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为这一番话震惊了，我们就开始面面相觑，其中有我，甜甜还有白起石最为惊讶，因为我们忽然不知道刚才金珠尼跟我们说的话是真是假了，而且我们是真的看见了本来平静的水里竟然忽地冒出来一个怪东西，那么金珠尼的话就有极大的可能是真的。

而陆老头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是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让我们带走金珠尼的，现在他似乎又像是根本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儿一样，这样判若两人的陆老头忽然让我们觉得很诡异，诡异到让我们坐立不安。

甜甜就在震惊中瞪着眼睛看我们，又看着陆老头，然后说：“金珠尼真是个疯子？”她又敲着脑袋问：“她的神经真的有问题？”

陆老头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呀！谁也没想到啊，可怜得很！”他摇头晃脑让我们在他的脸上看出了那种作为长辈对晚辈的怜悯和痛心。

我说：“金珠尼的爸爸在之前就死了？”

陆老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两眼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他说：“死啦！在山里炸野猪的时候让枪管给炸了，炸得血肉模糊的死了，本来是想进山给金珠尼的妈妈弄点儿东西来的，结果自己把命搭上了！”

我说：“金珠尼还有一个亲哥哥？”

陆老头点了点头：“大两岁，那娃命比金珠尼好多了，吃了奶水的孩子长得健康！”

我看了看周围，房子小得只能容得下我们这帮人，除此之外就只有金珠尼刚才进去的那点儿空间了，而金珠尼的哥哥根本不在房子里，我就问陆老头：“他在哪儿呢？我们年轻人都想和年轻人聊聊，我们找他去！”

陆老头扫了我们一眼：“天就快亮了，我让他上灵棚哪儿帮忙去了，你们就先别过去了，家是破了点儿，在这里将就一下吧，天亮了再过去！”

我坚持着：“我还是想过去找他们聊聊！”

我起身要走，甜甜也跳起来跟着我：“我也去！”

我回头看她：“你不在这里？”

甜甜努着嘴说：“天都亮了，不睡了，走，走！”

这次陆老头没有再发表意见，他就坐在一个条凳上抽了他那杆旱烟，透过他嘴里吐出来的烟雾看我们，白起石也站起来默默地跟着我们走了出去，精英们累了一晚上，屁股一沾板凳就开始呼噜呼噜地睡死过去。

等我们三个走出了那扇能隔开我们一帮人的木门，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时候我也觉得，精英们永远都是和我们一起的，我们从来不能尝试分开的滋味，也许我们这次的出来将会是永远的隔绝，木质的门板不是铜墙铁壁却比铜墙铁壁更加坚固地挡着我们。

于是我开始有点莫名地后悔了，我就怔怔地望着那扇依然亮着灯的门里，门缝里洒出来的光线落在我们身上显得难以名状，甜甜就拍了我一下，她说：“你看什么？还走不走？”

我有些神色恍惚地转过头去看她，又看了看白起石，白起石跟我一样看着那扇门发愣，我就沉默着往前走，甜甜愣愣地看了我半天终于惊讶莫名地跟着我走了，我走过白起石的时候悄悄地问他：“你也觉得有问题？”

白起石苦笑了一声，反问我：“你不管你那些队员了？”

我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看着他说：“他们能理解的，他们福气大得很，不会有问题的！”

白起石不发一言，他照着灵堂那边的方向走，天色还是暗淡得厉害，夜风就像魔爪，直直地伸展在村庄，我和甜甜也往那边走过去。

年轻人们酒劲过了就圈了一盆火炉在哪里闲聊，看见我们走过去他们就笑着招呼，有一个立刻让出一张条凳来，他说：“哎呀！客人们哪，怎么不睡呢？闹了一晚上了吧！”

白起石倒是很会入乡随俗，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了那张被刚才的屁股沤得温热的板凳，他说：“不睡啦！天快亮啦，再睡就没意思了！”

年轻人就说：“是呀，天快亮啦！”

我走了过去，他们把眼睛从白起石身上离开来看我，又看甜甜，再后来可能是因为腼腆或者羞涩地看甜甜，而后迅速把眼睛缩回去。

我扫了一眼他们之中，陆老头的大孙子没有在其中，我就明知故问：“陆老伯家孙子呢？”

他们就四周看了每一个人，最后得出结果：“他不在这儿呀！……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我知道他不会在这里，于是答应一声，就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棺材还在那里放着，棺材前头的升斗里又被换了三柱新的香，香燃了一点儿就被风吹歪了，这样看起来有些人味又有些荒凉。

油灯都亮着，整个庭院乃至整个村庄都只有那一片的光明，刚才被惊醒的人们现在都安静地回了各自的家屋，只有这几个年轻人在这里闲聊和扯淡。

可是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冲进村子的那个东西怎么还不来呢，明明说好了今晚之后整个村子都要尽遭屠戮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要发生的迹象，这样的结局自然是最好的，哪怕我们是真的让陆老头一家骗得团团转那也不大所谓了。

