿失落地坐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想着什么，后来又转过来看着我，她说：“他会死的。”

我这时候忽然看到了她的眼睛，发着幽幽的光，我愣了一下，尔后故作坚强地推了她一把：“瞎说什么呢？”

甜甜很坚定地再次重申：“我没有瞎说，他真的会死的。”

我终于泄气了，我承认我当初用恶毒的语言诅咒过他，但是我的内心是不敢接受这种事实的，于是自己喃喃地说：“他不会死的，怎么会呢？”

这时候我们不再为刚才得到的好消息高兴片刻了，我们沉默，甜甜的手上总不闲着，她不时地把那个布偶拿出来看一看，像个孩子拿着心爱的玩具，想丢了又不舍得丢，有时候又走出去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些小东西，有时候又自己坐在哪里发呆，也不跟我说话。

含水的天黑得很早，在我还感怀夕阳下晒的时候，月亮爬上来了，天总算是晴朗起来，尽管是夜空，也会觉得有些暖意，医院里的夜晚实在是安静得不得了，有些人坐在走廊那边默默抽烟，有些人提着水壶打水，做完手上的工作又转回病房里去了。

甜甜和我大眼瞪小眼地相对着，谁也不说一句话，我们现在有点儿像亘古就有的泥胎木塑一样，好在我们还能转动头脑，时间一晃到了半夜，甜甜照例搬来一张椅子在我脚边靠着睡觉，我看着她埋着的脑袋有点儿于心不忍。

我轻轻地动了动腿，忽然，甜甜发出一声呓语，我没听清，我又动了动，甜甜又发出了同样的一句，我这次听清了，但是在我听清楚之后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她说：“娃娃怪，娃娃乖，娃娃头上梳个马尾辫，马尾辫，拴小孩，小孩跟我上黄泉，黄泉路上我作伴，你不要哭，你跟我来。”

我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刚才欲动的腿现在也忘记移动了，我轻轻问她：“你在说什么？”

甜甜睡着了，她显然不会回答我，我过了好久再尝试去动移动腿，我忽然发现我的腿被她枕在头下，我动弹不了，我只能轻轻地推一推她，试着把我的腿抽出来，我刚把手伸过去，她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声音，像一个发怒的小孩瞪着一个体型比他大了无数倍的同类。

好在甜甜没有那么瞪着我，我轻声地说：“你怎么了？”

我一边尝试着把她弄醒，于是我努力把上半身撑起来，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去推她：“甜甜，你醒醒，你怎么了？”

照样回答我的是她睡梦中轻微的呼吸和我自己的说话，四下实在是漆黑一片，我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心里有些紧张起来，往往是这样，如果你想着某个你最亲近的人变成了另外一种面貌，恰恰最让人不寒而栗。

我现在就是这样，于是我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她弄醒，我用了几乎可以堪称为暴力的手段，我捏紧了她的鼻子，半天不见反应，我只好放弃，又在她脸上拍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我终于开始心慌了，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我的脸色苍白，我的四肢都在因此而无力，正因为觉得无力于是牟足了劲挥着手掌往甜甜脸上砸，我一边砸一边喊：“甜甜，你醒醒，你别睡了，你醒醒！”

到这个时候，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不是睡着了，但是我还是不住地提醒自己，她还在睡觉，她只是睡得太沉，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甜甜终于没有醒过来，我有些绝望，我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出来，我望着黑暗中的她的脸，觉得有些迷茫和无助，我那只腿被她按着，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哪儿来那么大的劲，我挣扎了好久都没能抽出来，那可是我的伤腿呀！

我又想去开灯，但我因为刚才把自己强撑起来现在要倒回去就得牵扯着我腿上的伤口，于是我倒回去的时候是艰难无比的，我刚要摸到床头边的开关时甜甜又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咳嗽，然后我就觉得我的腿上轻了很多。

“你要干什么？”甜甜终于起来了，我有些悲喜交加地转过去。

“你总算是醒了，你睡得跟猪一样！”我还是安慰自己刚才她只是睡着了。

甜甜站起来动了动，然后伸手打开了开关：“你才睡得跟猪一样，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看了看她，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压着我的腿了，我受伤的那条腿，你压着了。”

她看了看我的腿，我下意识地把它往回缩，甜甜瞪了我一眼：“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还是那么着急你的腿，看来你还是把自己看得挺重的嘛，你们这些人啊，嘴上说不在意，其实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在意得不得了，我才是给你压着了，我要是给你压断了你不得找我拼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时候她才发现脸上有些火辣辣地疼，又摸了摸脸上的其他感觉器官，继续说：“下手这么恨，没有深仇大恨的不可能下你这种狠手，我上辈子欠你的了？我这几天为你跑前跑后的照顾你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带着歉意地对她笑：“我是看你睡得太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抢了：“所以你就这么对待我？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我不求你对我感恩戴德，也不求你今后能回报我什么，但是你觉得你这么对我行吗？”

她指着自己的脸，就像在指着一张别人的脸和我进行辩论，但那是甜甜，我跟她争论从来没有讨好过，不是被挠一把就是被啃一口，于是我想着我新伤未愈的腿，我可不想再添新伤，我连忙说：“我做得不对，我做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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