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在我们分开很久以后我还记得当时他的神情，或许那时才是最真实的水牛，而那时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好印象，他像个不长哭闹的孩子，但是不常哭闹不代表他就坚强，他把自己弯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让人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谁知道他是不是背着人在哭呢。

甜甜问他：“你去哪儿了？”

他坐下来，他整个人软弱得像要瘫了一样，想要找个依托的地方，然后缓缓回答甜甜的问话：“医生找我过去了。”

甜甜又问他：“医生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说了，医生说这不那么严重，最多好好修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能康复的，好了还能跑能动，不会落下残疾，放心吧！”

于是甜甜放心下来。

他们都沉默，我躺在床上努力支撑我的眼皮不让自己在痛苦中睡着，麻药的劲过了，我现在开始感觉到我那条失去半天感觉腿的存在，可那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是很突然的，我突然觉得疼，突然觉得伤口的地方像在被火烧，突然觉得我这条腿几乎要炸了，这一切的感觉都是那么突如其来的，让人无法接受。

我疼得牙齿发颤，我听见我两排牙齿互相撞击发出来的声响，我又觉得冷，像是裸露在冰天雪地一样，全身的体温都在瞬间蒸发了一样冷，我想叫，但我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我全身的皮毛都倒竖起来，我发誓，如果我还能看见，我全身的毛孔肯定被无限放大了很多倍，并且在我发抖的同时它们还在不断扩大。

我严重脱水又被人掀去了灵魂一般两眼空洞我很难自控地颤抖，我感觉到了我的腿但我似乎又失去了我的全身，那绝不仅仅是痛苦和体力的衰竭，我咳了一声，我无力的咳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那样虚弱和缥缈，这两个词本来不是用来同时形容这种感觉的，但我认为对于现在我的情况而言，这刚刚恰到好处。

我的咳嗽惊动了沉默和发呆中的他们，甜甜急忙转过来看着我：“怎么了？怎么了？”

她这样一个不会照顾人的人关心起人来简直让人想笑，但是没人觉得好笑，我看着水牛，我说：“你是不是去看那个姑娘了？她怎么样？”

被我问及的水牛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他完全没有预料我会忽然这么问，但他总算没有沦陷在那种悲恸中去，他看着我，他的眼睛现在是很具有感染里的，一种浑浊得像瞎子的眼睛给了我所有的答案，就算他不说话我也能够猜出一些来了，但他还是坚强地说。

“没有几天好活了，现在活着就是痛苦，她在受罪，比下地狱还要痛苦！如果她现在醒着，一定希望自己立刻就死了，谁也受不了那样的痛苦，如果她现在还有思想，她也一定最想去死……”

水牛有些絮絮叨叨，我问他：“她怎么了？”

水牛：“你们是没看见，简直不忍直视，那还是个人吗？一扇摆在案桌上售卖的猪肉都比那有尊严，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水牛发着抖，像个不堪重负的人在为他自己的命运抱怨，但是他现在却是在为别人的悲惨而抱怨，没有人去笑话他伤春悲秋，也没有人嘲笑他什么，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他看见的东西不足以震撼到他，他也绝不会是这样一个样子，如果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看见了那一幕，我们也不会比他好到哪儿去。

小眼镜在旁边坐着，但是他坐得一点儿也不安稳，甚至在他看见水牛这个样子的时候几乎要从四平八稳的凳子上跌下来，后来又有些悲伤地差点跌下来，我们中没有人发表任何意见，我们都自觉地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最不值钱的，哪怕它能给那个女孩带去一丝丝的安慰我们也是情愿的，可是它并不能。

于是在我们都沉默的时候水牛又因越来越积压他内心的伤心事而抱怨开了：“太惨了，死了的倒好，一了百了吧，活着的就是活受罪，就是煎熬，熬不下去的，你们看着吧，医生都说没得救了……”

我倒还好，甜甜立刻就因为水牛的话触及了她的伤心地而忽然奋起，这种奋起是没来由的，她说：“死了的就好吗？无缘无故就死了，他们招谁惹谁了？”

水牛被噎了一下，他的话其实还没说完，但是在“没得救了”四个字之后就哽住了，经甜甜这么一打断，他更说不上话来了，于是茫然地张着他的眼睛看我，我无法扭头去看他一眼，我只能斜着眼睛。

我说：“为别人伤心也罢，为自己伤心也罢，都罢了，过了一段时间都慢慢忘记了，其实没多大事儿的，就是因为你们一个个在这里把他放大，以至于你们全都那么想，你们全都悲伤，我也是同样的悲伤，但是我们不只是为一个人难过的，我们要做的是赶快阻止事情发展下去，不能再死人了，再这么死下去这个城市就完啦！”

