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隔壁，鞭炮也在隔壁，我暂且不去想他，我有些无力地拍了拍脑门，发现我流了一身汗，脑门子上都是汗液，粘糊糊的。

我躺的房间没点灯，所以我只能利用雕花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明，房间的规格不大，你甚至说他有些简约到拮据的地步，一张沤霉沤烂的方桌上放了一个土碗，碗里的东西早就凉透了，除此外就只有我躺了的这张床。

家徒四壁，穷困潦倒到寒酸，我爬下床的时候，我觉得这屋子更寒酸，因为我踩了一脚泥巴，当然泥巴已经为人工夯实了，并且在经年累月的人踩和沉积中变得很坚硬。

这种昏暗的光线让我眼睛有点酸痛，涩涩的，我揉了揉眼睛，摸黑往外走，我走起来蹑手蹑脚像个摸进羊群里的狼崽子。

门被打开，稍强一点的光线和噪音把我吓了一跳，开门的人是甜甜，她的一半身体进了门里，看起来有些莽莽撞撞的。

她说：“你醒了？头还痛不痛？”

她试图把手在我额头上试体温，这样粗枝大叶的关心让我心里暖了一阵。

我有些恍恍惚惚地问：“这是哪儿？”

她的快乐是毫不掩饰的暴露给我，即便是在跟我说话，她还是留恋那边让她兴奋的事情：“村里呀？你怎么忽然昏倒了？你不记得了？”

我疑惑地摇摇头说：“我记得我昏迷了！”

甜甜：“这就对了，唉……你怎么忽然昏倒了？”

我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甜甜：“亏得那个老人拉你一把，不然你就掉进坎下摔死了！”

我说：“……哦！”

接着，我被甜甜不由分说地往外拽，等我两只脚被拖出门槛，视野就在一片黑暗中开阔了，我前面是一片火光，火光里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时候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坐在火堆边的就朝人群里喊：“老陆，老陆啊！你家的客人醒过来了！”

他们就眯着眼看我，有人忙给我腾地方，并且很友好地咧嘴笑，我刚从昏迷中苏醒，脑子里一片空白，晕乎乎的，我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发愣，甜甜就死命地往前里拽着我的手。

甜甜：“你真该去凑凑热闹，不去热闹热闹就可惜啦！”

很快人群里就挤出来一个人“来啦来啦！”那个人是那个养猴的老人。

他推着搡着别人挤过来是欢快的，并且轻手轻脚避免对那个被推搡的对象造成伤害，还是有人扭头瞪他一眼：“挤啥子挤嘛！我说你急火火的搞啥子嘛！”

老人就回身去也瞪他，现在他发现那个出言不逊的是个后生，并且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被裹进了人群里，老人就有些忿忿地冲那个背影喊：“小伙子不得教养的哟！”

老人死命挤出来的地方是个灵堂，所谓的灵堂就是几根大树桩和一张大篷布搭建起来四面通风的架子，一口黑漆木棺放在中央，棺材前面挂了一架牛皮鼓，牛皮鼓被一个满脸虔诚的年轻人玩命敲击着。

现在他手里的鼓槌在鼓面上起起落落，那是很有力如震雷般遒劲的声音，两只手交错着起落，鼓声就很有韵味十足的沧桑感了。

鼓声不停，一旁的一个就饱含了一口气，把一个通透的牛角塞进嘴里，一吸气一吐气，那牛角就响了，声音呜呜的，听了让人顿觉苍凉。

又有人提了一张锣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于是那个敲锣的受够了这样半死不活的伴奏，就玩命地把锣面敲得铛铛地响，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不能随便敲的，得有规矩，是很有忌讳和讲究的。

这样的声音会让你觉得振奋，把你一颗心都震碎了，耳朵也震麻了，可你永远逃脱不过这样的旋律，你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宁，也跟着悲哀和伤心，无声地落眼泪，你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这场丧礼办得像一场大型的舞台剧，我在惊愕莫名地看着这些，一帮人手里点着香围着棺材转三圈，在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之后，又掉头往相反的方向转三圈，如此往复很多次，敲鼓的就以吟唱的方式向这些人发问：“救苦救难大罗神仙度亡灵往生可否！”，转圈的就齐齐跪倒叩拜，起来的时候又齐齐轰出一个“可！”字。

……

他们称这个仪式叫救苦，后来我想，人的天性中都有这样的愿望，希望死人安息，也希望活人安宁。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自己支离破碎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想大概是被那锣鼓声震的，被人声吼的。

甜甜已经拖了一张长木凳子过来，她笨拙地把凳子砸在火堆边就扥我一下，于是我跟着她坐在凳子上，叫老陆的老人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把手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又搓了搓掌心。

老陆说：“这山里夜晚冷啊！别着凉了！”

他是那样不擅长关心又强扭的关心，于是我也恭恭敬敬地配合着他：“是的是的，山里昼夜温差大得很！”

他显然有些不太懂，但想了想似乎又理解了，就咧嘴对我笑。

老陆忽然想起什么来，就拉了我一下：“刚起来吧？还没吃饭吧？我就知道，主家厨房里给你留了，走，先去吃点儿！”

