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每次你看见法夏的父亲从村街里走过的时候，都是驼了背，背着手，把脑袋低到不能再低的地步，很快步地迈着脚，但凡有一个人从后面叫他一声，他都会惊慌地回头张望那个人一眼，尔后随便地寒暄几句，就逃也似地拔腿就走，那个后面的人就有些纳闷或者面带某种古怪的微笑也自己走了。

法夏的父亲一边走就一边想今天的对话，会不会被人传到全村人的耳朵呢？村子里的人耳朵和嘴巴都是极度发达的，他们的耳朵能够听见三四里外的一声轻咳，尔后又经过语言的加工后把这一声咳嗽说到全村人的耳朵里去。

法夏的父亲很快就在这个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于是这个人很戏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并且把这个动作做得极尽夸张，以便让全村的眼睛都看见他，然后为他喝彩，他做完这一切发现除了走过去的法夏父亲外，村街里空荡荡的，于是他就很悻悻地摇着头走了。

法夏的父亲一直觉得后背痒得厉害也凉得厉害，总觉得后面那个不识趣的家伙永远都在他后面指指点点，但脸上却发了烧地火热，就像后面跟了猛虎一样走得很快也很不得力，现在他也有怕的东西了，第一是怕村里人的嘴，因为他们的嘴可比风还厉害，唾沫星子都是有毒的，他们的牙齿上都带着毒腺呢！第二是怕村里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都是笑呵呵的，可又是尖锐的，是像枪尖一眼能够扎人的。

“你等等！叔……等等，等等！”

法夏父亲颤了一下，脚在地上一顿就站住了，后面的人还在叫着“叔……你等等……等等嗳……”

法夏父亲就僵直地站着，并且用眼角的余光去看那个叫唤的家伙，不等他看清楚，那个人就很殷勤地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对法夏父亲一脸涎笑。

法夏父亲刚才被这个冒失的家伙吓了一跳，现在就拿出自己作为长辈的尊严来准备教训他一下，就干咳了两声：“你们这些年轻娃娃呀！不得教养得很，真是的，火急火燎不晓得你们一天脑壳里都想些啥子！”

年轻人很抱歉地点头哈腰：“叔……都是怪我，都是怪我！”

年轻人又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来，立马调转话锋说：“叔你这是要上哪儿呀？”

法夏父亲很苦恼这个满脸媚笑的年轻人，他就盯着他看，他越发觉得他的脸上充满了媚俗，低俗，庸俗，也在同时觉得他是有企图的，就问年轻人：“回家呀！你娃娃有事儿？”

年轻人很恭敬，一样是点头哈腰低眉顺眼：“没得没得……”

法夏父亲很恼火地瞪了年轻人一眼：“瞎扯淡……”他不等年轻人回话，掉头就走。

年轻人是个很有计算的人，在法夏父亲掉头的时间，他的眼睛就骨碌碌转了起来，尔后用很敏捷的步伐赶了上去把法夏父亲挡住，又满脸的谄媚说：“叔……法夏在家没？”

法夏父亲的眼睛瞪了一下，不打算搭理他，扒拉了那个人一下准备走，年轻人又赶紧拉住他：“叔呀……我准备上你们家提亲的！”

法夏父亲就很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你上我们家提亲？就这儿空着两只手来？年轻人……不懂礼数就不要到处瞎逛！”

说完掉头就走，年轻人就在原地发愣，把头使劲地挠了几下之后看见法夏父亲走远了，就在地上很不忿地啐了一口，尔后转身大步走了。

年轻人很快就加入到一堆年轻人中去，他们围了一张桌子，年轻人端起一大碗酒往嘴里灌，把空碗往桌子上一砸，又抹了抹嘴，扫了在坐的一圈，然后说：“法夏那婆娘浪得很，压坏了我几窝苞谷，要找她赔，一定是要赔的。”

那一桌子人就轰然大笑，后来他就很和谐地加入这张酒桌了。

法夏的父亲脑子里一直嗡嗡的，他想着那个丢尽了他的脸面的法夏，走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法夏围着炉火转悠，炉灶里的柴火烧起来了，青烟从烟囱里腾腾地往上冒，炉灶上烧着一锅水，水是温热的，法夏就从铁锅里舀一瓢水浇在桌子上，又用一块赃帕子把桌子擦干净。

如果是往常，这两个人都会觉得彼此并不相干，但是今天法夏发现她父亲有些不一样了，因为他嘴角里是在笑的，并且法夏的猜想在很快之后就得到答案。

法夏父亲把木质架子下的土酒坛子搬了出来，往一个大碗里倒了大半碗，然后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等他很过瘾地咂了咂嘴，又把嘴上一些酒渍抹到手上，就扯着嗓子对楼上喊：“家里的……家里的……出来，快出来……”

很快楼上就响应了一个声音，法夏的妈妈就诚惶诚恐地踩着楼梯往下走了过来，还没走到身边的时候，法夏父亲就挥手阻止了她：“懒驴上磨，算啦算啦，赶紧准备点儿东西，今晚有人来提亲！”

法夏的母亲就有些激动得颤抖了，满嘴答应地看着他满脸红光的男人，尔后她不问来提亲的是谁家娃，因为她有时候是完全没有主见而又充分信任他的男人的，于是她不知道怎么就走向了法夏那边。

