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夏爸爸看着老赵在自己前面放了个碗，又在碗里倒了半碗土酒，然后说：“是呀！自家慢慢挺着！”

他把酒碗推给法夏爸爸：“别说那些伤心的，来来，喝酒喝酒！”

法夏爸爸没有拒绝，他端起酒碗就往自己嘴里送，这要在以前，他算是恩赐老赵了，但是现在风水转到老赵这满脸大粪臭的家伙身上了，谁让她有一个那样的姑娘呢！

借着酒劲，他又把法夏从头到尾恨了一遍，对着满脸堆笑的老赵数落了一遍：“不成器啊！没人样啊！多余生这个东西！啊呸……早知道当初把她掐了丢进槽沟里去！”

老赵是早有计划的，他仍然往法夏爸爸的碗里添酒，自己碗里那半碗酒还在哪里摆着，他这次表现得很勤快也很友好，这让法夏爸爸觉得村子里至少还是有通情达理的人的，他也觉得村里暖和了，就放开了肚皮猛灌。

等法夏爸爸酒喝到半醉不醉的时候，老赵的眼睛就开始算计了，他从来都是那么狡黠和足智多谋的，他就看着法夏爸爸贪恋碗里剩余的那点汤水儿，仰着脖子几乎把整个碗盖在自己脸上了，等法夏爸爸把碗砸在桌子上的时候，老赵就扫了一眼后面瘫了一年多的儿子。

“哥哥！跟你说有好事儿吧，反正你姑娘都那样了，要我说咱就结个亲家算了，我儿子这个样子了，好姑娘也讨不到了吧？法夏现在的名声都烂了整个村子了，嫁不出去了吧！咱就结个亲家，以后相互有个照应！”

老赵的儿子赵三，听说是在山里炸野猪的时候让野猪给拱了一嘴，被村里人抬回来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每天拉屎拉尿都在床上解决的，于是他的粪便把这个房子烘得烂臭，每一个人经过这个房子前面的时候都恨不得躲开走，但有不得不向屋子里寒暄几句，这是他们最痛苦的，他们都巴不得那个死瘫子赶紧死了。

法夏的爸爸忽然震了一下，这时候刚才喝下去的酒全都变成了毒药，是能要了他的命甚至烧烂他的脸的毒药，具有比硫酸更强的腐蚀性，他怔怔地看着老赵，而老赵是笑的，笑得很暧昧，他又扫了一眼这个破烂的家，破烂得像脓疮烂瘤子。

他也开始后悔走进这个家了，他觉得从他推开篱笆门的一刻都是错误的，而且这个错误将会贻害他的余生，于是他只能瞪着眼睛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愤愤地说：“哼哼……你放狗屁，你看看能般配吗？”

老赵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怎么不能般配了？配得很，反正你家法夏都成了烂女人了，没人要的啦！”

法夏的父亲现在意识到尊严的重要性，同时也意识到他们之间是有阶级的分别的，他说：“你一个瘫子，泡在尿骚里都烂得不成样子了，还能要我那么好看的姑娘？”

老赵很有应变能力：“好看？不好看！都烂了，骚了，臭了，要不得啦！”

法夏的父亲就站起来，他觉得有些晕头转向，根本站不住，但他坚强地维护自己的尊严以及让他如此没面子的法夏的尊严：“你他妈嘴里都是粪坑里捡回来的？”

尔后他操起本来在他屁股下的板凳往老赵头上在，老赵被他忽然的奋起吓了一跳，手里的酒碗还没放稳就随着他歪倒的身体倒了下去，半碗土酒一点儿不浪费地洒在了他身上，他也是现在才意识到他惹了不该惹的人，他也是现在才明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的。

他犯了错误，因为他不该找挑衅一个心里窝火的人，并且在一番客气之后让人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他又是很不聪明地挑破了那层本来薄得像一张纸的人情世故和脸皮，他们的交情就从此断送在这碗倒地的酒水里了。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在这之后又很不识趣地放了狗屁，所以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法夏的父亲把板凳抡圆了往他身上砸，他大叫着，捂着脸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是在良久的等待之后，那种能折断他几条肋骨的撞击没有产生，他就大了胆睁开眼睛去偷偷瞧一眼。

法夏的爸爸愣在哪里，板凳被他举过了头悬在老赵的上方，随时可能落下来但他似乎又不可能落下来，老赵就往一旁挪动了一些，然后说：“这是你该着的，你本来就是那么破烂，你他妈的就别挺着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没脸，你从村头走到村尾的时候你都担心着呢，你担心他们给你吐口水是不是？呵……我告诉你，他们嘴里撒不出什么好尿来的……”

法夏的父亲很悲痛，他也很痛恨，他觉得他一辈子的不顺都是法夏惹的祸害，这时候他软弱了，连同他的四肢都软弱了，板凳从他手里滑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没有醒过神来。

