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运交华盖，我觉得命途多舛，我觉得岁月滂沱，李阿姨把眼泪擦了，又流下了新的眼泪，就那磅礴之势来看，她对此是最热衷而又最伤心的，一个女人的哭泣可以肆无忌惮，因为并没有人会去笑话她，而两个男人也跟着哭了出来，他们不像那种脆弱的人，可是能让两个坚强的男人哭成这样，你想想这事得有多么惨烈。

老东西自始至终都坐在哪里，眼睛闭着，手盘在胸前，李阿姨揩拭着眼泪说：“是呀，谁也不该遭这种罪过呀，我早就知道是他在作怪，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是因为我怕没人会相信我的鬼话，他们会说，一个疯老太太的话怎么能相信呢，我不敢说还因为我可怜那个孩子，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呀，还没出生就死了，这是什么世道，不让人活了，天要塌下来，天也让人死了！”

校长忙着安慰李阿姨：“阿姨！老天不会不让人活，你做的是对的，你没有错，你不用自责，一个善良的人怎么会有错呢？”

李阿姨看着他，喉咙里仍然在抽泣：“校长，我是不是该早点过来的，我就怕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一个老太太的话怎么能相信嘛！”

校长：“不不不，现在不晚，你看看现在这个学校，人都吓怕了，我也怕了，我们都珍惜我们的命，但凡要有一点儿办法，我绝不会让一个学生再无辜的死去！”

李阿姨对着校长，两条眉毛几乎能相连，她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把他挖出来还有没有办法？还能行不能行？”

他向着校长，而校长之后看着局长，局长又只好看着老东西，因为他觉得在这些人中老东西才是最有办法的一个，老东西睁开了眼睛，手还是盘在胸口的位置，他说：“没用，都化成厉鬼了，你挖出来也只是一块肉，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抓住他，抓住他才有得救！”

李阿姨就急了，急得嚎啕起来，两只手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悲哀地嚎叫着：“造孽呀，造孽呀，我活一辈子怎么能造这种孽呢？”

眼泪如洪水一样，她想过办法去阻止这种灾情加重，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她终于放弃了，手索性垂着，头也垂着，仍有眼泪从她的老眼睛里流出来，滑着她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水坝子分流的洪水，最后一颗一颗地落在她下面的裤子上，很快裤子也被打湿了一大片，她照样不管，只管哭，头跟着啜泣的规律抽动着。

校长只好继续安慰她：“又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自责也没有用！”

李阿姨的哭泣持续了很久，我们都等着她消停下来，终于结束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我那几天都在做梦，我梦见那个娃娃了，小得可怜的娃娃，他来到我的梦中，跟我说一些糊涂话，我听不懂，我也不愿意和别人说，我怕别人骂我疯子，你们知道我的，我最怕别人在背后说我闲话！”

老东西猛地坐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阿姨有些迟疑，然后从麻布口袋一样的衣服下面掏，掏出了一个布偶娃娃，在我们眼前晃，我吓了一跳，我也看见老东西的眼睛明显收缩了一下，然后眼皮又跳动一下，最后翻动了一下，我干脆盯着那个娃娃全身发冷，我僵直在哪里了。

那个小东西在李阿姨的手里躺着，小得可怜，李阿姨说：“他给了我一个这个东西！”

李阿姨的手横在我们中间，我一把将那个小东西夺过来：“他给你的？就一个？”

李阿姨点点头：“我睡觉的时候又梦见他了，他说给我这个东西，我当他是小孩子呢，我逗他玩，我就答应了，我没想到我一觉醒来这个东西就在我手上拿着……”

我把那个小东西在手上转动，我要看看他的眼睛，脸面是没有的，空白一片，布头上一对用毛线随意缝制的眼睛瞪着，圆溜溜的，泛着光，阴冷逼人的光，有一瞬间我觉得那光亮闪动了一下，似笑似不笑地抽动了一下，后来那样的光泽完全没有了。

我愣愣地翻动那个小东西，后来老东西从我手上把它拿了过去，也在手上翻动，李阿姨愣愣地看着老东西手上的布娃娃，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揶揄出一句话来：“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老东西又把那个东西递给她：“这是他给你的，给你了就好好留着！”

