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吧，我就告诉你，这就像一片坝子上忽然刮起了风，风们呜呜渣渣地向那个怪家伙席卷过来，他很快就被这样的洪流给淹没了，于是很多声音夹杂着别的动作向怪人簇拥过来，有些人甚至以能在怪人身上造成一个印记为荣，于是他们叫嚣着，拳脚棍棒雨点一样在怪人身上起起落落。

我看到几个孩子先是在远处观望，后来他们眼睛里闪闪地挤进了人群，因为他们个小，所以得以在人流中随意穿行，他们也兴奋了，大人们的脚在地上跺起了灰，灰往上扑冲进鼻子，他们就看见了地上的石头，于是也抬着石头往怪人身上砸，然后偷窃成功就溜出了人群。

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怪人就咒骂着：“该死的，该死的们，打我腰了，你们这些畜生！”

但是还有拳脚不断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我们被人群排挤在外面，我们手足无措地让那些人很不客气地挤到外面，试想一下他们之前还算客气地对待我们呢，现在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天哪，他们现在一个个的都是恶魔，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于是我看见很多人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锥子，没命地往人堆里扎进去，等他们接近了怪人的时候又用一只手掩护着推开挡住他们的人，另一只手看准了时机在怪人的肉上来一下，于是他们心愿得逞地哈哈大笑着被另外一个有同样企图的人推开。

我还看见，在暗夜里，在这月亮西斜的白昼和夜晚的交界时刻，几乎是全村人都下手了，几乎是唾沫星子漫天飞舞，在这样漫撒着脏话和屁话的灵堂里，死亡大概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他们都为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仇恨而恼怒和兴奋了，当时我就在想，天哪！他的亲哥哥也再看着呢，他的亲哥哥躺在棺材里呢！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们不怕，不但不怕，他们还当着棺材里的死人把他的亲弟弟揍成了个半残疾，他们的嘴里，眼睛里，心孔里，都是不屑和咒骂，我想，倘若他的亲哥哥还活着，也免不了有这样的结局。

我的心揪着，坦白的说，看见这样的人头攒动和手臂的起起伏伏，当时我也兴奋了，那个畜生当时不想上去也来上一脚或者一拳头。

我又看见刚才偷偷溜出去的几个孩子又回来了，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小拳头紧紧攥着看起来鼓鼓囊囊，他们是有优势的，他们的优势就是在这样繁杂的场所来去自如而不会被人发现，他们从人丛中的一个胯下钻过去，又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胯下，他们就很快接近了怪人，现在他们可以亮出袖子里的东西了，于是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脸的童真中，眼睛里泛起了墨绿色的亮光，那眼光一闪一闪的，把袖子里的一坨狗屎摔在怪人的身上。

后来我听见甜甜扯着压倒式的声音喊：“不要打啦！不要打啦！”

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慌乱得不成样子了，她是想要阻止这场灾祸的，但是她的声音也是无法超越这些人群的，于是她就也冲进了人群，又抓又挠地拉开了一个，那个人看她一眼，歪到一边又继续往里蹭，甜甜拉开了哪一个之后又去拉另一个，如此反反复复的她终于发现了那些人是不可阻止的，就像潮水一样势无可挡，她就怒不可遏地狂乱了，叫嚷着：“别打了，打死人了，你们在犯罪，知道吗？你们在犯罪！”

同样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他们都兴奋了，眼睛也由绿色变成了红色，像一群红了眼的斗牛。

白起石也在一旁喊着：“死人啦！打死人啦！”他的声音中有无奈，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但是他不动弹地喊着。

这样的场面是需要有一个人来阻止的，如果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恐怕那个人真的会被活活砸死打死，尽管他依然很坚强地怪笑着，嘴里又不时被某个人打一下而之后发出一个颤音，他咒骂着：“打死我，你们有胆就打死我，畜生不如的东西们，你们也晓得害怕了吧！你们就怕你们当年的罪孽传出去，你们觉得别人听不得，你们也不愿意听，你们不敢，你们就是不敢面对你们的丑恶脸孔，我就要说，我把你们的丑恶都传出去！”

他的话就像兴奋剂，没有让那些打在他身上的人停止些许，反倒是让他的旧伤上又添新伤，我手足无措地徘徊着，我真担心他们会把这个人活活打死，我就扯着嗓子喊出个嘶哑的声音：“别打啦！警察，我们是警察，打死他你们都要判刑，你们在犯罪！”

过了很久，我看见他们仍然在抡着拳头抡着棍子提着赤脚涌动，我又要张口喊，我的话还没有喊出来，我刚才那个被延长了很久的带有威严的叫喊终于得到了回应，他们的反应也是被延长了的，于是离我最近的一个先回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为我这突然的一声而惊讶，但他发现我是很严肃的，绝不是欺骗，他就从刚才的兴奋中慢慢变得严肃。

然后他推搡着旁边的人：“别打了，有警察！”