老赵很明智地把他那张板凳踢到后面去，简直有些气急败坏地瞪着法夏爸爸：“你家姑娘只能嫁给我儿子，我瘫在床上的儿子，你可以瞧不起我们，你也可以骂他是死瘫子，一坨烂肉，但是你别忘记了，你现在也只是块烂肉，一只过街的老鼠，你自己比我还清楚这个事！”

老赵敲着自己的胸口：“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比谁都清楚！”

法夏爸爸的表情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痛心是看得见的，自卑也是看得见的，他有些喃喃地说了一句：“该死的！死破屁股，打死你！”

他可不是骂老赵，他骂的人是法夏，老赵的眼睛就开始滴溜溜地转着，他很快有了主意：“都说是门当户对，当初你家法夏是绝对看不上我们赵三的，但是现在你们家破落了，你家败了，而且因为法夏败落的，现在咱们就般配了！”

法夏爸爸不知道是因为喝酒的原因还是气迷心了，竟然在浑浑噩噩中点了点头，直到他走出老赵家篱笆门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已经答应了老赵的提亲，他就晃晃悠悠地从村头走进了村子。

现在，法夏的爸爸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的笑脸来，法夏和她妈妈还在炉灶那边忙活着，他就站起来对着两人郑重宣布：“我已经答应老赵头了，今晚他就来提亲，都准备准备！”

其实他是一点儿也不高兴的，法夏的妈妈更加因为这个雷霆般的消息而振奋，她有些愣愣地看着她委以信任的男人，而现在这个男人也不值得信任了，尔后，她就狠狠地把手里的东西砸在水盆里，溅起的脏污水垢泼了蹲在水盆旁边的法夏一脸。

法夏没有因为他们的矛盾而愤怒，她还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毛巾在脏水里淘洗了一下，又捞起来拧干净，然后趴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去擦，可恨的是这张桌子真是脏污得太厉害了，摸上去油腻腻的，灰尘和油渍积累成了这张桌子的脸面，这也是法夏一家子的脸面，都是脏的。

法夏的爸爸还是那样似笑不笑地看着她们两个的身影，他手里的酒碗已经去了大半，剩下的酒水只要一口就能全部消灭，但是这个时候法夏的妈妈已经动起来了，她动起来的结果是刚才那些辛辛苦苦收拾干净的家什在顷刻间全部破碎和覆灭。

先是一个土碗砸了过去，土碗很巧合地刚好砸在男人手里的酒碗上，于是两个碗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之后又是一声很干脆的破碎声，最后是干戈寥落的落地声。

而能被他一口喝干净的酒水也同样全部洒在他的裤子上，少数洒在地上的混入了满地的污水里，已经不可能在喝了，他就看了看随着空气蒸发的酒精，他似乎能够看见那一个一个的酒精分子在向他招手。

他有些犯愣的时候又有一个更大更猛的东西砸了过来，是一个木质的盆，盆里装满了脏水，水是被泼出来的，在猝不及防之间一整盆的脏污全都泼在男人身上，但是这一盆的脏水让他的酒醒过来，于是他用很笨拙的体态躲避了随之而来的木盆。

翻身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到了他前面了，瞪着一对狼眼睛正盯着他呢，女人说：“你个没脸的玩意，你真把你姑娘当猪卖啦？你是什么东西？”

男人很憎恨女人，因为她刚才竟然敢对他砸碗，又泼了一盆脏水，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也是不能被原谅的，于是他还是有些可惜他那半碗土酒，如果再有那么一口他就该醉了，醉了就躺下去睡，睡着了就什么事儿都不记得了，老赵那狗娘养的玩意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婆娘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都去他娘的！

男人跳了起来：“你一个婆娘你懂得什么？什么都不懂就会瞎嚷嚷，你有本事你就生一个好东西出来……你瞧瞧你都生了什么东西？”

法夏依然蹲在一边，她把自己在桌子腿上靠着，默默地听着这场因为她而起的战争，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她觉得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长了嘴的人都瘙痒得很，他们闲不住的嘴又开始说话了谁也管不住。

女人就又捞起身边的一件东西砸了过去，东西还没砸到的时候手被男人狠狠挡了一下，那个还没抓稳的东西已经脱手而出，她就只能想办法去那另外一件武器，在这空挡被男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尔后很无力地倒地。

她就只能捂着被扇了的脸躲在地上，污水从屁股上一直浸湿了她的整条裤子，那条裤子本来是缝缝补补的破布条子，现在浸湿了污水看起来更加破烂不堪了，那是乞丐看了都会不屑的东西，她也不关心她的裤子，死死地瞪着男人就开始哭。

“你这个绝户，我们都死了你就安逸了，你断子绝孙，你把你姑娘卖了，卖给一个瘫子，你良心都让狗啃了，狗都不要的东西！”

男人被这么骂得狗血淋头，跳过去拿住她的脖子提了起来，又在她另外一半脸上扇了一下，然后继续扔在地上的污水里：“老子是绝户？你他娘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放出来这么个东西，你死去吧！都是没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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