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石和老人不远不近地对坐着，我就冒失地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他就对我点点头，然后很甜蜜地对我笑，笑纹直接能从他的嘴角泛到我心里去，再从我心里泛到我嘴角。

他又向我强调：“不能进山，也不能靠近河水哦！”

我被他那笑搞得有些犯愣，实际上我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开始犯愣，我相信除我之外别人绝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因为也是除我之外没人会疑心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背后藏了什么，或许真是我多心了，这一切都怪老东西，我仿佛又看到老东西带着一张粗制滥造的面具自称叫灯台子。

我愣了半天，终于我发觉我的发愣和犯傻已经被这两个同样睿智的人察觉到了，我就有些尴尬地苦笑。

我说：“山是神山，不能进可以理解，为什么河水还不让靠近呢？”

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我后面，然后猛拍一下我后脑，很自信地说：“笨蛋呀！没听说过远怕水近怕鬼吗？”

我回头去看了她一眼，但我不做声地又转了回来看着老人和白起石，白起石就咳了一声，然后说：“那倒不是！”

我说：“为啥呢？”

老人沉默了半天，他实在是稀罕我们这一群活蹦乱跳的人了，看着那边一群年轻得不行的在笑，我觉得他似乎也想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年轻的时候也许比这帮人更加活泼呢。

老人说：“神山是个禁地，除了村里人别人不让进，这是祖先定下来的，河水就不是了，他在我们这儿是我们的河水，流到下边去就不是我们的了，他是大家的河水，河水绕着我们这个村子过一圈，像是守护我们的神河，所以村里人都尊重它，但是现在不是了，因为河水吃人，神怎么能吃人呢？”

甜甜：“是个坏神呢？”

老人：“没有坏神，坏的就不能称为神了！”

我看了看刚才用来装食物的麻袋，麻袋里的东西已经分派给那些猴子了，所以被老人叠得很整齐地躺在他旁边，我说：“那些猴子……”

老人就拿出那些麻袋在我前面晃：“这个呀？这也是村里的规矩，猴子们是山里的神，我们说他们是山神爷爷的化身，神是需要供奉的，就像人也需要进食，没有供奉的神还是神吗？”

我说：“你们为什么说他们是山神？”

老人说：“这个呀！给你们说一个事儿你们就知道了！”

我有些兴致勃勃地振奋了，就动了动屁股让自己坐的更舒服，甜甜挤了我一下，一屁股走到我旁边，白起石有些涣散但出于尊重他还是看着老人，一副虚心的样子。

有点像瘾君子，老人在准备给我们讲的时候，又掏出烟杆重新装了一锅烟末，然后打燃了煤油的打火机伸出手去想要够那个已经被他含着的烟杆，白起石很了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打火机在烟锅下边燃烧。

烟叶点着后老人抽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让他整个人都处在烟雾缭绕的梦幻中，样子很悠闲。

老人看了看我，然后说：“以前村里有个年轻人，年纪大概跟你差不多，那是个勤奋的家伙，嗬……利落得很，村里好多姑娘都爱慕他呢，你不知道吧，这样的少年是很受欢迎的，更何况他还很聪明！”

甜甜：“那个时代不一样？都一样！”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看见她有些茫然地笑了，她似乎真的看见了自己的男人一样，而且是个很满意的对象。

我又看着老人，老人说：“不仅聪明还四肢勤快，家里的柴火能堆来房头那么高，很厉害吧？一般人是不会那么做的，也没人会那么勤快……大家都说他这样是不行的，树木又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这样每天砍伐那么多树怎么行呢？是吧？”

老人断了断，把一锅火红的烟末抽得更加火红，火焰烧得烟末嘶嘶作响，他很舒畅地吐了一口，又说：“勤快点总归是好的吧？姑娘们能爱死他，村里好些人家都盯着他呢，嘴上是那么说，都反对他的勤快，但谁家不想自家姑娘嫁个四体勤快的女婿？是吧？”

我点头，白起石也茫然地点头，甜甜点头的时候两眼还更加茫然了。

老人又说：“挑来挑去年轻人在村里挑了一个长得最好看，唱歌最好听的姑娘，那姑娘可高兴坏了，他们只是没想到在他们就要大婚的时候，年轻人又进山去了，这次他进去好几天都没回来！”

我有些疑惑地想，又以一个夹生的苦恼脸问他：“死啦？”

白起石：“没死吧！”

甜甜很有想象力地想了半天，最后的结果是跟我一样，于是她就问：“那姑娘呢？”

老人憧憬什么一样地望着天，又回身去看刚才猴子们消失的山林，一锅烟末烧干净了，老人就满意地把烟杆在脚上敲了敲，把烟末抖落了又拿起来擦一擦。

他说：“昏过去了，在一个大树下睡着了，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还背着一捆柴，他已经准备往回走了！”

我说：“怎么会在山里睡过去了？”

甜甜：“是呀！多危险呢？”

