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一群，因为老人说话的声音还不至于要把全部的秘密张扬到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步，所以显而易见我后面的一帮家伙都闷着头走路，甚至他们是快乐的，因为梦想着苗家的姑娘和美酒，那一些热闹的景象已经被他们从憧憬中梦想到了眼睛里了。

我着重看的是白起石，因为我觉得无论如何白起石都比我更能和这个老人沟通，而我也同样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帮这个老人的忙，于是我开始后悔我稀里糊涂凑近这个老头了，我想离开，可我又想不出一个更好的理由离开。

我后来觉得我有点过于傻瓜了，因为如果我那时知道要远离那个请我帮忙的老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我就可以直接让后面的一帮人走过我了。

老人也在我回过头来走路的时候回头去看了看后面的一帮人，等他转过来就看见了我的一脸迷茫，我说：“如果要帮忙我后面那个白先生比我更合适！”

老人很坚定地说：“不，我觉得你更合适……我告诉你吧，其实我不信任那个姓白的！”他后面一句话又用更低的声音并且是隔了一段距离的附耳，这是有难度的，因为他既要把声音控制得只有我能听见，又要让后面的一帮人不会看出他在做这件事。

我忽然看了白起石一眼，又忽然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白起石足够敏感，他一定会发现我们在讨论他，于是我又紧张地转了过来，但是转过来之后我发现我和老者是有共同点的，因为我们打第一眼看见白起石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而我是觉得他过于持重和淡漠了，即便是跟水牛那几个胡闹的家伙参与了和猴子们的大战，也能毫发无损地逃离，这无疑显示他是聪明过头的。

我说：“为什么？”

老人摇摇头：“刚才我跟你们说的猴都是假的，瞎编的！”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就觉得那个事情过于荒唐而且文理不通，我说：“为什么？”

老人就摇头，然后叹气，这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精英们稀稀落落地散在每一段路上，有些像是散在的黑影，并且那些黑影还是快乐的，好在甜甜缠着白起石问东问西，现在白起石这个百事通可算是帮到我们了，我有些庆幸地过头来。

老人说：“因为有些秘密只能村里人知道！只能自己知道！”

我惊讶，甚至有些气恼和迷惑：“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人说：“因为我要请你帮忙，作为交换的条件，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你们城里人不会稀罕我们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所以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秘密了！”

其实他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稀罕他所谓的秘密，我想说我什么也不稀罕，我也不愿意帮忙，但他见着我呢，两只眼睛怔怔的，布满皱纹的眼角让人看起来有一些狰狞，于是我的话到了喉咙口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你先说吧！我能帮忙的我一定帮你！”

他就满意地笑了：“我们苗家人守规矩，也穷，穷人是非多呀，规矩也多！”

我说：“规矩多没有什么不好的呀！”

他说：“我要说的就是规矩……贻害千年的规矩！”

我说：“不是说山神吗？”

他又说：“就是说山神！”

我觉得他这时候说话就云里雾里，云山雾罩，着三不着两的了，于是我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呢，我折着耳朵听着就是了。

老人说：“山神不要人命呀！可是人要人的命，比山神更凶狠的人，要了不少人的命了！”

我说：“人？”

老人：“对！人要人命！……嗳……他们都说梦到山神了，我也做了那个梦，他们都说不记得山神长什么样，可我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我大惊：“你记得？那他们为什么不记得？”

老人就苦笑：“嘿……人心隔肚皮呢，谁看得见别人心都长那个样？”

我说：“那倒也是！”

老人说：“他们不说是因为他们梦见的山神都是自己，所以都说看不见，等所有人都做了那个梦的时候，大家都晓得别个在欺骗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就谁都不说了，烂在心里也算了！”

我更加吃惊得眼睛都瞪出来了：“梦见的都是自己？为什么要说是山神呢？”

老人：“梦见的是自己，也是山神，在梦里每个人都是山神，都能主宰所有人的生死，也能主宰自己的生死！”

我更加吃惊：“做梦也能主宰别人的生死？”

