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躲在树荫下，她看着那个腐烂的肉块不时地寒颤，她有时候又不忍心去看，于是背对着我们，由于我们没有直接感受别人痛苦的经验，于是除了设身处地去想象外，我们别无他法。

李阿姨佝偻着，她的一颗心早就系在这个死孩子的身上，她全无风采地披散着头发，眼睛已经被她的无数次哭泣搞得红而肿起，脸上的褶皱呈方形且盘绕起，沟壑相连拉扯她的全身，她自己在哭，好像我们全部的人都在号哭，我们简直束手无策。

校长之后把蹲在地上如一尊谷堆的李阿姨扶起来，安慰她：“阿姨呀，这不是你的错，我先送你回去，你回去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不那么伤心了！”

李阿姨挣着：“我不是没有心肝的人，我怎么看不见了就不伤心呢？都想了却烦恼，可是烦恼会自己找上门来，能了却吗？”

我们哑然，校长只好说：“哎呀！李阿姨，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李阿姨：“烦恼不是自己找来的，是你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你看见了听见了都不能打动你吗？”

现在的李阿姨看起来是和她的实际年龄极不相符的，本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现在看起来却有七十岁了，我们没有人再说话，校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辩驳，雨汽充塞着整个空间，我们的呼吸都是臭腥味的雾。

过了一会儿，老东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猛力地把手挥动起来，我们就顺应他的手势往不同的方向作鸟兽散，我藏在民房的一个角落里，我把半个脑袋探出去，我觉得我能够看见大树下而大树下的东西不一定能看见我。

校长和局长两个上了一个楼道，楼道里空间相对宽敞了很多，容得下他们两个的身体，李阿姨还在哪里发愣，老东西跑了出去又跑回来的原因就是她，老东西一点儿不温柔地拽着她就跑，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极力把自己往角落里挤进去，直到我发现这个地方只有那个大点儿的空间的时候，我动不了了，因为我周围陈列着不同形状的建筑废料，或者是民房里那些人家不需要又不舍得丢掉的东西，都放在这里来了，于是我的后背顶着一个东西，我觉得被那个尖角硌着于是往一旁挪动，但是挪动之后我发现我更加被硌得厉害，于是我开始后悔，我他妈怎么会选择这个破地方。

我把脑袋探出去看了看局长和校长两个绷着一张紧张的脸，死死地盯着树下那个死尸，还没有看见正主，但是在他们看来正主已经在哪里了，他们哪里的空间还很富余，我想容纳我这样的三个都还绰绰有余，于是我钻了出去。

局长和校长看见我忽然跑了过来就给我腾了一点儿空间，于是我顺利进入他们的圈子，局长把脑袋探出去看着那边，自言自语地说：“那东西会不会来？要是不来不就亏了吗？”

我说：“不吃亏，他来了更好，我们顺便见识见识那个东西，要是不来咱也不吃亏，刨了他的坟也算是撒气了。”

校长立刻急了：“那这么多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我说：“怎么能叫白死呢？最起码我们很快也要下去了，大家都是死路一条，没有什么亏不亏的，平常心对待。”

话是这么说，但是在这种时候还能真的平常心对待的人是绝对不会有的，于是校长看着我：“生死的大事能平常心对待？”

我狡辩：“怎么不能？人吃肉的时候不是平常心对待牲畜吗？所以现在轮到别的东西来吃人了，人是不是也该平常心对待自己？”

局长急了，急得直拍手：“那能一样吗？人吃动物那是有需求的，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我继续说：“那么那个东西要吃人也是有需求的，没什么不对，反正也不过分，最多他下了地狱在阎王爷面前承认自己这一辈子杀戮太多，十八层地狱关押个几百年的，算不了什么！”

他们两个被我气得脸红，校长干脆要爆炸，我听见他把自己的牙齿咬得嘎嘎响，我告诉他：“恨也没有用，恨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你保命，所以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赶紧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我这样说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讨厌，更不用想他们此时把我恨到什么地步了，局长又端出了他作为人民警察的架子来：“百姓的命不管啦？我们都是对着红旗宣过誓的人……”

我立刻打击他：“……啧啧啧……哎呀呀，得了吧，你之前坐在位子上荒废日子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样的觉悟呢？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发过誓了？我告诉你，晚啦！”

他们两个气得不行，就不再搭理我了，转过去对着一面墙，他们一定在想我们和那个东西对决的胜算有多大，于是我听见一声拉动枪栓的声音，后来是子弹上膛，我转过去看见局长已经把枪口对着外面那棵大树底下了。

我以一种嘲弄的语气哼哼地说：“那个家伙回不回来都不知道呢？你这么盯一天也没戏，放松点儿，别那么紧张。”