法夏的父亲哼哼了两声，看着那个愚蠢的女人冷笑，尔后倒满了一碗酒，很甜蜜地抿了一口，又看了看并没有人经过的门口。

法夏一直是沉默的，因为她心里疾苦，苦到她想哭，对于那种很戏谑的求婚，法夏觉得她从来得不到尊重，即使嫁过去了也同样得不到尊重，男人们根本没一个真正爱她的，他们都想着她的屁股和奶子呢。

法夏的妈妈和村里别的女人一样，嘴都是抹了蜜的刀尖，或者是刀尖上抹了蜜，这是有区别的，可是刀尖有时候又是真正有爱的，那种包藏在针刺和刀割里的爱又是最让人心酸的。

法夏的妈妈可高兴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全部变成抹布，扫帚，铁锅，勺子等等东西，她的脸上盛满了阳光，而与此不同的，法夏满脸的阴郁，她根本一点儿也不为此而高兴。

相应的法夏也不知道自己的思绪瓢哪儿去了，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手脚软得像面条，法夏妈妈忙活着的时候无意间扫到她，心里顿时就来了气，很气愤地走过去在法夏腰上拧了一把，放开的时候又用她有毒的眼睛盯了法夏一眼。

“垮了个挨千刀的脸……”她这样做着但又觉得这样的程度不足以表达她的气愤和不满，就很敏捷地拈着两个手指往法夏的脸上去，想要在法夏的脸上掐一块肉下来，但是这个举动是法夏很谙熟的，所以她的手在这样的很多次中又一次失败。

法夏歪到了一边，板着一张苦脸不看她也不专心干活，她就更加愤恨地把一口口水吐在法夏身上：“呸……小贱皮子，你一身的肉还不如一条破裤子，廉价都不会有人买的东西，废物渣子！”

就算这样的辱骂也是法夏早已习惯的，所以她依然很刻板地选择了沉默和忍受，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把手上一块毛巾扔进温水里泡着，看着这个猪圈一样污秽和霉烂的家，她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要走，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一想到这儿，她就更加沉默了。

法夏的妈妈就死死地瞪着这块会行动的木头，但是木头根本不看她一眼，她就嘴里咒骂着：“该死的，蛐蛐都比你值钱，大粪里沤出来的种……”她的咒骂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她也觉得无趣了，于是准备像以往一样把矛头指向法夏的爸爸。

她瞪着那边还剩下半碗酒就该醉了的法夏爸爸：“大粪……都是大粪……粪坑的烂蛆，蚊子……”

法夏的爸爸今天心情好得很，酒喝到这个程度了也不和她争论，就呵呵地笑，笑里含着醉意和满足，因为今晚有人要来提亲了，那都是他的功劳，家里该给他奖赏，既然没人有那个觉悟他就自己奖赏自己。

法夏爸爸今天经过村头老赵家的时候，老赵忽然从门里闯了出来叫住他：“兄弟……兄弟喂……你来，你来呀！我有重要的事儿跟你商量！”

法夏爸爸就很惶恐地接受了老赵这并不算客气的邀请，老赵在门那边把手往内里曲，这是一个招引牲口的姿势，很不尊重但法夏爸爸很愉快地接受了，因为他隐隐觉得今天太阳上挂了一层东西，霞光万道的，将要有好事儿发生呀！

法夏爸爸推开了篱笆门走进了老赵家，老赵仍站在哪里对他笑：“来吧！来吧兄弟！”

法夏爸爸扫了四下里一圈，其实他早就知道这院里有什么了，那么个破落的房子要放在以前他是很不屑于进去的，但是现在不同往日了，他要把那个不成样的破烂姑娘往外嫁，要嫁出去姑娘就要低三下四求别人了。

他就一边迎合着老赵的笑脸一边在心里咒骂：“烂屁股的家伙，回去老子再收拾你！”

他当然不是在咒骂老赵，他咒骂的是法夏，现在法夏在他甚至在全村男人的眼里都是一个残花败柳了，残花败柳是风尘的东西，风尘的东西是低贱和下作的，是男人们不允许也不能接受的。

法夏爸爸陪着小心：“哎哟老哥哥嗳！你啥事儿呀？”

老赵就把法夏爸爸往屋子里引：“好事儿！好事儿……你来，你来就知道了！”

法夏爸爸很不满意这个破洞一样的茅草房子，即使是茅草房子还是老赵的父辈们留下来的，他这个人不成气候，把一个有模有样的房子糟践得像个猪窝。

进得屋来法夏爸爸就想走，因为满鼻子里充满了尿骚味，是沤烂了的尿味，那种气味是很冲鼻子的，简直让人几乎丧失了嗅觉的刺激气味。

尽管这样法夏爸爸还是很尊重老赵的，老赵搬了一张潮湿的板凳放在他前面，他刚要扭屁股坐上去，就被老赵一把拉住，一脸献媚地对着他笑：“先擦擦，擦擦！这家里好多时间没人来啦！大半年咯，家什都坏球啦！”

尔后很殷勤地在那张板凳上随意敷衍了几下就让法夏爸爸坐下，法夏爸爸说：“你家娃还躺着呢？”

老赵：“躺着呢！这不还躺着吗？怕是起不来咯！”

法夏爸爸很同情老赵的遭遇，用一种拥有同样痛苦的关切对他点头：“不好弄啊！白发人送黑发人都不得这么痛苦的，日子呀！就得熬，慢慢熬咯！”

老赵：“是呀是呀！日子就是得慢慢熬的，熬到那天算那天啦！老天不让我好活，我自己不能也不让自己好活是不？哭也不得用，求别人也不得用，自家慢慢咬牙挺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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