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牛丢下筷子之后，精英们总算成功地把一锅鱼肉造了个精光，一个个看着一桌子的残渣断骨瞪眼睛，有些吃猛了的甚至看起来已经是大腹便便，揉着肚子舔着嘴唇一脸的满足，他们的眼光涣散到什么也看不到，在整个小饭馆里随意逡巡着。

瓦布打了个响亮的嗝，又愣愣地看着白起石：“哪样的？”

陈厚：“尸变了？被猫附体了？”

白起石摇着头：“没有，都没有！”

小眼镜：“那到底怎么回事儿？”

白起石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陈厚打断，陈厚说：“以前我们哪儿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儿！”

我看了看白起石，他很礼貌地在给陈厚充当听众，我又看了看陈厚：“说说看！你说！”

陈厚说：“以前我们哪里也发生过一起怪事儿，不是个老太太，是个妇女，好像是喝农药自杀的，死了，已经埋下去好几天了！”

水牛扯着嗓子问：“她干啥要喝农药自杀？喝农药死了的还能活回来？都埋坟里头好几天了还能活过来？扯淡的吧！”

陈厚瞪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继续说：“山里人野性，一辈子守着土地过日子，骨子里都透着泥土的气味，尤其是男人，霸道，不讲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他娘的大男子主义，女人也不是好惹的，辣得很，轻轻沾一下就辣得你一辈子只能埋头耕地，当一头不见天日的畜生。”

他看了看所有人，又继续说：“开始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还算是过得和和睦睦，叫人看了眼红，可是有了孩子，之后的生活就不一样了，是串了味的，辣味，苦味，酸味，发酵的臭味，女人觉得每几个孩子都是祸害，是男人带给他的祸害，终于在长年累月的沉淀之后，她爆发了，有一天，几个孩子都在院子里玩耍，打的鸡飞狗跳，她就莫名其妙地从院子里抡了一根棍子，往几个孩子身上胡乱一顿乱砸乱抡，打得几个孩子哭爹喊娘地求告，可是打他们的就是他们的老娘，他们叫谁去呢？只有找他们老爹去哭去！”

水牛嘲讽地问：“中邪了？”

陈厚：“是中邪了，中大邪了，心里生起了魔障，那是怨气！”

我瞪了水牛一眼，又看了看陈厚：“你继续说！”

陈厚：“男人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庄稼地里的一腿子泥还没脱呢，他睡着了，又被发了疯的女人看见了，女人心里憋着的一团火就忽然炸了，拿着手里那根棍子抡圆了在男人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男人当时就头破血流，醒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地看着女人，直到他听见外面哭哭啼啼的几个娃，才忽然坐了起来，指着女人的鼻子就骂‘你个狗日的贱货，你发哪门子邪火呢？’，女人瞪着眼睛看他，那眼睛里冒着幽幽的光，那是仇恨和怨恨的光。”

他顿了顿，又说：“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能听见那几个小孩的哭声，有时候你甚至能听见他们哭得背了气，哭晕过去了，而那两口子每天都在打，每天夜里都得有思想准备被无缘无故的打闹和咒骂声惊醒过来，那女人泼辣，嘴里的咒骂像炒豆一样，一粒一粒的，圆溜溜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她嘴里经常会说‘该死的，泥腿子里沤烂的死泥鳅，酒缸里泡烂的臭鳝鱼，去死你的，扔你到烂坟圈子去，狗啃了你的脑袋！’。”

水牛显得有些烦躁地又说：“女人嘴里蹦出来的词能把你活活气死！”

才没人理会他文不对题的感叹呢，大家都看着陈厚，陈厚又说：“而那个男人一贯的作风是沉默，沉默的代价是女人更狠的咒骂，之后两个人把几个孩子都闹哭了就开始厮打，能从半夜打到天亮，能从白天打到晚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成了他们死命搏斗的器械，撞到了墙上，撞翻了水缸，又撞翻了橱柜，又厮打到床上去，直到打不动了，总是这样，终于有一天出事儿！”

甜甜惊讶地问：“打死人了？”

陈厚摇摇头说：“女人死了，不是打死的，是自己喝了一整瓶农药死了，内脏都毒烂了，嘴里直往外冒血，浓血，没得救了！”

我：“他男人不管？”

陈厚：“管了，但是谁都不是阎王爷，谁能管得了别人的生死呢？打归打，女人死的时候男人还是偷偷地流了眼泪的，他也哭了，我说可能打闹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了！”

甜甜：“狗屁！不是农药毒死了那个女人，是她自己毒死了自己，真是够狠的！”

我说：“后来呢？”

陈厚：“救不回来就葬了呗，当时村里人都哭了，都说那是个苦命的女人呢，一辈子到头了没享过一天福，那就埋了吧！埋下去的第七天，我记得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已经能记得很多事儿了，那天晚上忽然起了大雾，那个大雾厚得人都喘不过气来，圈里的牲口一个都不安分，疯了一样蹦蹦跳跳的，怎么栓都栓不住。”

他捡了一块鱼放在嘴里，等鱼肉化了被他咽了下去，又说：“直到晚上大雾散尽了，月亮挂上了树梢的时候，村口的几条死狗就没命地吠，对着村子外的小路狂吠，发了颤的那种吠叫，等狗们从村口叫到村子里的时候，哪家的几个小孩忽然惊叫起来，村里人当时就知道出事儿了，赶紧披了件衣服往哪家跑，黑灯瞎火的在哪家门口堵了里三层外三层，那几个小孩蜷在被子里哆哆嗦嗦地指着里面‘妈妈回来了！’。”