李阿姨不懂，追问着：“为什么会给我这么一个东西？”

老东西哑然了，李阿姨拽着他，晃着他，老东西的整个身体都在动荡不安，他不管怎么样就是不说话，李阿姨更加着急了：“这是不是害人的东西？”

李阿姨把那个娃娃扬起来，向着窗户的方向，下一刻她就要把那个娃娃抛出去，老东西急忙拦住她，一把夺过那个差点被扔出去的娃娃：“这个不能扔！”

李阿姨向着窗户的头转了回来，迷茫加上沉重的悲悯，或者还有更多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扔？我一直怀疑是我手上这个东西害了人，我把他丢了就好了，人也不会死了！”

老东西嗫嚅着：“你以为这么简单吗？”

李阿姨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老东西，一张脸上的眼泪挂满了又擦，擦了又爬满了，眼泪像硫酸，让她那张老脸更加难看，坑坑洼洼的，她看着老东西手里那个娃娃说：“不然烧了吧，烧了也许还行呢！”

老东西只能无奈地摇头，然后叹气：“现在只能先找到那个遗体了，找到遗体也许还有用，别的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于是李阿姨愣登着，过了一会儿校长提醒她：“那孩子埋在哪儿？”

她才恍惚地荡着脑袋，急切地站了起来，又慌张地往外走，校长只好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唉……好好一个老太太，就这样疯了！”

尽管这样说，但我们还是跟上了李阿姨，她住在学校后面的一座民房里，但是我们要去的不是她家，孩子被她埋在那座楼下的一颗树下了，我们冒着大雨挖坑，坑被挖出来了，又被挖下去一点儿，再深一点儿，里面就灌满了泥浆，一个不成形的坑现出来了，我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埋在地下的布片。

布片裹得很严实，我伸手进去捞出来，摆在地上，我看着老东西们，他们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隐藏着杀人凶手的布包，我再次低下头，我一只手握紧了我的剑，包裹用一根剪裁过的布条子系紧了，我用剑尖割断，慢慢地掀开了包裹。

接下来，展露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已经腐烂的肉体，完全没有形状可言，已经变黑了，流淌着黑墨色的东西，那是血肉腐烂后化成的脓液，都看过了我又把那个小包裹重新裹起来，放进了坑里，还没有埋土就被老东西阻止我了：“先别埋，就这样敞着，等他过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迟疑着看他，雨还没有停，照这样淋下去，那个还没有长出骨头来的小东西很快就要被冲没了，但是他的眼神很坚决，我只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即将在雨水中消融掉的东西，没有鼻子没有嘴，一对半开着的眼睛，眼睛是没有眼球的，两个小小的黑洞就直勾勾地盯着世界。

几只蚂蚁从小小的肉块上滚落下去了，蚂蚁是个顽强的生物，它们定要与这灾难斗争，于是滚落下去的蚂蚁又爬了上来，它头顶上的触须摆动着，向它的同伴发出了讯号，它在那块肉体上啃了一口，肉体的主人没有号哭，也不会抗争，于是它大胆了，很快小东西的身上爬了很多蚂蚁，他快要在这些蚂蚁的啃食中消耗掉了。

最主要的是肉里面慢慢爬出了长出的蛆，一条蛆拱破了一块肉，成为蚂蚁们抢夺的食物，又有一只钻了出来，也成了蚂蚁们的食物，蚂蚁这次大获全胜，走的时候昂着头讴歌自己，小小的东西听不见他们在讴歌，他躺在哪里，等着下一次的另外一个庞大的族群来啃食他的肉体。

蚂蚁们也被淹没在水坑里了，他们为了一口肉食的利益置身死地而不自知，一阵洪水从一道沟渠里淌下来，带着泥沙和树枝，灌进了我们挖出来的那个小坑，蚂蚁们爬进了那个坑，坑上的一个蚁穴是他们的家，家被洪水淹没了，蚂蚁们没有家了，挺着肚皮的蚂蚁漂浮在洪水中，又沉下去，不知道蚂蚁能不能游泳，如果不能游泳那么他们死定了，全族群的蚂蚁都要死在这一顿肉食的诱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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