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在长久的祷告之后终于肯把他的手放下来，脸照样仰着，像只看见圆月的狼一样兴奋，脸上纠结着一个古怪的表情，你最好不要看他，因为一个人在被人围攻之后如果有了这样一个表情，那是很危险的，接下来可能村民们当中会有人就此丧命，或者他真的一心想要赴死了。

但是过了很久，他依然是那样一副表情，尽管他一动不动，也没有人敢去靠近他，我们都愣着，他在我们中间如同走进了空气，实际上他真的把我们一帮人当作空气，他把脸放下来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副更加虔诚的表情，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跃起来，把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挥动着，像是在跳某种没有旋律的舞步。

这种舞步很杂乱，脚在泥巴地上随意地踩着，配合着身体的扭曲和舞动，像个骚女人在风里摆弄裙子和腰肢，我为这种神秘而古怪的舞姿所迷惑，我愣着，犯着傻气，看了半天我终于在白起石的表情中看出了这不是跳舞，也不是一个神经失常的人在这里随便扭腰，这是一种仪式，是能跟鬼怪通灵的神秘仪式。

村民们都为这样的仪式惊蛰，我们不知道这里面的名堂他们可是知道得很，于是有些人脸上开始浮动着恐慌和不安，站在最前面气势汹汹的年长者的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他看着，手里的拐杖不知不觉脱落在地上，他依然愣着。

怪人继续跳，这样的跳舞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观赏价值，因为他们都恐慌着，我们也惊讶着，甜甜走近了我，白起石也走近了我，大概我们现在都觉得我们本来是一起的，我们是这一路走来彼此的港湾，而我们刚才还可怜的怪人，现在我们巴不得和他断绝任何联系，最好能在我们之间断出一道天堑，但这是绝对不行的，因为他本来就在我们前面，相隔不过两步的距离。

后来，在我们的沉默中，他的跳舞也渐渐平息了，他就在这片沉默中跪在地上，尔后头使劲磕在地上三次，他做完这一切就再也没有起来，他瘫软得像一块猪肉滚在地上，身上因为拳打脚踢造成的破衣烂衫和伤疤都倒在地上。

他永远不会再起来，头顶上的天空开始没来由地炸雷，云层在很短的时间就聚拢了，一大片黑沉沉地压在我们的心坎上，风刮的更厉害，卷着灰尘和碎叶在我们周围的盘旋。

甜甜凑近我说：“这是要出妖怪呀！”

我不看她，我看着都顶上压抑的天空说：“比妖怪更厉害！”

她就反问我：“什么东西比妖怪更厉害？”

我胡乱地说：“人心！”

她似懂非懂地敲着脑壳：“人心？”

我说：“人心！人心比什么鬼怪都恐怖，法夏来啦！”

白起石有些发愣，他的发愣中好像又夹杂着些别的感情，他默默地看着头顶上的一切，嘴里嘟囔着：“你来啦？”

然后他有些面带笑容，就像看见许久不见的情人那样开心，我被他的莫名其妙所吸引，我转头去看着他，甜甜也看着他，甜甜问：“谁？”

白起石根本不管我们的疑惑，依然看着天空发愣，失魂落魄的样子。

天空中炸了第一声闷雷，雷声闷在云层里激荡在我们的耳朵里，我们的心魂都被这一声炸雷震惊着，于是我们都不再发呆，尔后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我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层黑云，但是这比我们直接看见了那个藏在云层里的东西更加让人不安。

我和甜甜是见过真东西的，尽管我们自诩见过了多大的风雨，也不得不被这样的气势所震惊，甜甜说：“法夏有多大的仇怨才能变成这样一个东西？”

我盯着上方对她摇头，我说：“不是她有多大的仇怨，是这些人给了她多大的仇怨，他们都恨她，同样她也恨这些人，鬼怪需要怨念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而别的东西不需要，她只要有足够的负面情绪就行了！贪婪，恐惧，恶毒，憎恨，嫉妒，都能成为她的食粮！”

甜甜就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也跟我一样看着天上的黑云发愣，雷声在云层中滚动着，闪电也没淹没在一片黑色里，这样的场景有点儿像墨色过浓的水墨画卷，作画的人丝毫不爱惜墨汁地全都泼洒在宣纸上，而这样创作出来的一副画是让人压抑的。

我们不说话怕惊扰了云层里的东西，但是我相信不需要我们去惊扰它，它已经把獠牙伸向了我们，我错步在甜甜和白起石之间行走，尽量猜测那个东西将会从那个方向狠扑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这天底下的世界都是一样的，我眼睛看到的不同部位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于是我终于无法判断了。

我就失落落地也只能呆在哪里当一只待宰的小羊，村民们都木讷着，他们不敢稍稍移动一下，或者他们也不能做任何一点儿的移动，他们安静得不像话，仿佛我们前面面对的是一座群雕，个个人物形象很鲜活地做他们的临终前的沉默，再也不复刚才的气势如虹了。

我就叫喊着：“快跑呀！等死呢！”

