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只能尽量地瞪着眼睛看那个家伙，而那个家伙似乎很不屑地一眼也不会多看我们，他拖着，走着，瘸着，很僵硬很刻板地向我们挪动，那样的速度算不上快，顶多像个刚刚学走路的婴儿在地上用四肢爪子爬行，但是较我们而言，那已经是最快速的了，因为我们不能动弹，而另一个在运动，相比之下我们的相形见绌就更加让我们觉得危险和不安了。

等那个人再走了一段距离，他大概是也觉得疲倦了，于是终于在哪里停了下来，白起石就号召大家：“走，走，按住他！”

大家就回头张望他一眼，又枕戈待旦地对视着那边歇息的家伙，而我也在这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因为他会歇息，于是这就和某些东西产生了最本质的区别，我就阻止那些想要往前冲刺但绝不会真的冲刺的家伙们：“不用了，他是个人，活人！”

甜甜也同时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白起石和那帮年轻人也看着我：“不是棺材里那个吗？”

我说：“不是！棺材里那个还在棺材里呢！”

于是他们就战战兢兢地去看那边的棺材，棺材可比他们安静多了，根本就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显然他们现在也知道那个走过来的家伙不是棺材里的人了。

我们就看着那边那个一瘸一拐的家伙，他现在才抬头来看我们，同样我们也被这张遗照上的脸吓了一跳，他的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全张脸的肌肉都是僵化了的死肉，脸部神经都坏死了一样惨白和凝固。

后来等他走近了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和那个死了的人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至少他的眼神比那个遗照上的人抑郁和沧桑得多，他扫了我们一眼，但这一眼让我们觉得他根本就不是看我们，而是透过我们看我们周围的空气，尔后他一言不发地向棺材那边走过去，他扶正了那张被风吹歪了的遗像，又点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对着棺材拜了几下就把香插进升斗中。

我们一帮人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靠近那个不速之客，等他做完了一切仪式之后他终于向我们走过来，他说话了，声音从微微张合的嘴唇里出来但我们在这样的夜晚觉得那样的幅度根本不能让我们看清。

他说：“死了多久了？”

他靠近我，这让我有些莫名其妙，我嗫嚅着根本说不上来，最后他好像知道我不能给他答案了，他就看着我旁边那帮人，最后有一个人怯懦地回答了他：“六天了！”

他就很惊愕且悲伤地侧目我们：“哦……六天啦？怎么会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以至于我们能听清他说话的内容是非常有限的，那必须要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看着他，有一个人又用并不大胆的声音问他：“你们认识？”

他就正面了那个发问的人，他说：“你看看我，我长这样的，我们何止是认识吗？”

于是我们心里都在猜想，他们近乎长得一模一样，让我们这帮年轻力壮眼力极佳的年轻人都分不出真假来，他们莫非是孪生兄弟吗？

我说：“你怎么……？”

他看着我：“我怎么现在才回来是吗？”

我点点头，他就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在村子里呢？”

我有些气恼，因为他的语气像是质问和责难，我没有招惹他，但是偏偏被他这样无缘无故地问话，我同样表达了我们的不满，用和他同样语气的话说：“你怎么不在村里？”

他没有搭理我的不满情绪，他一杆枪一样在我面前站着了，让我觉得这样雄伟的站立姿势是他不能达到的，偏偏他就是这样做了，他说：“你问问你们村里人，他们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把我赶出村子的，我在村里活不下去了，那是被驱逐，我是村里第一个被驱逐出村子的人，但是绝不是第一个受他们迫害的，你们要相信，你们的将来可能也会遇到我这样的遭遇，你们都加着小心！”

白起石问：“你是被村里驱逐的？”

那个人就很痛苦地给了我们一张久经沧桑的脸，借着棺材下面的油灯，我们看见了这张脸上被岁月划破的痕迹，有种千军万马踏过的凄凉和悲壮，他在我们眼前展示了他的遭遇之后就说：“我被他们乱棍打出村子，你们知道我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吗？我是沿街要饭，我要把我自己展示得比别人惨我才能活下来，有时候也会好点儿，我拉着某个人，一把抓住他不放，我就帮他算命，那样让我至少不觉得自己是摇尾乞怜的烂人！”

甜甜瞪着眼睛问他：“那你怎么会被赶出村子的？他们为什么要赶你走？”

那个家伙就猛地瞪一眼甜甜，把甜甜吓得赶紧缩了一下脖子，他就又瞪着那个静静躺着的棺材：“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你心子都让山上的猴子挠了，我是你亲弟弟呀！”

他说话有些怆然，以至于涕泗横流了，他猛擤一把鼻涕就又接着说：“我从来不被人接受，连我的亲哥哥都不能够接纳我，他们伙同村里那些昧着良心打我，把我赶出村子……”