人群中间还有人的脚悬在怪人的头上，在被旁边一个提醒了一句之后又不假思索地砸了下去，最后才安静下来。

甜甜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的满脸都是汗水，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又转过去瞪着那些暴乱的村民，她说：“你们这是犯法知道吗？你们会打死他的，这是法治社会，你们在法治社会动用私刑，就该拘禁你们！”

她咆哮着，怒不可遏地用手指头戳着那些人方向的空气，但是那些人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一样木愣愣的，被风吹动着汗液和沾粘在身上的衣服，全个灵堂里都是汗味，口水味和血腥味，当然血腥味只是来自于怪人自己的，我走进了人群，我搡开几个兴奋剂刚刚过的村民终于看见了那个怪人，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都扭曲着像一条被太阳射干了的虫。

我碰了碰他，他并没有死，他等了半天终于把埋在手臂中的脑袋伸了出来，看见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怪异的笑脸，那个笑脸上夹杂着伤疤和血迹，让人觉得有一种酸楚和奇怪的味道，这是一个顽强的家伙，他扫了一眼那些木呆呆的村民，就猛地跳将起来，叫嚣着：“你们打呀！你们打，你们不敢吗？”

有几个村民被他刺激得几乎又要暴动，挣脱人群要向这边冲过来，但是被旁边一些还算冷静的拽住并且抱住，最后才止住了他们的冲动，怪人就很得意地笑着：“你们的良心都让狗掏了？还是让猴子挠了？猪狗都不如的你们！”

灵堂里充满了情绪，填塞在这个空间宛如往一个乞丐的破窝，天空开始清明了，人们的眼睛也开始清明了，月亮彻底降落下树梢的时候村里迎来了第一声鸡叫，棺材前面的升斗里倒了一炷香，香本来已经燃到了底部，一股强风吹倒了它。

人们就开始惊慌起来，有些人心里大概想他们说话冒犯了死人，他们又骂了死人又打残了死人的弟弟，死人也回来报复了，棺材氤氲在一阵烟雾里，遗照上的人诡异地笑着，看得人毛骨悚然。

我看着那柱刚倒下去的香梗，它烧完了自己生命就此终结了，而我们这里还有很多人想要终结别人的生命，怪人咯咯地怪笑着，他有种让人讨厌到发恨的刚强，他看人群都为刚才的一阵强风发愣了，他便开始嚷嚷：“你们是亏心事做多了，你们怕了，你们怕下地狱，恶鬼来索你们的命来了，都回家去洗干净自己吧，你们这些脏东西！”

实际上他比任何一个都要肮脏，他被人群推压碾磨地在地上打滚，于是他的全身都是泥垢和灰尘，血污和口水，人群中有人说：“你们是警察？你们是我们的客人，我们的客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要干涉我们自己的事！”

他是对我们说的，而他们枉顾了那个叫嚣的家伙，那个家伙便来气了，又加大了声音怒骂：“狗屁眼里出来的东西，你们都是挨千刀的，下一个雷砸死你们！”

没有人管他，权当他是喝醉了胡言乱语的醉汉，我扫视着人群，我说：“你们是在犯法，这不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在害命！”

他们不能完全理解我的话，有人说：“我们自己的事我们就自己处理，不需要警察！”

我说：“你们在害命，害命就需要警察！”

他们一大帮呜呜渣渣地讨论着，但这样的讨论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这就像你让山里的狼学着家里的狗一样嚎叫，它们学不会，你想让它们像狗一样看门和温顺也是一样的不可能，在他们这样浑浑噩噩的脑袋里是绝对不会明白什么是法律的，在他们而言，法律无非就是在一个本来能栓住牲口的套子上再加一个套子，那是浪费和徒劳。

他们说：“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总之来了我们村子你们最多就是我们的客人，客人如果客气地好好当客人，我们是欢迎的，但是如果你们非要妨碍我们，那就不要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这话重了，重到让我为之一振，尔后我被这样的振振有词搞得晕了昏了，甜甜和我一样震惊和忐忑，白起石照样是那样一副谁死了都不关他的事的样子，只有怪人在我们和村民之间活跃得很，尽管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就算自娱自乐也能搞出点花样和动静来吸引人的注意。

现在我们终于都注意到了他，他在我们之间旁若无人疯得厉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咒骂谁了，他把两只手举到头顶去，脸做了一个四十五度角的仰望，两只眼睛闭着像是在默默祷告着什么，有点像个信教徒在受洗，但是沐浴在他身上的不是圣水不是圣光，是我们一帮子人惊讶莫名的眼光。

村民们也为此而震惊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怪人在做一些怪动作，我看见有一个妇女缺着半扇门牙，从她的不和缝的牙口中间崩出一串咒骂来：“又来了，这砍脑壳的神经病犯了，打死这个绝户儿子！”

她的眼睛瞪着，没有人响应她的号召，她就惊愕地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他们更加惊愕地看着怪人，脸色死沉死沉的，像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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