陈厚扫了一脸木然的人们一眼，他说：“听到这句话，他们也吓愣了，他们顺手操了些武器往屋子里走，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全都傻眼了，那个女人在泥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一身的烂臭味和泥土腥臭味，装棺时给她穿的寿衣还穿在身上，全身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活人样，但她却真的活了，并且她已经缩在男人头边睡着了！男人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女人，一脸的呆滞和不可思议，他也麻木了。”

甜甜：“真活过来了？”

陈厚：“活过来了，真活了！不敢相信吧？谁能相信这是真的呢？但却真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后来呢？”

陈厚：“死人活过来引来了不小的风波，村里都传言她是借尸还魂的野鬼，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发现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女人，借尸还魂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日子还是那么过，一段时间的忐忑不安，又过了一段时间的蜜月期后，该打的还是打，该闹的还得闹呗……”

白起石长长地叹了口气：“村里总爱发生这样的怪事儿！”

我说：“有人的地方就怪事儿不断！……你们那老太太最后怎么样了？”

甜甜：“是呀是呀！”

白起石想了想：“那外来的先生不是被那帮人灌醉了吗？其实不然，那狗日的精明着呢，他是装的，而且把全村的男人都糊弄过去了，后来有人就问他为什么要装醉呢？他只是笑，又不说原因，后来就有人猜想那个贼日的先生早就算计到了会出事儿，所以他才装的。”

我说：“真让他算出来了？”

白起石摇着头：“不知道，他不说谁也猜不透，那个先生一进来就让所有人都散开，那些人个个都怕得要死，巴不得赶紧走呢，很快先生又说，必须得赶紧下葬，晚了就葬不下去了，主家疑惑，为什么葬不下去呢？先生说‘尸体都没有拿什么葬？’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敢耽误事儿？那就赶紧按照先生的意思办吧！”

白起石顿了顿，自己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又给那些愣头愣脑的精英们发了一圈，自己吸了一口慢慢吐一口烟，然后说：“这时候却出事儿了，刚才还大晴着月亮的天这时候忽然下起雨来，那场雨来得很诡异，因为没有任何征兆就下来了，人根本就没有防备就被浇得全身湿透，据说当时有人看见了老太太临死前看的那只猫，因为那只猫对着挺得笔直的尸体叫了一声，又仰着脖子对月亮叫了一声，叫声刚落，雨就下来了，劈头盖脸的大雨！”

精英们唏嘘不已：“这么邪乎？”

白起石就笑笑：“邪乎的还在后头呢！”

白起石：“村里人本来就被老太太吓得不轻，现在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魂不守舍，只有那个先生一个人在灵堂里对着棺材头念念叨叨的，老太太瞪着眼睛看着他，他忽然大叫一声‘找只大公鸡来！’就有人冒着大雨去找大公鸡，大公鸡还没找回来就出事儿了。”

白起石扫了外面一眼，又说：“老太太忽然从棺材里跳了下来，奔着门口堵着的一群人就来，先生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重开了慌忙四散的人群冲了出去，消失在重重雨幕中了，先生可急坏了，对着惊慌的人就大喊‘来十八个年轻力壮的，把老太太抓回来！’，当时村里别的没有，就壮劳力最多，很快他们就凑足了十八个大汉，先生就说了，如果老太太抓不回来全村就完了，每天都得有一个人死……”

白起石断了一下，然后对着我们很谦卑地笑：“坦白说我就是那个时候走出村子的，我爸妈怕我死在哪里，所以举家搬了出来！”

瓦布：“为什么要找十八个汉子？”

白起石：“不仅是十八个壮劳力，而是尽是属龙属虎的和属鸡的！”

我说：‘这三个属性的就镇得住？’

白起石：“镇得住，废了很大的力才镇住的，而且还有还几个受了重伤！”

白起石：“那老太太也真是神了，几步就窜进了烂坟圈子里，那些烂坟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坟，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又下了大暴雨，劈头盖脸把那十几个大汉淋得晕头转向，但是没辙，还得继续追，必须把她给抓回来，幸好老太太总算是在老坟里停了下来，但却把那些人吓坏了，她愣愣地看着一座老坟，老坟低矮扁塌得很，坟头上又缺了一块，刚好露出一块糟烂的棺材板来，那老太太就像猫看了鱼一样兴奋，嘿嘿地笑得那十几个人没一个敢上前的，这时候先生赶来了，当即大喝一声‘傻愣着干啥？等死呢？’那些大汉才醒过神来，纷纷往老太太扑了过去！”

水牛：“抓到了？”

白起石看了看他：“抓到了，但是打伤了三个人，有两个粉碎性骨折，有一个当场就昏迷了，抬回来的时候又被雨淋了个透，差点没死了！”

我说：“她要吃死人？”

白起石：“啃骨头，死了几百年的死人骨头！坟都被她刨烂了，抓起一块骨头就往嘴里塞！”

白起石邪邪地扫了精英们一眼，精英们的想象力是开阔的甚至是超长的，于是他们下意识地看了看满桌子的鱼骨头，这样的满目狼藉在这个时候最具有想象空间，于是他们惊恐而且愕然的看了这一堆一段一段，一块一块的鱼骨头，他们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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