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惊讶在甜甜的说话中似乎成了一种常态，而甜甜脸上洋溢着的情感却不为我们所打扰，一个从高处掉落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一个开膛破肚内脏落了一地的人，一个为复仇而充满罪恶的人，都在她的脑子里打旋，也在我们的脑子里打旋。

我说：“代价就是要她去死？要她受折磨？”

甜甜点头：“这是一种灰色的契约，说到底这是离母自己定的契约，和她交易的人都要遵守她的规矩，但是在事发之前交易方不会知道这个规矩。”

水牛很不忿地骂骂咧咧起来：“这说白了不就是个陷进吗？先好言好语把人骗进圈套，然后在往你后脖子上来一根绳子，只要用力一勒，你还没反应过来你就窒息了，舌头伸出来，大气都喘不了一口，最后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们有幸目睹水牛这家伙把自己的舌头拽出来，一只手箍着脖子，伴演了一个被忽然勒死的人样，于是我们为此觉得心寒。

我给他泼冷水：“别演了，你早晚有那么一天的。”

水牛让我气得狠呛了一口口水，就忙不迭地紧紧摁住自己的脖子，一张脸因为嗓子里的辣疼而有些涨红，并且紧张地咳嗽，那种咳嗽几乎能把喉结都咳出来，我们知道那种痛苦，但是我们觉得好笑，尤其是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人现在像个婆娘一样怕疼让我们更想笑。

于是我们放声大笑，连甜甜也在短暂的愠怒后被我们带动着笑起来，我大叫大嚷着：“报应，报应来了，呛死你个王八蛋，傻子。”

小眼镜扶住了某个人的肩膀，但是那家伙明显也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力气支撑小眼镜老哥的胡闹，于是两个人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慢慢地往一边倒了下去，倒下去的小眼镜又很不幸绊在另一个同仁的脚下，顿时发出扑哧一声，这下是彻底倒了，连同刚才那个被他连累的家伙也倒了，这可是被他连累得够惨的。

瓦布和陈厚这哥倆干脆聪明地把自己贴在墙上去笑，他们的办法是可取的，于是另外那几个也跟着效仿，总之不最好不要去想一帮男人哄笑某个人的时候那场面能好看到什么地步去，他们虽然靠在墙上，但是他们几个可是软得像没了骨头的肉块，干脆就东倒西歪，乱七八糟了。

小眼镜用一种换不过气来的语气说：“你就盼着那一天呢是不是？”

水牛就瞪着他：“你瘪犊子早晚有那么一天的。”

水牛的状态有点儿像小孩子的脾气，冲小眼镜做了一个不夸张但我们都看得出来的鬼脸，把小眼镜的话原封不动送了回去，现在他终于把气儿咽顺了，站在哪里好像刚才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说话不客气点儿，他还真有点儿像伤病痊愈的士兵，瞪着眼睛越战越勇了。

小眼镜说：“你除了和我们这帮人臭贫你还会什么？什么都不会，穷死，贫死，逗死的命，贱命一条。”

水牛很不服气，显露出了他的霸道一面：“就算是穷死也比你富余，你不自己上秤约约自己几斤几两，除了骨头什么都没有，死了跟活着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个骨头架子，一拳头能砸死你几回。”

这么说着他一边把拳头扬起来做了一个要砸未砸的手势，小眼镜立刻缩到某个人的身后去：“四肢发达的家伙。”

水牛就只能隔着那个无辜受累的家伙使劲瞪小眼镜，小眼镜扫了我们一眼，又看着水牛笑，水牛瞪得越凶狠，他的笑就越发灿烂，水牛就冲他招手：“过来，你过来，我不打你。”

小眼镜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实际上他很早之前就是只惊弓之鸟了，这种鸟类最怕的是凶手的温柔，凶手对他越客气他心里越没底，于是小眼镜聪明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自己蜷缩在那个人有限的身体后面，那个无辜的家伙也有些惧怕水牛的拳头，他有些挣扎，但架不住小眼镜的撕巴，于是那个家伙也对水牛笑。

水牛的表情立刻僵滞下来，因为往往这么邪恶的笑容忽然在脸上消失的时候，这就预示着这个四肢发达的大型破坏性生物要发怒了：“小眼睛，你过来！”这样近乎温柔的腔调让小眼睛的表情立刻变为了苦脸。

小眼镜哆哆嗦嗦地问他：“你想干什么呀？”

现在的水牛有种气势如虹的样子，他反而不去和小眼镜计较太多：“你过来，我就告诉你什么叫四肢发达。”

我盯着水牛但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小眼镜身上，他像个守在老鼠洞门口等老鼠出洞的猫等着他的猎物出现，他对我的目光全不在意，你现在可以从他的嗓音中判断他现在的嗓子完全没有健康问题：“出来，狗日的只会躲在屁股后面放冷炮，有本事你就出来，别他妈的当一个缩头乌龟，连缩头乌龟都看不起你，你有什么？”

