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见校长被局长拖着在泥泞里奔逃开去，后面一个不断流淌着鲜红色血浆的东西追在后面，幸好刚才局长的几枪是起了作用的，并且对那个东西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明显他的速度已经减弱了不少了，但是前面那两个家伙还是逃跑得够吃力的，于是他们终于在逃亡的时候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们分头跑开，后面的东西要追上那谁把他撕成碎片就看老天的了，于是后来他们一个奔着路的一头跑开，另一个奔着另一头。

局长再跑的时候不忘回头来对我们喊：“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我发现我有一种潜质，那就是在面对别人死亡的时候我总能笑得出来，并且对那个死者予以一种临终前的幽默：“放心吧，我们会的，我给你保证！”

但是根本用不着我这么大声，因为他不会死，那个东西最后决定追的人是校长，校长在这种泥泞中早就不堪奔跑了，他也冲我们这边喊：“跑不动啦！死了算了！”

这时候局长发现自己是安全的，于是转过来，发现距离那个东西已经足够远了，又镇定自己朝那边开了两枪，两枪全部命中，那个东西又往前跑了几步，然后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打出了几个孔洞，孔洞里在不断流血，血液已经染红了一地的污水，看不出来是红色还是黄棕色，并且在这之后他也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在不断恶化，病痛在这时候开始蔓延，于是他又蹒跚了几步，倒了，倒在校长的后面，巨大的身体跌倒发出一阵巨响和震动。

校长仍不顾一切地逃跑，然后老东西叫住了他：“再跑就是自己把自己累死的！”

接下来我的身边响了一下，老东西挥着长剑冲了出去，如果刚才他像一个被巨大生物玩弄于股掌的弱小生物，那么他现在就是一头能够碾碎一切的公牛，他抓住剑柄倒提在手里，从我身边冲过去的速度快得让我觉得我周身的空气都在被他卷起来，他就像划破水面的一艘快艇在船尾留下一道道水纹。

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让那个大家伙彻底死亡，所以他后来猛地跳跃起来上了那个东西的后背，踩在后背上用长剑沿着脖颈的位置一剑插下去，长剑直没剑柄的时候他又拔出来，重复刚才的动作又插进去，如果刚才那个东西还有一口气那现在连一口气都没有了，老东西确定那个东西不会再爬起来的时候才从他的背上跳下来。

局长也在这个时候赶了上来，看着自己的战果他显得有些兴奋：“终于好啦，总算是死了！”

老东西不说话，也许他是觉得自己在这次的战斗中根本无大用处而感到愧疚，我走了过去，我全身的泥水还在不断往下滴落，我现在的样子足足可以比得上一群丧家之犬的总和，我看着老东西，老东西看着局长，这时候校长从惊魂未定中向我们靠拢，我们又看着他，我们最后是面面相觑的，我和老东西选择沉默，因为我们在这场战斗中都根本没有什么大的建树，我们两个不知道谁更没面子。

局长继续发表他的感叹：“哎呀，我们总算是打了一场大胜战，这个家伙被我们撂倒了……”他又在那个东西身上捅了几下，又说：“彻底死了，这都是大家共同的努力……”他看了看我，继续说：“死了的都是烈士，没死的都是英雄，特别感谢队长还有师傅的帮助，没有你们的努力就不可能打败这个家伙！”

我不说话，如果我还有点儿羞耻感的话，我觉得我不应该领受这种殊荣，于是我侧着脸，老东西后来也只是简单地抬了抬手，他也不准备领受这种乌有的东西，口头的褒奖往往是最不牢靠的，并且你不知道别人对你褒奖的时候怀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态，所以我们选择沉默，沉默是不要钱的，更加不会要命，于是继续沉默。

忽然，校长在那个倒了的东西旁边转了两圈之后发现有一些缺憾，想了半天他终于想起来，我们一开始是五个人，而我们现在只有四个，李阿姨去哪儿了呢？

老东西也同样看了看刚才他们一起躲藏的位置，校长立刻朝那个方向过去，最后他在哪里发现了已经被吓得昏过去的李阿姨，他把她拖了出来，我们一起把她送回家，李阿姨是一个人居住，房子不大，并且有些陈旧，开了门就像进洞，里面黑漆漆的，我们想李阿姨每天工作回家之后究竟是怎么进门的。

屋子里一个忽然高起来的东西把我们吓了一跳，等我们在房屋中摸黑打开电灯才看清楚，那是立在一堵墙上的神龛，神龛上的香火已经熄灭了，但是那些明显是新的香灰，满炉子的香灰有些甚至洒落出来，我们面面相觑。

