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要说，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经历了世界上最惨痛的事情，我见过的事情也算得上惨烈到了难忍的地步，但是现在我又要告诉你，那些都还不是最难以接受的，因为那些往往都是我亲眼看见的，而这一次我并没有看见什么，仅仅是我耳朵听见的都让我心碎。

这时候那个声音已经响彻整个楼层了，她还在继续，伴之还有摔打和破碎的声音，后来是脚步声，人们惊慌地赶往了那个声源，这时候那个惨叫的生物发出了一声怪叫，那个古怪如果是一种视觉效果，那么可以称之为光怪陆离。

像是某个人睡梦时不经意发出的呓语，而我们这些睡梦中的人，或者半梦半醒或辗转反侧的人都被忽然惊吓了，毛骨悚然，寒气从心里一下子腾到外边，全身都跟着发凉了，但是那个吓着人的生物可不管你受了多少惊吓，她照样叫唤，能把活人哭死，把死人哭活了的那种嘶叫。

甜甜狐疑地爬起来，两只惺忪的眼睛从困乏中活泛起来：“什么声音？”

于此同时她向门外走去，她的半个脑袋几乎要从门里挤出去，但她尽量不让自己现出那种只有中年妇人偷窥是才会有的丑态，她看没看清楚我不知道，但是门被她打开一个缝隙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就更现纷乱了。

脚步声夹杂着叫喊声和某些好事者不绝于耳的议论声，外面真是乱得一团糟了，有一些威严的声音试图阻止别人的围观，但是现在有一个人更加让他们焦头烂额，那就是惨叫不绝的哪位，很快他们放弃这边注定无休无止的议论，纷纷地往那间独立病房去了，那边的门被重重砸上，外面那些人的议论还在继续。

这时候甜甜蹑手蹑脚地回来，我问她：“外面怎么了？”

她说：“隔壁那姑娘又闹起来了！”

我发现那边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完全是因为那个发出声音的生物无力了，我说：“闹过很多次？”

甜甜看着我，但是她的心思完全在那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也就是从今天开始的，那姑娘已经没人样了，身上绷着那些东西也不能让她像个人，要是换作我不如死了算了！”

我说：“想死很容易，想死得痛快不容易，你知道她不想死？其实她心里比你都还清楚这个道理呢，谁愿意活受罪？”

我其实很好奇那个姑娘现在的样子，但是我每次被那个声音刺激了之后，我就有些难过地觉得不该产生那种念头，往往人们想要去看一看某个人的惨状的时候，总是怀着人类本能的善良的，围观者就设身处地去体味受害者的痛苦，于是就从得来的感悟中一阵一阵地觉得痛心疾首，后来终于还是会在某个场合或者故意或者无意地将这些惨痛说得轻描淡写，随后付之一笑。

甜甜这个鬼头忽然觉得应该去凑一凑热闹，然后以一种悲痛万分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门又被打开，而后忽然关上，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的耳朵里人声不绝于耳，我听到人们大多簇拥在那扇门上，我敢肯定，绝大多数人是直接把脸帖上了病房门的探望窗，然后他们后面又有更多人探着脑袋试图看的更清楚，于是他们这样拥挤的结果就是前面的被卡住，后面的想上上不去。

贴在门上的人们为了能把里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他们是十分专注的，以至于一个稍微大一点儿幅度的呼吸都会让他们觉得神经错乱，并且他们埋怨过自己之后又刻苦地延续刚才的动作。

而另外一些影响到他们观察的人群主要来自走廊上闲聊的嘴巴，有一个嘴巴说：“听说这娃娃快没活头了，也是，倒不如死了，至少会少点儿痛苦。”

另一个嘴巴立刻响应了他并且提出了更有价值的信息：“我听说这女娃还是个学生呢，你们都知道这几天城里死了很多人吧？”

那个嘴巴得意地打断他：“谁不知道呢？”

那个刚才被打断的又继续说：“我还知道这娃娃好像是第一个受害者，而且后面的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你们说怪不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命大呗！”

那张提供了宝贵信息的嘴又说：“命大？命大的就得活着受这种罪？倒不如死了的，你发现没有，为什么死掉的大多数都是孕妇和女娃娃？难不成是什么恶鬼回来报复？”

话说到一半甜甜进来了，我说：“何必去看？用耳朵听你已经知道那是有多惨了，你还嫌不够闹心？还想雪上加霜地让自己无法自拔？”

甜甜这时候确实比刚才更加悲伤地看着我：“看看嘛，看看心里好受点儿。”

我用一种怪声和怪表情看她：“好受吗？”

她摇头，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让我自从看见了之后一直在我的余生中无法忘记的事。

那时候是农历腊月二十几了，已是年关，我从外地回家，草木枯败了，眼前一片萧索，但是新年的气象慢慢显了出来，只不过现在的年味是完全没有的，照样是恒古不变的灰白色的天，照样是干涸的冻裂的地，只是有一样变了，虽然一样是爆竹响，响动却不一样了，以前的爆竹响声是钝的，是能震碎头一年的霉运气的，现在的爆竹响是空洞的，一串一串的，人的心也是空洞的。