局长不看我，但是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沉重了：“没戏也要盯，这个办法虽然笨但也算个办法，至少证明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碰了碰后面的校长，校长从紧张中激灵一下，我说：“唉，你是教书的，你给他讲讲，什么叫希望，什么叫绝望，你顺便也给他说说，他妈的希望值多少钱一斤。”

校长立刻用厌恨的眼光斜我一眼，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我还真佩服你这种人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这么轻松吗？这是我们永远做不到的……”

我伸出一只手打断他：“你觉得我轻松吗？你看看我哪里轻松？”

他就苦笑着把脸扭过去，他也不再说话，我们陷入了沉默中，我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刻薄，我也知道我不能感受他们内心的痛苦，他们是内疚的，但是因为内疚不会死人，所以他们继续沉默。

局长盯不住了就变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揉了揉眼睛：“妈的，这个东西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他开始质疑，于是我又开始对他的质疑给他以语言的攻击：“就这么一会儿就顶不住啦？还警察局长呢！”

局长面对我这样的质疑同样不愿示弱，但是他有点儿闪烁其词：“你说那个东西是不是不来了？要是不来咱就赶紧撤，我们在这里就是消耗时间，在我们消耗时间的同时别的地方还在死人呢！”

我反问他：“就算那边在死人，就算你在那边，你能抓得到他吗？你能帮到那些死难者什么？好好呆着吧！”

局长有些语塞，过了一会儿他说：“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等又等不到，想主动出击又连个方向都没有，你说，还能怎么办？”局长有些过于激动，手里的手枪不住地被他抖动。

我说：“既然不知道怎么办就只有等，死等，我就不信他不回来，就算是个狗还会回窝呢！”

校长看着我们所拥有的，我手里一柄短得要死的木剑，别人抡一根木棍就能把我砸倒，局长手里的手枪看起来崭新得很，也许连第一枪都没有开过，或许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开第一枪了。

校长发挥了他在这样环境中的冷幽默：“那东西不是狗！”

我简直要被他无心的纠正气死：“就算他不是条狗，我只是比喻，打个比方行不行？”

于是他闭嘴了，算是默认了我对他的低吼。

这时候，老东西那边传来消息，一阵从人类嘴里传出来的鸟叫把我们从这种骂仗中打扰了，鸟叫声是老东西发出来的，三声，一长一短一长，那表示有东西在靠近，并且老东西最后把后面一声拉得很长，长到绝不像一只鸟类的嘴里能够发出来的了，那表示靠近的东西很危险，我立刻紧张起来，木剑在我手里抓也不是握也不是，总觉得怎么拿着都不适合，于是我索性不去管它，转头对着后面两个猛力而快速地挥手：

“别动，别动，躲起来，那东西来啦！”

局长从莫大的惊慌中表现出一点兴奋，枪已经被他靠在一个屏障上了，枪口被他瞄准了树下，后来他的枪口中总不出现什么，他又转动着手臂以扩大射界范围，我靠在墙上，这样以防局长的第一枪打不中而激怒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校长是我们中最惊慌的一个，他现在已经开始手足无措，不规则地荡着两条手臂忐忑不安。

我转过去轻声提醒他：“后面一堆都是武器，随便拿起一个就行！”

他得到我的提醒之后开始在乱堆中寻找，他终于拿起了一根方形的木条，握在手里扬了扬，我不再管他，我拍了拍前面的局长：“等会儿听那边的口令，只要老东西的哨子一响，你就开枪，之后不管打没打中都赶紧撤回来，让我上。”

局长就点头不跌：“好……好！”

我们就这样把自己藏好了并且准备第一时间对那个东西发起主动攻击，我们都郁闷得太久了，我们都需要一次胜利，一次彻彻底底的胜利，我们不想再被那个东西遛狗一样牵着我们的鼻子转圈，所以我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

终于，老东西那边传过来一声鸟鸣，我刚要动，又响了一声，那表示告诉我们现在不适宜动手，让我们继续潜伏，我差点因此绊在局长的身上扑倒，我被气得要死，我就骂咧着：“这个死老东西，行不行呀！”

局长和校长倒是不说话，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边的树下，我一半屁股悬在空中，我也看着那边的树下，小东西的尸骨又被雨水冲进坑里了，坑里的水满了出来，带着泥沙往不同的方向流走了。

终于，局长惊叫起来，并且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开了枪，枪声响起又迅速消散，响在耳朵边砸了一块玻璃，干脆而单调，等枪声过后老东西那边才慢人一步发出了鸟叫的指令，我瞪了局长一眼，那哥们现在还在发抖，脸上的惨白在枪声过后全部爬了上来，我骂着：“紧张个屁！”

但是我之后不得不冲上去，局长也算是很振作地给我腾出了冲出去的空间，校长喊着：“我干什么？”

我回应他：“别死这儿就行，最好能帮上点儿忙！……”不过我心里并不抱这样的希望，于是后面的话我没有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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