老东西盯着神龛上那些受供奉的神佛们看，校长和局长把李阿姨放在旁边的沙发上，沙发是老旧的，神龛是老旧的，一切家什事物都是老旧的，除了那些熄灭的香灰。

老东西忽然摇头不跌：“这老太太供奉神佛也就罢了，怎么会还供奉一个鬼呢？”

我也凑热闹一样过去看：“这不是刚才死的那个家伙吗？”

老东西咂着嘴唇不说话，校长摆好了老太太站出来解释：“这李阿姨是个善良人，看见一只小猫小狗死了都会伤心难过呢，更别说让他看见这么个死孩子了，既然不知道孩子爹妈是谁，她肯定会给孩子一些香火供奉的……”

局长坐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老太太，她不想说一些不吉利的话，但他把手指放在老太太鼻孔下试探了几次之后，她不得不做出断绝：“这老太太呼吸那么微弱，会不会不行啦？”

后面一句他是问我们，我们齐齐转过去看着他依然把手在老太太鼻孔下面一伸一缩地试探，后来他怔怔地看着我们，老东西当先走了过去：“放心吧，这老太太坚强得很，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的。”

不是我们乐观，但在一群人中，如果全部的人都是消极悲观的，但其中只要有一个积极乐观的人存在，很大可能会带动大部分的跟着乐观起来，不是没有反例，也有很多乐观的人跟一群悲观的人在一起，同样会深受影响变得消沉起来。

于是我们但愿老太太是真的不会死去，我们看着彼此，我们又环顾我们的周围，不得不说这老太太生活的地方确实足以让人全身发寒，如果刚才那个家伙已经让我们感到恐惧的话，那么现在我们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才最让我们觉得不安，况且我们几个人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这样的感觉似乎来得有点晚了。

我们沉默，不能沉默，想要打破沉默，但我们还没有人付诸行动就已经有人替我们做了主，一声轻微的咳嗽响在我们身后，我忽然被这样突然的一声震得颤抖，我转过去看我的身后，老东西他们也相继转过去，发出咳嗽的人是李阿姨，她被校长平平地放在沙发上，当她再一次咳嗽的时候我们看见她胸口明显地颤抖，又带着全身的颤抖，后来我们又看见她因为呼吸引起的轻微起伏。

李阿姨在一声一声的咳嗽中慢慢恢复清醒，我们现在才意识到，我们这一帮人原来如此地虚弱，只要一个突然的响动就能让我们魂飞魄散，于是我们破碎的魂魄在我们认为安全了之后慢慢回归到我们的肉体，我们的眼睛也稍微有了一些神采。

李阿姨睁开眼睛，她翻动眼皮看我们，这是示意我们她想坐起来，于是校长殷勤地把她扶起来，等她喘匀了气就问我们：“死了？”

局长点点头：“死了！”

这下李阿姨就放心地在自己的胸口出抚了两下，总算是把气理顺了，又说：“怎么处理？”

其实我们知道，她还是关心那个埋在地下的小东西，当她想起那个小东西的时候，也同样会想起自己作为母亲角色，于是她习惯了把自己扮演成那个便宜母亲。

局长想了想回答她：“带回去！”

李阿姨继续追问：“带回去以后呢？”

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局长，这让局长有些紧张，他只好把眼睛转向老东西，这需要老东西老定夺，老东西只好说：“烧了，不带回去，就地一把火烧了，烧个干净，一了百了！”

于是局长接茬说：“对，大火烧了，一了百了！”

后来我看见老太太本来就积累了很多伤痛的脸上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失落，为那个死孩子感到失落，她把头垂下去，絮絮叨叨地嘴里念着：“烧了吗？一了百了吗？可怜的孩子，还没生出来呢，都是谁在造孽呀？谁不把你生出来？你别恨她，她也是个孩子！”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样一个老太太，我们沉默，最不该沉默的时候我们沉默，最不需要沉默的时候我们也沉默，我们只是在最需要沉默的时候开始叫嚣，我们的叫嚣有时候也是一种沉默，我们无声也无力，但我们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脆弱，于是往往在这种时候我们叫嚣得最厉害，并且欺骗自己说：“沉默不是金！”

我说：“不管他的身世有多惨，但是这么多无辜人不应该为他的悲惨而遭到屠戮，如果我们想到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惨，那我们就没有人性，若果我们能想到无辜人悲惨的时候还能想到他的不幸，那说明我们还有同情心，但只限于同情，别的什么都没有，以为他犯罪了，犯罪了就该被惩罚，不得饶恕！”

我故意把自己扮演得冷冰冰的，我说话都尽量尖酸刻薄，我发现我自己本来适合这种刻薄的角色，于是我最后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本来就是这种刻薄的人还是我学得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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