老人：“能，每个人都能，而且那梦根本不像是梦，而是真是的，每个人都有神力，只要你想一想，你想那个死，你一觉醒来他就真的死了！”

我被老人的话惊恐得像个啮齿类动物，而跟我相反，我后面已经被我们无意间甩开了很远一段距离的精英们快乐得很呢，他们从一个坎上蹦到另一个坎上，他们有用不完的力气和快乐，于是这样鲜明的对比让我有点想要去死，或者掐死他们。

我回过头来的时候老人还在等着我，或者他也是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只是比我在先一步把头扭回去，感觉到我们在停留的甜甜大叫了一声：“你们走慢点儿！”

他们误会了以为我们是在等他们，于是老人就又用别人都看不出来的步调快走了几步，我有些愣头愣脑地跟了上去。

我说：“每个人都能在梦里杀人？”我实在是恐惧这样的无稽之谈。

老人：“对！可以杀死任何人，只要你敢，只要你狠得下心，你一夜之间可以杀死全部的人！”

我疑惑：“那为什么要谎称山神是几只猴子呢？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老人的脸上绷了一线冷笑：“哼……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欲盖弥彰，人总不希望被人一眼就看透了吧？就算真被看透了也面红耳赤地掩饰吧？你总是这样愿望的！不得错吧？”

他一直在问我，又在一直一言堂地自问自答，这样奇怪的语调让我觉得他是在唱什么咏叹调的歌谣，我就有些迷迷糊糊地了。

我晃了晃脑袋：“一直以来都能这样？何必大费周章扯出这么一个神灵来呢？你们把猴子捧上了神坛，可你们明明知道他不是呀！不是你们还供奉它们？”

老人：“都知道的，都知道的……这话说来有一百多年了吧！一百多年前就有人开始做这个梦了，并且当时死了好几个人，后来大家都做了同样的梦，就没人敢在梦里胡乱诅咒了！但还是会死人！”

我说：“那小伙也是一百多年前做了这个梦？”

老人：“他是第一个梦见的，后来做这个梦的人就更多了！”

我有些晕晕乎乎的真像在做梦，我后来确信这果然是一场梦，又怀疑我是被某种东西迷幻了眼睛，我失了魂，落了魄，而后面那些人笑得有些虚无，甚至最后我觉得连离我最近的老人也变得很虚无，我就扶了旁边一处坎子慢慢站住了。

我说：“我头疼的厉害！”

老人一点儿也不意外地翻了翻我的眼皮，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他惊讶了，我不知道我的脸色究竟是差到什么地步，能让他看了都这么吃惊。

我说：“你要我帮什么忙，我能帮就帮你！”

老人开始有些着急了：“这个时候还帮什么帮？救命要紧吧，等你醒过来再说帮忙的事儿吧！”

这时候我猛然想起白起石说过，这山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猴子，那种看不见的猴子才是山神，可是那些猴子呢？我被山神迷惑住了，我就说：“你们这里那种看不见的猴子呢？有没有看不见的猴子？山神爷爷呢！”

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力气支撑我的眼皮了，立刻就听见耳朵里嗡嗡地响，杂七缠八的声音吵得我头疼欲裂，后来我又麻木地觉得我的脸皮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顺着泥土摩擦着往下滑动，再后来就有一个人的手给我垫住了往下倒的身体。

于是我当时就这么没有尊严没有骨气地昏倒了，直到那时候起，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忽然昏迷，而那个奇怪的老人究竟要我帮什么忙。

我不去想了，我也没有力气去想了，后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抬着或者扛着甚至是更没有尊严没有面子地带回村子里的，总之我没有一点知觉了，那时候连最起码的思维能力都没有了，也就是说；连里子都没有，还何谈狗屁的面子呢？

等我一直昏迷到天黑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被安放在一张不大的床上，而我看了看昏暗的周围，我相信我享受的是这个家庭最高的待遇了，外面的声音很繁杂，我无法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什么信息来。

我头疼欲裂地听半天，最后终于听到了哭声，是那种哭不像哭，唱不像唱的调子，听起来让人骨子里都透着苍凉，一挂鞭炮过后，我彻底被炸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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