我的手被他拉着，我忸怩地看了看甜甜，甜甜笑得很开心，旁边几个老者也催促着老陆：“对对对，刚起来，肚皮都是空的，赶紧整点儿吃了，垫一下！”

于是我被老陆拉着领着往主家的厨房里走，这家的厨房根本称不上厨房，是破土墙上挂着的一个棚子，材料是和灵堂一样的，厨房看起来萧瑟，其中的内容确实丰富得很的，至少我敢说这顿饭在城里算得上是最高的规格最高的档次。

我还想矜持一下，我就很尴尬地听见了来自肚子的低鸣，老陆端过来一个大碗，碗里杂七杂八地都是肉，各种肉被他混成了一碗大杂烩，我忸怩了一阵，两口肉下肚，就开始不顾形象了，狼吞虎咽地把碗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等我填饱了肚子在抬头的时候，我发现老陆已经盯着我看很久了，我紧张了一下，他说：“吃饱了吧？”

我愣愣地点点头：“嗯！”

老陆：“求你帮忙的事儿……”

我说：“什么事儿？你说！你先说说看！”

老陆：“能不能帮我带一个人走！走出这个村子去就行！”

我愣了一下，问他：“谁？你让我带谁走？”

老陆：“我孙女，金珠尼！”

我很疑惑地再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我带你孙女走？我能带她去哪儿呀？”

老陆：“你就说你能不能带她走吧！”

说的热闹，我被他的理直气壮搞得莫名其妙，我噎了一下，哪儿有这样求人帮忙的？这样不像话的恳求让我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命令，带着威胁口气的命令，我最好不要想如果我不答应他我的结局将会怎样，实在想都不敢想。

我就莫名其妙地说：“我能带她走，但是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什么理由？”

我坚持着：“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能让我知道一定要带她走的理由！”

老陆有些慌，把从我手里接过去的大碗撂在桌子上，可是由于他没有掌握好力度，那个碗在桌子上转了很久才在几乎掉下桌子来的时候摆正了，他慌乱到这个地步，我就不得不听他说话了。

老陆说：“你先带她走，你们走了她会告诉你一切的，你们今晚就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我没头没脑地坚持着，或许我心里比他还要慌乱得多，我说：“你总得先给我个理由呀，这样无凭无据的叫拐卖人口，拐卖人口是重罪，是道德不允许的！”

“你们在说什么？还没有吃完？快来看看呀！外面很热闹的！”甜甜从外面走进来，伴随着她的一脸灿烂，她的身后这时候炸了一串鞭炮，我们的话都被淹没在鞭炮声里了。

鞭炮声之后灵堂里里外外的人们开始闹起来，女人们就呜呜地哭，越哭越伤心，哭天抢地，你说她们是伤心欲绝都不为过，但你同时又会觉得很好笑，因为那是唱出来的，与其说是哭出来的，不如说是模仿出来的哭泣，你会很惊奇人类竟然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

等一片哭声落幕，你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哑巴了，那边的人声鼎沸像轰然坍塌了一样寂静，我们这边也忽然没人说话了，都愣愣地看着那边，发愣中世界安静得你后背发麻，人们开始退出灵堂，在外边的火堆边或者其他地方聚集，开始他们夜晚里的外交活动。

老陆看了一眼甜甜，然后说：“你们今晚必须走，我把你们带回村里来就只是想让你带金珠尼走的！”他看了看天，天上的月亮圆得很，几朵轻薄的云彩像一层薄纱在月亮下晃荡着，

老陆又说：“明天就到了，今天不走明天之后谁也走不了！你们今晚连夜就走，别让村里人发现，我会帮你们的！”

甜甜：“到什么？明天是什么日子？”

老陆走了出去，至少已经有一半脸嵌进外面去了，他回头的时候给了我们半张脸：“八月节，你们不能在村里呆到八月节，不然会死的！”

甜甜：“为什么？因为村里死了人？还没到头七呢！村里人那么热情！”甜甜赞叹着，又是在跟老陆发问，可是这个发问已经被隔离在厨房里了，老陆早就离开这里了，鬼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

我很不解这个一会儿一个样的老头，他的善变实在让人头疼，也让人迷惑，甜甜因为不知道山神的事儿，所以她比我更加不解，而我又不能跟她说出真相，倒不是怕打搅她的雅兴，而是我怕告诉了她外面那帮都是随时能要我们小命的牛鬼蛇神，她会被吓着。

果然是不知者无畏，她看了看老陆离开的背影，有点发愣，然后转过来看我的时候，她又是一副很开心的笑脸了，我看着她天真到这种地步，心里就隐隐有些疼痛。

我说：“走吧！咱们今晚就走！”

她很不解也很不情愿：“为什么？还没玩够呢！”

我说：“别玩了，先走出村子，离开这个地方我再跟你们解释！”

甜甜：“可是……他们……”她指了指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群里混迹着我们的几个队员，队员们稀里糊涂玩得很高兴，都快要乐不思蜀了。

我说：“等人群散了再叫他们，别让村里人知道我们要走，不然就走不了了！”

甜甜戏谑地向我嬉皮笑脸：“你偷人家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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