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刚才和他们的撕巴实在是太费劲了，我终于消停下来，我瞪着眼睛看车顶，甜甜坐在我旁边，我死尸一样连眼都不眨一下。

甜甜：“连命都不要了，就想送死？”

我用微弱的声音说：“谁想死，但是我们都走了老东西会死的。”

甜甜胸有成竹得很，至少她是自信满满地看我，只差拍胸脯外加跺脚了：“你就放心吧，既然他敢让我们这么做，他自己一定是有办法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不要命？”

我猛地惊讶一下：“他让你们这么做的？什么时候？”

水牛插嘴：“就刚才！”

我更加惊讶，因为我本来没有看见老东西和他们说话，甚至自从老东西丢下我之后就远离了人群，他一直以来和这帮人保持的距离都在两米开外，那么他们之间如果有什么对话我一定能听见，可是水牛却这么说，我表示了我的质疑：“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水牛很得意地冲我笑：“什么都得让你知道？你是我们队长，虽然领袖我们这帮人，但我们之间总还可以有点儿小秘密吧？不可能全都告诉你的。”

我这时候忽然想起来我们出发之前老东西故意把这几个人留在车里的事，我更加惊愕莫名地盯着他们看，又想转过去看看已经被我们甩了很远的老东西，但是尽管我扭断了脖子也不可能看到，于是我说：“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会事儿吗？”

甜甜摇头，我立刻说：“不知道你们还真敢答应他？万一出什么事儿了呢？怎么办？你们负责还是我负责？”

水牛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出不了事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养伤，其他事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开始往起里爬：“我能安心得了吗？你们都是一帮靠不住的烂泥墙，算了算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到头来还得靠我自己！”

甜甜按住了：“你上哪儿去？”

我挣着：“回去！”

甜甜：“都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嫌你一条腿瘸了还不满意？还想连那一条都断送在哪里？你现在回去反正也帮不上忙，多余的送死，走吧走吧，既然他敢让我们走，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你现在倒好，冒冒失失回去，万一帮不上忙怎么办呢？帮了倒忙又怎么办呢？”

我不动了，我不是认真思考甜甜的话，而是想着另外一件事，李阿姨究竟去哪儿了？如果起没猜错的话，那个牵着我的手带我在哪儿转圈的人肯定就是她，但是老东西比我先上楼他却没有看见，我怎么就碰上了？碰上也就算了，更加让人气愤的是我莫名其妙地在自己腿上捅了那么几下，而我明明记得我捅的人是那个牵着我的。

我想起了老东西的话，他说那个东西会迷惑人心，我又躺下了，躺在他们腾出来的一排座位上，甜甜小心地挪开我的腿坐在仅有的一片空位上，水牛怔怔地看着我，在确认我不会再发神经坐起来之后转过去看着车前头。

车驶向了县医院，且不说这里的环境怎么样，光是看着那些在死亡边缘求生或者讨死的人就足够让我难捱了，我在手术室里被缝了针之后推了出来，那个帮我缝合伤口的医生捶胸顿足地向我保证：“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等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照样能吃能喝，活蹦乱跳！”

我扭着脸不看他，我宁愿他帮我随便擦点儿酒精缠两层纱布草草了结我的伤口我也不愿意看见他这样自信满满的脸，水牛和医生去了一边，医生向他介绍我的情况，而水牛的目的却不在此，他问那个医生：“你们这里最近发生过什么怪事儿没有？”

医生愣了一下：“怪事儿？”，他又想了想：“什么怪事儿？”

水牛很声形并茂地对他形容：“比如莫名其妙地死人，并且死了之后发生过一些无法理解的事。”

医生笑了，把水牛的话当做玩笑：“医院那天不死人？当然，我们这是小医院，这种情况不多，但不代表没有，死人是很正常的，生也是无常的，死也是无常的，哪儿来那么些怪事？”

水牛急了，忙说：“不是说那种生死的，我是说晚上有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声音或者现象之类的，吓人的，说直白点儿就是闹鬼了。”

这下医生明白了：“你说闹鬼呀？你别看我是个医生，可我不是一个完全的无神论者，当然，这话不能说得太那个了，你懂的……”医生絮絮叨叨半天才切入正题：“说起闹鬼啊，我告诉你，我自己就看见过，我是外科大夫，平常接触的病人太多了，什么样的都有，有出车祸的，腿被车轱辘都压断了，还有些脑壳直接卡进车头，拉出来的时候简直血肉模糊，亲娘都认不出来，还有的是意外摔伤的，骨头碎成一块一块的，简直没法用了，还有些更惨的，烧伤的，全身的皮都烧烂了，没个人样，满身都泛油光，油渍是会一滴一滴地掉落的，都已经臭了……”

水牛不得不打断他：“好了好了，我见过的死人也够多的了，麻烦你说说你碰到的怪事。”