我在家门前随意地看前面几个孩子玩耍，很快他们被一个东西吸引，是一辆农用车，车被一个和我年纪相当的年轻人驾驶着开过来，年轻人是很满面春风的，虽然是寒冬腊月，但是他根本没有被这天气影响，因为他的车拉来一头畜牲，畜牲是头牛，我后来走近看的时候发现是头母牛。

年轻人把车开进了院子，在院子里跳下车来，又朝房屋里喊了一嗓子，接着房屋里答应了一声，出来的是两个中年人，一个是他父亲何大，另一个是他堂亲的大伯何三民，年轻人很意气风发地笑对来的两个，那两位就发出感叹：“哟……啧啧，这东西咋搞回来的？”

年轻人按动车把上的一个按钮，车厢慢慢升起来，本来躺在里面的那头牛就从车厢里无力地顺滑出来，落在地上它也没发出一声响动。

年轻人的两个酒窝陷进去，笑得含蓄了一点儿：“东村的大爷家的，说是要死了，反正治不活了，看着也是伤心，不如卖了，我刚好在哪里，我就说，我买了，卖给我不会亏了你的……”

何大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牲口，很久不说话，因为他刚才看见那个家伙落地时因为痛苦而颤动，但又因为过于痛苦连维持颤动的能力都已经丧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旁边两个才不会想他究竟想什么，他们已经忙起来了，何三民从房屋里拿出了刀具，毛巾一类的东西。

刀具中有几种不同的类型，一把尖刀，主要用来放血，一把是宽厚笨重的砍刀，主要用来剁骨头。

这把用来放血的尖刀据说有一段历史，是从前几辈的老人手里传承过来的，死在这把刀上的畜牲数以百计，这把用来砍骨头的砍刀据说历史比那把小的更悠久，而此时它们正在被何三民嚯嚯地向地上的畜牲走过去，又有一个畜牲要死于它们的利刃下。

我走下去看热闹的时候何三民还在磨刀，尽管那把用来放血的尖刀已经足够锋利了，他还是那么精益求精地让刀刃上的每一寸都带着锐气，何大很快也停止了他短暂的怜悯转而加入了何三民们的阵营。

那个年轻人在搭灶台，挖了坑，用了大石头和转头，放烟口是没有的，但这绝不会降低这次宰杀的正式程度，他们面对美食是以一种兴奋而又虔诚的态度，火烧起来了，架了铁锅，锅上烧了水，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火焰顶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你会觉得他们面对这顿美食的态度比面对过年还要隆重，我这时候走到了那头牛的前面，我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就判断它快要死了，四肢颤抖，脖子配合着四肢的颤抖做无规律的抖动，牛的长形的嘴微张着，嘴里的呼气一阵一阵的。

后来因为突然来了一个稀罕东西所以院子里来了一些人，我现在终于知道这头牛的来历了。

何大有些炫耀似的拽着黄牛的尾巴，黄牛因为被这样粗暴的拖拽猛地蹬了几下脚，但是这是很有限的，没有对何大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被何大拽着尾巴拖到一片有砂石的地上。

何大环视了周围的人，手里的尖刀倒提着：“吃这些东西我们是熟悉的，在我手上走过的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何三民的鼻子里像是充着些什么东西，他总觉得不喷出点儿什么来会让他的鼻孔发痒，于是他模拟牛的喷气噗噗地两下，也专注于地上将死的生物。

马上他想起了何大的话，他是一起见证了那段历史的，于是在他们用鲜血编制出来的一段历史中，他也的浓墨重彩地为自己添上一笔。

何三民说：“保守估计应该有八十了，我记得上次还是三个月前，啊呀，三个月实在是太长了，让我都差点忘记牛肉是啥味道了，你记得吗？”

何大一边研究着那头生物，边纠正他：“上次吃的是羊，上上次吃的是狗……你忘记了？你得补补！”

于是何三民有些难过，因为他竟然忽然觉得自己的智力受到蔑视，尽管别人不这么蔑视，他也觉得自己的智力确实下降了，于是茫然地点头。

这时候年轻人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是倍受他父亲赞赏的一个，他父亲有两个儿子，在他上面还有一个老大，但是他父亲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个老大，老大是个软心肠，别说让他杀一头牛，就算扔一只放了血的死鸡给他，他也不敢摸一下，话虽然夸张了一点儿，但这是从他父亲嘴里出来的话，你现在就知道他有多看不上那个老大了。

于是何大早就决定让老二继承他的手艺，老二也是争气，从十岁起学会了磨刀，第二年一开春就亲自宰了一条狗，当时那条狗还没死透，他又在那狗脑袋上用大锤敲了几下，最后死了，村里会杀狗的人都知道，杀狗前要在狗脖子上拴一根绳子，把狗活活吊起来，等狗的血冲上了脑袋就用大铁钉猛地钉下去，狗的血就会从那个孔里涌出来，死相也不会那么好看，狗肉细嫩爽口，还不会有太大的腥膻味。

但是老二的第一次不是那样的，他学着杀猪的样子，自己弄来绳子把狗绑在案桌上，将刀从狗的下颌一直往上捅，狗是个聪明的物种，看见他的尖刀就不断挣扎，结果造成他忙慌地胡乱捅了几刀都没能杀死那条狗，并且被狗爪子挠了一道口子，据他说他是在愤怒的情况下才抡起铁锤来砸的，不管怎么样从那之后他父亲何大决定把这个儿子栽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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