我们各自以难以言状的表情看着他，我说：“他们为什么赶走你？”

他就猛地盯我一眼，我就很痛苦，就像他是被我拿棍棒打出村子的一样，而他的瘸腿和满脸的伤疤都是我造成的，他有些痛苦又有些快乐得不行地怪笑着。

他说：“他们都是坏蛋，都是坏透了心肝都烂坏了的畜牲东西，他们为什么赶我走，你们都不知道？他们不告诉你们吧？因为他们自己都觉得丢人，他们不敢说，那你们得先知道当年他们是怎么害死法夏的！”

我们震了一下，尤其是甜甜和白起石以及我在内的人，我们对视一眼，但我们都默契地选择沉默，我们看着他，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猪狗不如，牛马畜牲都比他们善良，泯灭良心的魔鬼们，拿刀子割了他们，给他们脖子上来一刀，脑袋就咕咕地滚到河里去，他们就死了，没良心的东西们该死！”

这时候村里开始闹哄哄起来了，人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就像狗闻见香味成群结队地赶赴那个食物，家里的人急匆匆地冲出们来又赶紧窜回去，再简单地披了件衣服就向对面或者前面以及左右的房子里喊：“起来啦，起来啦，狗日的回来啦！”

于是隔壁几个窗户也亮起来灯了，并且从窗户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回应他的时候，他就放心地缩回了家里，再出来就是穿戴整齐地伫立在门口，等着从远处走过来的人们过来，他就也捞起一根武器加入了气势汹汹的潮流里了。

他们手里都拿了足以打死一头牛的武器，并且气势如虹地来势汹汹，隔得很远就开始叫嚷着让他们本来声势浩大的队伍更加蔚为壮观，年轻人们有些茫然，看着向这边碾压过来的人群不知所措。

那个怪人就对着那黑压压的一村人咯咯地怪笑，而后转过来看着我们：“看见了吧？他们这么多年都要让我死的，他们绝不会放过我的，他们又来啦！”

甜甜愣了半天，这时候村民们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灵堂里很快就被充满了，甜甜不知道是那条神经搭错了，忽然窜出去挡住村民，把怪人保护在后面，又虚张声势地冲那些村民喊：“你们干什么？想杀人？”

村民们愣了一下，但他们仅仅只是一时觉得吃惊而已，然后带头的一个老者走了出来，他说：“小姑娘，我看你们是客人，我们还算对你们客气吧？但是我们现在要处理村里的事，村里的事就是我们自家的事，我们尊重客人但是客人不可以妨碍我们自家的事，请你让开！”

甜甜坚持着挺立着：“你们要杀人，你们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人群中就爆发了很多声音，让本来吵吵嚷嚷的人群里显得分外繁乱：“让开让开，这家伙必须死，叫他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他狗日嘞还敢回来，打断他两条腿丢出去，看他还回不回得来！”

甜甜被噎了一下，刚想要把自己警察的身份搬出来为自己助威，就被怪人从后面绕开，并且怪人没有那么感激涕零，就连看也不愿意看她一眼。

怪人对峙着村民们，他又怪笑着：“你们也会怕？敢做还怕别人晓得？”

村民们才不管他怎么说，不由分说潮水一样向他覆盖过来，很快他就被淹没在人潮中，我们惊慌失措地看着着一幕，我看到很多人抡圆了大棍子砸在他头上，他很快就被棍子和拳脚砸倒在地上。

人们就齐齐涌上来，一个推着一个想要往他靠近，这边的一个个伸长着手还没够着他，就又被另一个人搡了一下就倒回去了几步，拳头棍棒就在这样闹哄哄之中滂沱地砸在怪人身上，他把自己的脑袋护住缩成一团，但是即便是这样该落在他身上的打砸还是落了下来。

我看见刚才那个带头的老人叫骂着：“狗日的，打死你这个王八蛋，你哥哥死了，打死你，断子绝孙的绝户，你家绝户啦……懒老婆，那个叫你进来挤的？奶子都给你挤爆了！”

最后一句话是他在冲过去给怪人脸上偷袭了一下之后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他的凑热闹的老婆，他老婆也同样看见了他，但是她现在忙得要死，根本没有功夫搭理他，老婆子在人群里被搡了一下，她就不得已地被推着退了几步，然后她就滴溜溜地转着眼睛，她的主意是借住后面的人弹了回来，她终于很快乐地挤到了怪人旁边，她就努力伸着手去够怪人，很可恨的是她的手长度不够，鞋子只有一半落在怪人身上。

她很不满足地被另一波人挤出来，她就瞪了一眼刚才喊了她一声的老头，咒骂着：“喊什么喊？短命的东西，叫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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