医生：“我不是正在说吗？”

水牛：“你是医生，并且是个外科医生，你看到这些东西应该不算怪事吧？”

于是医生立刻很严肃地看了看周围，水牛也莫名地看了看周围，他只能沉默，在那个医生开口之前他只能沉默。

医生说：“我告诉你，今天，就今天，刚刚发生过一次怪事！”

水牛急忙问：“什么怪事？”

而那个医生似乎还在受那个怪事的惊吓，他并不理会水牛，只是喃喃地说：“我就知道会出事的，城里这几天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你们也看到了，谈虎色变，人人都躲起来连门都不敢出，死人已经够多了，在这么死下去活人连希望都没有了，你们知道吧？我们医院那个女孩，就是职业学校送来的那个女孩，虽然大家表面上不说，其实私下早都开始议论了，说她是第一个遇害的人，但是奇怪的是只有她自己没有死，别人都死了？”

水牛忽然说：“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女孩吗？”

医生感叹着：“哼……你差点就看不见她了！”

水牛疑惑地问：“为什么会看不见了？”

医生：“本来她是已经度过危险期了的，再养养康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但是谁知道今天忽然出事儿了。”

水牛：“出什么事儿了？”

医生：“那女孩差点死了。”

水牛：“好好的怎么会呢？”

那个医生神叨叨地对水牛做了一个表情，然后摆摆手：“哎呀，你不知道，医院里的事情你还是别知道的好，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人的，民间不是传说医院是连接阳间和阴间的大门吗？”

水牛怔怔地看着他，他又说：“我告诉你，这并不完全是假的，我们医院很多值夜班的小护士晚上都看见过脏东西，开始被吓得躲在宿舍里门都不敢出，后来老人就跟她们说，这是很平常的事，在医院这种地方工作，看见那些东西在正常不过了，但是鬼有鬼的世界，人有人的世界，只要人装作看不见是没有事的，后来一个个都适应了，也就没人再为此大惊小怪了。”

水牛本来只是打算从他嘴里打听点儿消息，没想到这一声根本就是个打开了就不会关上的话匣子，水牛有些木讷地瞪着眼睛，那医生才不管他的感受呢，继续说：“还有，据一些小道消息，很多学护理专业的小姑娘在校期间是要接受特殊训练的，学校不管找什么理由，都会想方设法让你跟尸体睡一晚上，这种做法虽然有点儿不人道，但效果还是很显著的，至少从她们学校毕业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胆大得跟什么似的，什么都敢干。”

水牛到现在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而这个医生不断地跑题，总也说不到重点来，于是水牛只能重新提出他的疑问：“今天那姑娘怎么了？”

医生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的兴奋竟然把不该说的都说了，于是咳了一声，板正自己，终于把自己折返回来：“那姑娘本来一直处于昏迷中，但是今天忽然醒了，醒来就大叫，声嘶力竭的大叫，护士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胡乱地挥打，把插在身上的管子一起全都挥掉了，起先护士以为是她伤口疼，就给他注射了麻醉，不管用，又注射了镇定剂，还是不管用……”

医生顿了一下，水牛急忙追问：“后来呢？”

医生想了想：“后来她大概那样叫喊了半个小时左右，就躺下了，整个人跟脱了魂一样倒下去，后来我又听当时在场的人说，当时不知道哪里刮来的邪风，把病房里刮得像冬天一样冷，东西全都卷起来，搞得一团糟，你知道的，有些东西不能在明面上说，所以大家都只是私底下议论议论算了，没人敢把这些事情上报。”

水牛心满意足地点头：“就这个？”

医生点头：“我看那女孩是活不了多久了，本来以为她能熬过去呢，没办法呀，本来能救活的，她忽然这么一折腾，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看着一个那么小的姑娘就这么死了，作为医生，我是无能为力，我很难过呀，作为旁观者，我是伤心的，不是不想救她呀，没有办法的事实在是做不来，能怎么办呢？”

水牛为医生的这一段絮絮叨叨哑然，他看着医生的眼睛，医生的眼睛里实在是没有什么神采的，他最后只能默默地辞别了医生，在医生的悲伤中离开了他，水牛回到我们中来之前他先去看过了那个传说的女孩，他一直对那个女孩怀有一种好奇并且怜悯的情感，等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失魂落魄得不像他自己了。

如果水牛一直都表现出他这种悲天悯人的神态来，那大家也许就不那么讨厌他了，实际上也没人讨厌他，我们都只是在某些时候短暂地记住他的讨人厌的样子而愤愤一阵，这一阵愤愤过后就不再记得他了，自己把自己关在心里，谁也不向谁打开心扉，这对我们绝大多数人来说算不上一回事儿，因为你在路上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后来你慢慢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让人讨厌，至少那样的人有时候是会让人产生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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