我的话总算是没有引起反对，他们都沉默，后来甜甜，小眼镜，陈厚，瓦布之流的又把水牛鼓动去看了一次，或许是因为这次去的人多了，再回来就没有引起那么广泛的讨论，他们只是伤心了一段时间就好了。

后来我从水牛的嘴里听说，那个女孩当时在宿舍里躺着，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她心里藏着心事，她太伤心了，并且她也有些不舒服，可是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听使唤了，外面下雨了，大雨说来就来，呼啦啦地，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肚子痛得厉害，有一个东西伸进去搅动，肠子肚子都搅乱了，她只能大喊，但是声音被憋在嗓子眼喊不出来，她现在只能瞪着眼睛。

后来她发现伸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是自己的手，她被吓得半死，慌乱地想要挣扎出来，但是没有用的，她越是挣扎那样的绞痛越厉害，他被惊吓得眼睛都能爆出眼眶，被吓得只有潜意识的冲动让她想要拔出自己的手，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摆脱，并且在这之后她被别的东西吸引，是另外一只手，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一只关注的是那只已经捅进自己肚子里的手，对另外一只毫无感觉的情况下，那只手从另外一个地方伸了进去，那是她的阴道。

她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是她不管怎么疼痛都是那么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从产道里伸想肚子，而另一手把肚皮扳开皮球一样敞开在她眼前，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搅乱了自己的肚子，并且大脑是非常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哪怕是不想看也不得不去看，不得不去感受。

血流了一地，体液和血液的流失让她终于虚脱了，终于她昏倒在地上，完全没了知觉，直到她舍友回来，推开门看到她横躺在地上，地上都是血的时候叫来了老师，老师也为这种恐怖的一幕吓了一跳，据校长后来交代，当时他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虽然昏过去了但是眼睛还是瞪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满脸都是惊恐。

你很难相信一个人被这么活活扒开了肚子折磨到昏厥而不死，后来我想，那个折磨她的东西不让她那样死去只是为了让她承受怒气，只是为了让她忍受后来更多的痛苦，事实上，在她临死前所承受的痛苦确实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那天晚上，精英们都走了，只有甜甜坚持留下来陪我，我躺在哪里想要发表一下意见也没有那个力气，我只能依从，甜甜在我的病床前靠着，也不和我说话，就像她是理所应当这么对待我而我也该这么理所应当地对待她，我们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这种局面直到后半夜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总之我在浑浑噩噩中看见她跑了出去，后来再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打完了，这是她在这个晚上第一次说话，而又不是和我说的，并且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尽管这通电话是背着我的而且她一晚上仅仅说过的一句话却和我有关联。

我醒着，我感受我的腿上传过来的痛苦，痛得要炸，火辣辣的，分筋错骨一样剧痛，我一晚上没有睡着，我醒着，但我的醒着有些名不副实，实际上我是半梦半醒的，每一次当我睡着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两样东西，第一就是那些死人，他们都来了，并且是来找我寻仇的，我惊慌地躲避他们的围追堵截，并且我发现那些死人中有我，我自己来找自己讨命来了。

第二就是我自己，我忽然发现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走在一段泥沙路上，道路前面是村庄，房屋楼舍，道路旁边是树林子，树林子里一片绿油油的死寂，我走向了那边的村庄，但是村庄里没有人，我站在外面喊，没人应，我就走进一家房屋，却忽然出现在一座城市，一座夜晚的城市，全城的人都泯灭了，灯火不兴，黑漆漆的一片，还是个空城，什么人都没有，我喊了两声，听到的是我自己的回应。

我喊着老东西，甜甜，水牛，瓦布，陈厚，我甚至喊我自己，我喊不应就开始咒骂，怎么骂都没有人回应。

等我从那种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醒过来，甜甜就靠在我病床前睡得正酣，我也是现在才发现，那一切都是个梦，我就那么躺着，后来我又重复了几次，我最后终于不堪折磨而举手投降，我他妈不睡了，我醒着，我醒着就为了看清这个世界的晚上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而我不知道的是我的隔壁，也就是我所躺的病房的隔墙那个病房里现在躺着的就是那个女孩，直到我听说她死了我才知道是她，忽然，我闭着眼睛的时候忽然被一种声音惊醒，是一声惊叫，惨痛而绵长的惨叫，如果一个人面对扬起的屠刀是能叫出一种让人心碎而撕心裂肺的声音来的话，那我现在觉得也不过如此了。

因为我现在听到的声音简直能在瞬间折杀了我，那已经不能用惨痛来形容了，而应该是绝望，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发出来的一声绝望的嘶吼，甜甜很快也忽然坐起来，她也被这一声叫喊惊醒了，医院里很多人都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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