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战争本来是无所谓的，于是她们只能无所谓地开始，又无所谓地结束，等法夏爸爸打完了人倒在一张歪了的椅子上睡过去的时候，法夏妈妈的呜呜声也由衰而竭了。

房子里充满了污水和泥土被泡烂的气味，气味里蒸腾了一部分灰尘，让人的嘴里总有沙粒的摩擦感。

法夏蹲在桌子脚边默默地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那只从一开始就被她擦拭的很干净的土碗现在依然在她手里，你要是看了一定会觉得这根本就是个没了魂的人。

打是打了，闹也闹了，等这个家里一片破碎声和一片哭声过后，法夏妈妈又收拾利落爬了起来，她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扶起刚才被她撞到的凳子，拿了把扫帚把一地的碎碗扫进簸箕里，然后在慢悠悠地端出门去。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并且是带了很扭曲的一种笑容的，因为很远的地方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提着个匣子，匣子上挂了朵红花，匣子里的内容暂时还不清楚。

那是老赵，老赵为自己的儿子提亲来了，并且在很远处就大声地向她招呼，那个声音是带有炫耀色彩的，他就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他是风风光光去法夏家提亲的，他有实力让全村人刮目相看。

法夏妈妈前脚走进门槛，眼睛里就瞟见了蹲在地上磨磨蹭蹭的法夏，就斜了她一眼：“小母狗，哭丧个死人脸干什么？死老爹死老妈啦？”

法夏就在她这一声呵斥中慢慢地爬起来，而后以一种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往楼上拖拉出去，她故意避开妈妈不让她们看见彼此的脸，因为谁都知道那一定是充满憎恶和愤恨的。

“收拾干净利索点儿，小浪货，真丢人！”妈妈又在下边拉着长脖子对她咒骂。

法夏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用毒眼睛瞪她的妈妈。

“真该死的，把你卖咯！”妈妈又有些不依不饶地自己嘀咕着，接着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又在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身上踢了几下，算是泄了她的积愤。

“一家老老小小没一个好东西，日子过不下去了，真是地狱哟！阎王爷收了你们这两个畜牲养的恶鬼！”

等老赵在暮色中满脸撑了阳光走进门槛来的时候，妈妈也已经换成了一张更加灿烂的笑脸迎接这个未来的亲家了，法夏爸爸在歪凳子上打起鼾声来，起起伏伏地像是在说着某种语调粗重的话。

妈妈就回头张望一眼，然后转头又对老赵笑：“喝了，猫尿让他醉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东西，不管他，不管他，我做主！”

老赵很惊讶地看了那边鼾声不断的法夏爸爸一眼，心里也开心地笑了，他就说：“下次叫他少喝点儿嘛，拉房里去，别凉着了！”

妈妈摆摆手：“管他干啥，死了去！不管他！”

于是老赵就保持着那个将要往前走的姿势，但他绝不会真的往那边走的，这一点你要相信，他回头来说：“那怎么行呢？不好吧？”

妈妈很没好气地说：“别管他，让他躺哪儿死了算了！一个老不死的，一个小浪货！”她把牙齿绷得很紧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并且手也配合着把一个手指掐进另一个手指。

老赵提着匣子的手就伸到她前面去，等她再转过来的时候就绽放了一个笑容，老赵说：“来提亲来了，你也知道家里穷得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了……”

她就很理解也很乐意地笑着并接过了那个挂着红花的匣子，把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就给老赵搬来一张凳子：“都知道，知道的！”

法夏上到楼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而且那是她想要的，如果真要嫁给那个瘫子赵三，她真的宁愿去死，于是她很痛恨自己的父母，恨得涕泗横流，她就蜷缩在被窝里，她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法夏是个优秀的女孩儿，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小时候就有些经验丰富的老人在酒桌上指着她说这娃长大了肯定好看，结果正如他们所说的一样，法夏越长大越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脸上的两个大酒坑让人看了就醉，苗家姑娘穿的是短裙，腰上系一条精致的雕花腰带。

别的姑娘都羡慕法夏，因为她的刺绣和蜡染的手法都是最好的，她为自己缝制的腰带也是最好看的，把腰带往身上一系，腰就细溜了，走路的时候随着风一摆一摆的，像根初春里的嫩柳条。

法夏站在村口望外面的时候，总有人躲在她后面的草堆里偷偷看她，那时候村里暖和了，全村都忙着生产呢，母猪们屁股后面跟了一帮猪崽子，母狗们也趴在草垛子后面嗷嗷叫唤了。

后来，法夏在一次下河洗澡的时候碰上了外来的游客，游客手里端了一个照相机，用带子挂在脖子上，他就端着照相机按动了快门，那是法夏出浴的样子，头发上挂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发着温润的光泽。

法夏被这来自异域的古怪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端着照相机的男人时，她就慌忙地往水里钻，平静的河面被她狂乱地拍起了水花，水花溅在男人的照相机上和脸上，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于是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游客，看见你生的那么美丽，情不自禁了……对不起！”