老人就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人们就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他遇见山神爷爷了，村里人都吓了一跳，说这人不是疯了就是病了，村里人世世代代都守着这个山过，谁也没有那么幸运碰上山神爷，就他运气好能遇见？”

甜甜思索着什么，一个劲地挠着脑袋，我觉得她有点过度认真了，然后她忽然说：“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老人就问：“你怎么相信？当时村里那么多人都不相信呢！”

甜甜说不清道不明，但很倔强地坚持：“我就是相信，刚才我看见猴子们哭了，而且是对我哭的，眼泪汪汪的很委屈的样子！”

老人忽然对甜甜很好奇，怔怔地盯着她看，他总算是尽量注意礼节没有看多久就收回了目光，甜甜也更加迷茫了，我干脆呵呵地傻笑，白起石的兴趣很浓地看着甜甜，又看着老人，他也许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并且老人即将为他揭晓谜底，而我觉得他好像一个好打听的婆娘，什么事儿都喜欢听上一耳朵，然后这就成为他给人讲的资本。

老人说：“小姑娘！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对你哭的？”

甜甜：“他们看着我，肯定是对我哭的！”

老人就新奇地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

甜甜很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老人笑得很甜蜜也很亲切：“小姑娘，山神是不会哭的！”

甜甜更加疑惑：“那他们为什么流眼泪？”

我：“人眼睛里进了沙子都会流眼泪，猴子为什么不可以？”

老人不看我地摇头：“所以后来村里人就相信那小伙的话了！”

我们还是一脸的迷惑，并且老人越是这么笑我们就越加深陷迷惑中。

白起石：“就因为看见了猴子流眼泪？”

老人很骄傲地说：“对，就因为看见了猴子，就像小姑娘看见了猴子流眼泪就相信那小伙没有说假话！”

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荒唐得不行，以至于有些出言不逊，我说：“猴子又不能说话，谁知道呢？”

老人很耐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说：“因为后来很多人都遇见了，如果一个人说了没人信吧？两个人说了你还是可以不信，但是全村人都这么说呢？那么那个不信的人就是个另类了，比第一个说看见山神的更要受到排外！”

我确信这是一条在哪里都能行得通的真理，三人为虎，众口铄金仿佛已经成了一种生活习惯。

我说：“所以就把猴子当山神了？”

老人又对我摆了摆手：“没有，是因为他们每一个在山里昏迷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而且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身边都围了一群猴子，那些猴子在保护他们免受其他野兽的伤害！”

我惊讶得眼睛瞪得老大：“这么神？”

老人点点头：“就是这么神奇，容不得你不相信，更奇怪的是，那些人醒过来之后，没有一个记得梦里梦见的山神长什么样的，都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村里人的想象里是很强的，既然是神仙肯定不可能让你看见吧？既然昏迷的人身边围了一群猴子那就把猴子当山神吧！”

我苦笑：“……哼！从来都是人把神搬上神坛的！真正的神在哪儿呢？”

白起石很确信地看着我，并且他是不同意我的观点的：“真神当然有！”

甜甜很无所谓又很落落大方地挥手：“管他呢，人总得有一个信仰吧？把猴子当信仰有什么不行的？”

精英们那边现在一团和气，谁也不跟谁争执什么了，只怕大多是因为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去争执了。

我们这边也是一片融洽，一阵的沉默之后，老人站了起来，他明显是要回家了，他看了看我们，他说：“村里有个人刚过世，现在在办丧失呢，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打算也不想参加什么丧事，倒不是有什么忌讳，但白起石就站了起来说：“那就打扰了！”

老人连忙摆手：“不打扰不打扰，你们是客人，苗家的丧事是允许外人参加的，不得那么多规矩的，人越多越热闹越好，主人家就更有面子！”

我有些气恼，我气恼白起石这个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能决定我们去留的人冒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掌握了我们的外交权利了，好在他还是很尊重我们的，又回头看了看我们。

“苗家人很客气的，他们主动邀请你参加任何活动都是不能拒绝的！”

老人就忙解释：“那倒不是，不存在你说的那些，我们有烈酒和热情，就看我们的客人有不得那种情怀了！”

于是我们不得不跟着老人一起走进了村寨，这里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路程，老人优哉游哉地在前面走着，我就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后来我想我大概是中了蛊毒之类的东西所以魂不守舍了，就是那么让人无法理解的莫名其妙。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老人忽然说：“小伙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吓了一跳，并且很猛然地惊慌，我说：“我能帮什么忙？”

他说：“山神爷呀！山神爷不会要人命的，河神也不会要人命，但是人能要人命呀，人都毒得很，你是个外来人，有些事情请你来办可能会更好！”

我猛然惊愕甚至是愣住了，因为老人的话我敢确信是坦诚的，并且毫不掩饰的，但现在他的说话却让我全身一阵发冷，没有人一上来就找人帮忙的，我确信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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