我拉着甜甜拔腿就跑，我一头撞进蒙蒙的空气中扑了个满怀的水汽，甜甜被我拉拽得像只还没起飞的风筝，我转过去看她，她就玩命地瞪着我，我又去看躺在地上的怪人，怪人没有活人气地瘫软在哪里，终于在我们跑了一段距离之后，天上蓦然炸了一个雷，我再去看那边，白起石永远定在那个地方了，雷声就在他旁边砸了一下，实际上是砸在怪人身上的，怪人很生动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了活气，他在呼吸，很急促的换气。

白起石的对面一帮村民如同白起石都在发愣，尽管我声嘶力竭地叫嚷着，他们也绝不会动弹分毫，木头一样，我又猛地停住脚步，做了我尽可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回身，我就更大声地叫喊着：“你们快跑，会被砸死的，那个东西不打死你们，你们也得被雷砸死，快跑！”

我转身欲继续跑的时候被甜甜扥了一下，我转头看她，从她的表情我总算看出了一个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并且我知道那个让她觉得很危险的家伙正不断靠近我们让这样的恐惧扩大得更多，甜甜在惊恐之余总算还是很理智地有求生的意识，她狠狠地拽了我一下，让我被这样突然的拽动身体歪了一下。

在我歪向一边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耳边猛地窜过去一个东西，我也很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东西在我耳朵上擦了一下，我的耳朵瞬间就被这样刮起了一层皮，我赶紧回头去看，那个东西已经越过了我和甜甜向村民的方向过去了。

我看到那个东西面目的时候和甜甜同样惊诧不已，因为那是个很丑怪的家伙，鱼身猴子脑袋的家伙让我们都觉得那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力界限和承受力的极限，甜甜的眼睛瞪得像两个发光的铜铃，她在一段时间的吃惊之后醒转过来，她说：“这是法夏？”

我有些莫名的紧张和兴奋，拉着她的手是颤抖的，我说：“管它是什么呢！走，我们走！”

甜甜很倔强地甩开我的手：“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杀死那么多人？我们是警察嘞！”

我立刻刺激她：“你我都只是临时的，不是，我们不是真的，真的那几个都在小屋子里呢，能不能出来都说不好！”

甜甜：“怎么能这样呢？”

我说：“怎么不能？他们当年能把别人逼死，说明他们也善良不到哪儿去，管他呢，我们走吧！”这时候我想起白石的一句话：“自己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并且我为此付诸行动了，尽管这样的行动说不上光彩。

可立刻我就被甜甜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很气愤地说：“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能看着这么多人全都死了！”

我只好青着脸，但我绝不是感到羞愧，我再次一把拽住她，嚷嚷着：“你不会不看？你转过脸来，看着我们的前面，前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死人，没有怪东西，只有一条路，一条活路，能够让我们逃出生天的通天大道！”

甜甜执拗着，这是个倔脾气的人，有时候甚至一条肠子通到底的死心眼子，她挣扎着往回拉扯我：“可是我已经看见了，看见了也能当作看不见吗？除非我眼睛瞎了，不然就是心眼也瞎了，跟你一样，丧尽了良心的，没有同情心的人是看不见的，看见了也能当作没看见！”

这话重了，她激动的这样大声地咆哮，一边配合着把手扬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这样试图挣脱我的手，我的手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点儿，如果刚才我完全没有一点儿羞愧心理的话，那么现在我更加不会有了，我只是单纯地被她的愤怒震得有些发呆，我就在这样即将天亮的云层底下借着这么微茫的光线怔怔地看着她。

我嗫嚅着：“会死的，你这是去送死，值得吗？不值得，一帮这样的混球不值得我们怜悯，况且还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怜悯，划不来，亏本的！”

我们在这边为此而争论不休的时候，那边已经乱起来了，村民们在极度的恐慌中终于有了逃生的意识，而他们将要逃跑的时候就已经不可能再逃过了，于是我就听见有人哭喊着奔逃，那个巨大的家伙一脑袋撞进了人群，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一副泛着寒光的獠牙就暴露在惊恐的人们眼中，并且在他们为此而惊慌以至于愣神的功夫，獠牙已经在他们的腰杆上穿了一个透，就像拿针扎人偶，他们在被穿透的时候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尔后被无声地吞没在怪物的肚子里。

我就看见很多人被那个巨大的头颅冲散，在一阵惊叫中他们立刻四散，有些人跑进了棺材后面试图躲藏，但是他们又发现棺材是暴露在怪物眼睛下的，只要怪物一转身，他们就立刻成为下一个被獠牙划破肚子，鲜血内脏滚落满地，然后在痛苦地被吞噬的那一位，于是他们又跑出来。

人们在怪物的怪叫中跑开，很多人躲藏了又往别处跑，他们跑离了又跑回来，前面，后面和左右都没有安全的地方，因为怪物的巨大尾巴在人群中横着扫了一下，就有几个被它带着钢刺的鳞片划出几个创口，很快内脏就从被划破的肚皮里流出来，掉在地上，粪便和鲜血的气味弥漫在这个灵堂里，死亡的气味也弥漫在这个灵堂里，人们惊叫和恐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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