回应他的是一串水花声，再后来就是一串光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游客往那边看的时候，法夏已经穿戴好了从草丛后面走出来，她说：“你是游客？”

游客连忙回答：“是是！”

法夏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哼……你们外面的人都没得道理的？不知道这个时候要躲避？”

游客就点头哈腰：“我是情不自禁的，对不起！”

法夏瞪着他，尔后很气愤地转身要走，刚走了几步就被发愣后猛省的游客几步窜上去拦住，他说：“我想进山，你知道从哪儿进去吗？”

法夏又气愤中转为惊恐，她就瞪着眼睛说：“你要进山？山里是进去不得的，会死的！赶紧走吧！别想进去了！”

游客很坚持：“不行的，我一定要进去，我带了照相机了，我得拍一组照片回去！”

法夏看了看他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她很憎恨这个会留住人影像的东西，又瞪了那个人一眼，然后挥了挥手：“你走吧！走吧！没什么好拍的，山里什么也没有，走吧！”

游客很聪明，法夏的紧张很快就被他察觉了：“山里不是你们村子的禁地吗？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法夏有些气急败坏，但一时又有些蒙，很无奈地再次对他挥手：“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于是为了不让他在继续纠缠，法夏转了一个圈就闪身走了，走到河岸上要上小路的时候又回头来提醒游客：“山里是进去不得的，你赶紧走吧！被他们发现你进山要被打死的，腿都给你打断！”

法夏跳跃着蹦上了小路，又从小路上一路蹦回了家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跳跃中，挂着相机的男人又拍了几张，那是开始她热恋的几张照片。

等法夏挎着竹篓回家，把满竹篓的猪草卸下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房子里生起灶火准备晚饭了，那时候他们一家还是快乐的，爸爸从田里踩着泥腿子走回来，把锄头倚在墙根上，又拍了拍满手的泥巴，招呼着她：“还不进去？一天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法夏说：“没去……没去……我上河边了！”

爸爸就瞪了她一眼：“叫你不要上河边去你不听嘛！”

法夏：“没得事的，又没得人在！”

里屋忙活着的母亲吆喝着：“吃饭了，还闹啥子嘛！”

于是两个刚才还在争执的人相继走进了屋子，现在已经是黄昏，煤油灯燃着黄豆般的火焰，两个冒着热气的盘子端上了脏污的桌子，爸爸和往常一样搬出了他藏在架子底下的酒缸，妈妈照往常的惯例依然是咒骂两句：“喝死你，死酒鬼，醉死你！”

法夏就闷着头往嘴里赶饭，她不说话，瞪着发光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两个人，今年她已经十八岁了，她把碗放下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因为今天她从村街里走过，后面就跟了几条尾巴，尾巴们吹着戏谑的口哨冲她挑眉，他们说：“哟！洋马儿回家啦？玩会儿呗！……啧啧……”

她就看着爸爸仰着脖子往肚子里灌酒，妈妈就时不时地斜他一眼，并且用筷子戳法夏的腰或者别的地方：“要死啦！两个畜生养的！”

法夏就很受伤地自己爬上了楼，妈妈又在后面喊：“吃了不自己收拾你的猪食槽？就知道偷懒，懒死你算了！”

法夏又很痛苦地往回里走，把一桌子碗筷收拾在一个木盆里，又在尚有余热的铁锅里加了一些水，等水温差不多了又舀出来浇在碗筷上，用手搓着清洗，妈妈就坐在煤油灯下咒骂她：“懒驴懒马屎尿多，懒死你算了，一天光吃粮食的败家东西！”

法夏就沉默着忍受这样并无所谓的咒骂，因为她早就知道村里的女人出口就是这样带着针刺的话，村里的女人舌头上都是长了毒针的，有人说都是让山里的毒蜂子蛰的，可是法夏不相信这个。

法夏睡觉的时候她想起了今天那个拿照相机的男人，顿时觉得羞耻爬满了她的全身，男人的眼睛像千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动，她就开始发痒，她觉得脸被火烧了一样发烫，那是比烈酒还烈的东西，她在咒骂自己没脸皮了，于是她又觉得干脆把她的皮扒下来丢了算了，可是当她无意间摸到自己的乳房时，她忽然激动了一下，她又想起了那个拿着照相机对她笑的男人，她想，她一定是恋爱了，村里的老婆子们都说过，恋爱的小姑娘都是发烫的，暖和得很呢！

法夏想着想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后来被一阵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看见妈妈堵在她的眼睛前面，凶神恶煞地叉着腰，尔后很粗暴地掀开了她的被子：“小贱皮子，一晚上做什么梦呢？赶紧割猪草去，小浪人，该死的！”

法夏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妈妈又在她后背上拧了一下，她已经麻木了，但还是很痛苦地扭曲着五官惨叫了一声，她沉默着，垮了个破烂的竹篓出门，她在村街里拖行着疲劳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狗扔在地上的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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