这时候白起石就和那些年轻人打成一片了，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些胡话，看样子倒是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他自己本来就是个生意人，见过的人五花八门不计其数，算是个老江湖，经验老道得很，但是让我最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跟我们在一起就不怎么说话呢？

有一个最热衷于扯淡的年轻人从对面的一张条凳上扒拉开别人，又挤掉了一个不情愿挪移的屁股凑近了他，一脸崇拜地问他：“你去过很多地方？”

白起石就说：“去过一些地方，也不算多，但是我来过你们村子几次！”

那个年轻人又问：“你都去过哪儿呀？我也想去，在这里都憋得慌呢！”

白起石就笑了：“北边，南边，有山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但是我说最好的地方还是你们这里，青山绿水的，大山绵延几千里，多好！”

那些人就受了这样的奉承，他们的脸上也瞬间泛起自豪的神情来，但总归还是很谦虚地说：“我们这里有啥好的？啥都没有，穷山恶水出刁民，没啥好的！”

白起石就说：“你们不是有一座神山？神山就是一块巨大的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他们的脸上就有些警惕地不再笑，绷出一个极度虔诚的态度望向他们所谓神山的方向，而在这样的茫茫夜晚根本就看不见那个山头，一片黑漆漆中只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那边矗立着，让人有点望而生畏。

他们之中就有人这样说：“那些都是山神爷爷的恩赐，山神爷爷恩赐我们食物和饮水，可不是让我们消耗的，那不叫索取，要有一颗虔诚的心！”

于是白起石就没有刚才那么融洽于这一帮虔诚的年轻信徒了，他多少有些失落和尴尬地看了看我和甜甜，而我和甜甜都看了他一眼，那表示我们已经将全部的外交大权都交付给他，他所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是要对我们这一帮人负责的，他就不再看我们，转过去和那些年轻人开启了另一个新的话题，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总算是成功地打破了刚才的僵局。

于是我很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甜甜也同样穷极无聊地左顾右盼，年轻人们和白起石说了什么我们都不再关心了，我们现在关心的是我们的现状，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最尴尬的，我们几乎消耗了自己和村里人的热情，我们只能在村子里再继续消耗下去，直到天亮之后，我们才能很有礼节地辞别我们的主家离开村子，可是这样的夜晚怎么就这么漫长呢！

月亮在我们的苦苦等待和盼望中总算是西斜了，落进了村子后面的林子里，又透过层层的林子向我们撒过来他的最后一点余晖，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忽然出事儿了。

一个年轻人忽然在一堆被各种话题缠绕的人们中间叫起来，这样很不和谐的声音很快就刺破了刚才的气氛，于是所有人都看着他，刚想要开口咒骂就看见了他惊叫的原因，一个中年人从别处走过来，一脸的煞白和死气，我也愣了一下，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眼熟到我似乎刚刚才和他擦肩而过又互相回头对视的程度。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我终于想起来我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了，因为他就是棺材里的死人，而我看过他的遗照，我惊愕莫名地愣神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回头去看一眼棺材那边，棺材严丝合缝地盖着，但是死人的遗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给吹歪了，于是我现在从我们的角度看见遗照上的人就是一张压扁了的扭曲脸，并且他展现给我一个怪异的笑容。

我的眼睛几乎能掉出来，我实在不能再多掀开一点儿眼睛了，那个人是以一种很僵硬的姿势往我们这边走的，有点像猫在直立行走，让人看起来很怪异，但是现在没有人还有心去觉得他的怪异，在大家都愣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又有一个声音尖叫起来，于是这声尖叫撕破了所有人紧绷的脸皮，大家就齐齐地喊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啊！”声。

其实我们都比那个向我们走过来的人僵硬得多，我们甚至不能够挪动一下子，但是我们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跑，于是我们开始做这样的努力，甜甜早就凑近了我，甚至几乎能和我贴成同一个人，可我们不能同用一双腿，我就拍了拍她：“别看他！”

于是甜甜终于在愣神中反应过来，把本来盯着那个人的眼睛缩了回来，她说：“不是死了吗？”

白起石这时候也离开了那帮年轻人向我们走过来，拍了拍我，他说：“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死了吗？”

我慌乱而紧张地不知所措，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爆粗口：“我他妈哪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人是死了的，你没看见这又回来了吗？”

年轻人们大叫着，后来等他们的叫喊声终于落下的时候，他们也似乎想到了他们是一帮年轻体壮的家伙，他们血气方刚，于是他们闭了嘴，整个村子又瞬间从刚才的巨大声音中变成了哑巴，很多刚刚睡下去的人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扰了，我想他们现在肯定在咒骂，于是一个个小小的窗户里亮起了亮光。

年轻人们闭了嘴，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不慌张，就你推我搡地不知道朝哪一个方向开跑，我们都一样地为这样的怪事儿惊慌着，像一锅被烧开了的蚂蚁，几乎要炸了但是又炸不起来，于是就闷着也紧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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