这话有点儿重了，但是是很有效的，于是小眼镜气不过就愤愤地站出来以示自己并不是全无价值，等他站出来才发现自己上了恶当，想要再次缩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水牛怪笑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抬起一个膝盖猛地朝他的腹部撞了上去：“看你还不出来，出来就打死你。”

小眼镜拿两只手来挡，但是没挡住，直接被水牛的一个磕膝盖撞了一下不得不后退几步，小眼镜的脚还没站稳又看见一个巨大的家伙迅猛地砸了过来，这次的水牛索性把自己的全身当作武器使，对小眼睛来说这个家伙不是全副武装胜过全副武装，把小眼镜撞到了墙上并砸到了某个无辜的家伙，后面又附带了一记膝顶，小眼镜立刻软得像面条了，连同被他靠在后面的家伙也瘫软了很多，张着一张苦脸弯下去把嘴里的唾液垂下来。

小眼镜挨了一下就直接捂住了肚子蹲了下去，周围的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现在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了，因为他们都看出来这是玩真的，在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我忍住痛喊了一声：“自己人打架用得着这么狠吗？你真想要他的命不成？”

小眼镜被旁边的家伙拉起来，瞪着眼睛看发了人来疯似的水牛，现在他可是成了我们这一帮精英中的霸王树，霸王树的周围连杂草灌木都不生一棵，于是精英们都躲他远远的，纷纷瞪着眼睛看他，这样确实是有点儿过分了，过分到人们在生理上对他表现出敬畏但心里早就恨不得弄死他。

甜甜反应慢了半个节拍地忽然在这个时候叫嚣起来：“你们都疯了，一帮疯子，打死一个算一个，你们都打，继续打，只要你们敢打死一个，我都负责替你们埋。”

没有人说话，刚才气势汹汹的水牛现在也不说话，甜甜继续叫嚣：“一个个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赶紧滚，没人让你们在这里浑闹，都滚，滚远点儿，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打死了我都不会看一眼。”

作为我们中唯一的女性的甜甜发起脾气来顶得上七八个大老爷们，就连这七八个大老爷们对她都敬畏有加，而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人对她变现出来的尊重仅仅是因为她是女性。

甜甜瞪着小眼镜，小眼镜现在捂着肚子把自己蜷缩得像只皮虾，那个扶着他的家伙以一种默然的表情看着他，当小眼镜看见甜甜的时候又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来，这种轻松让瞪着他的甜甜更加觉得这个人一定受伤不轻。

“走，都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最好不要在这里，这里都是将死的人，你们这些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的最好不要待在这里。”

甜甜催逼着他们出门，这些家伙们很多是不愿意走的，那不是出于对我的关心，他们对我的关心已经表达过了，再说出来就已经是多余的，但是他们不想走，不想走的原因我不去为他们想了，总之他们各有各的小算盘。

我看到小眼镜想先水牛一步出门，但是他走了出去之后发现本来瞪着他的甜甜现在不关心他了，而是瞪着水牛，四肢发达的家伙和我们中唯一的女性同志眼对眼好一阵子。

“看什么看？不服气是不是？你不是能打吗？我看看你抗不抗揍，我打扁你个榆木脑壳。”甜甜提着拳头，对准了水牛的脑袋做了一个猛打的姿势。

水牛似笑非笑地顶了回去：“打就打，谁怕谁啊！”他虽然这么说，但是你不用担心他真会动手，于是这瞬间演变成一个僵局，甜甜不错眼珠子地瞪着他，他也眨都不眨眼睛地瞪着甜甜。

后面一众精英已经在甜甜的威慑之下出了病房，他们又转过头来看这这边注定不会被激化的矛盾，全无兴致地等着一个冷场的结局，陈厚颇有台风地说了几句废话：“打不起来的，放心啦，放心啦！我们大家拭目以待，最后该认怂的还不是乖乖认怂。”

不用他的解说局面已经冷场了，甜甜最后狠狠地说：“想怎么样就赶紧的，没胆子就赶紧滚。”

水牛不动手也不愿意在这种毫不客气的语气中离开，他僵直在哪里不动弹，我说：“走吧走吧，都别在这里了，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你们能帮忙的，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在这里也是添堵。”

我主要对着水牛，他转脸看了我一眼，我又说：“打自己人不叫本事，能保护自己人才叫本事，走吧！”

于是他走了，精英们都走了，现在又剩下我和甜甜，甜甜的话不多，坐在哪里想心事，我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揭开，让我包裹在纱布中的腿出来透气，我看着我的腿发愣，这是我的腿，我差点连命都丢了就是因为这条腿，我将来赖以生存的腿，那个恶鬼想要拿走的腿，可我又重新夺回来了。

我问甜甜：“老东西还说什么了？”

甜甜从沉默中忽然看我：“他说那个东西要你的命。”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我知道。”

甜甜摇摇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我上哪儿知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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