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红着眼睛四下里瞪着，他要寻找的东西是李老汉，接着我就看见小翠抬手给李军狠狠的一个耳光，她打人很快，快到李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然后他有些愣愣不敢相信地看着小翠，过了一会儿他才下意识地想护住被打了的左脸。

小翠：“你还不明白？他变成了怪物，你愿意当一个长生不死的老怪物？你也是瞎了心了，我让你去外面就好好活，你呢？你怎么还回来？”

甜甜挤到我旁边，然后捅了捅我以让我注意到她，我成功地被她吸引，她就对我附耳：“可怜哪！”

我不看她地点头：“嗯！是挺可怜的，不过这也许是件好事！”

甜甜诧异地说：“好事？这种事还能有好？人都死了！”

我说：“他从来就没有活过，他本来就不是个活人，所以不能说他为死亡！因为他本来就是死的！”

于是甜甜惊愕之后恢复淡然，这淡然中又不时地闪烁着不解，她瞪着眼睛看我，一副好打听的奇妙表情：“李军不是人？”

我搡了她一下：“小点儿声！”

然后她有点小心过头而有些神神秘秘了：“李军怎么不是人？”

我扫了李军和小翠那边一眼，两个粘在一起恐怕八匹马都拉不开了，反正他们旁若无人，其他观众们也不那么紧张地避讳什么了，围着小翠和李军那对看起来很怪异的母子组合满溢了感情，倒显得人情热烈了。

我说：“李军还没出生小翠就死了，吃了太岁肉本来是活不成的，但是当时村里还活着一个老人，小翠就把那个孩子的魂魄给他带下山了，后来他找了个在娘胎里就死了的婴儿附体，李军就代替那个婴儿活过来了，但是那个女人因为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大概这样做是有违天道轮回的，所以后来李军那个便宜爸爸也莫名其妙死了，那个把他带下山的老人死得更加莫名其妙，所以从那以后，李军就沦落成了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但是偏偏要强得很，硬生生考上了警官学院……”

甜甜打断我：“这么说活着的李军不是李军，他只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体！”

我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甜甜：“把生死大事搞得这么曲折只是为了让他活下来，可他活下来了偏偏想着回来送死，现在好啦，真的死了！”

我们都忽然觉得生命真的脆弱得很，刚才还在我们眼前活蹦乱跳的一条活鲜鲜的汉子，说倒下就倒下了，况且是死得粉身碎骨，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李军真是像极了一朵塑胶的花，他在风里雨里游荡着，飘摇着，最后为时间的流逝而枯萎凋朽了。

我们都静默着，精英们大概是看够了悲情也受够了悲情，一个个一脸不忍直视地扭转了脸不去看小翠和李军了，然后小眼镜招呼了一声：“老道士呢？老道士去哪儿了？”

他看我，然后引诱了一帮迷茫的精英们一头雾水地看我，我理解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潜台词，于是我对着大雾深处努了努嘴：“里面！”

小眼镜：“里边儿？在里边干嘛？”

瓦布忽然说：“坏了！老道士完蛋了！”

所有人都被他忽然的激动刺了一下，然后一个个如芒刺在背地向着大雾里张望着，水牛说：“搞太岁呢！”

他们都说：“太岁？里面有太岁？”于是他们都惊慌了，因为在他们的所知中，遇见了太岁的都得死，粘上一点儿气息就得死，坦白的说我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也曾经恐惧和担忧过，我很理解他们的惊慌和不安。

我说：“没事儿，就是个不想死的！”

甜甜：“不想死的祸害完活人祸害死人，现在死人被霍霍完了就来搞活人了，都注意点吧！”

水牛忽然说：“已经过了很久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会……”

他故意把后缀拖得很长，让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来思索他这个后缀之后的含义，这些人可都是他妈所谓的人尖子，人尖子最擅长捕风捉影浮想联翩这种去你妈的想象力，没有一个是真傻的，于是他们在水牛的后缀刚拉了一个不长的余音之后就打断了他。

打断水牛的是小眼镜：“别乱说话！”

于是水牛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没人希望发生那样的事，可那不代表他就不会发生嘛！你们说说是不是？”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给他帮腔，我说：“都别瞎想了，帮不上忙就别他妈给人添堵，自己闭上鸟嘴管好自己！”

水牛很不愿意地坚持着：“不是吗？你们没有见识过那个东西？你们自己心里知道的，你们心里比谁都明白，别骗自己了！”

他的抱怨和鼓动很快就在人群中引来了反对意见，甜甜跳起来在他脑门上来了一个重击，甜甜说：“叫你闭上你的鸟嘴，从进了林子你就一直不停的说，嘿……真是赶巧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你个乌鸦嘴，闭嘴吧！”

后来水牛发现很多双眼睛都很不友善地瞪着他，他终于不情不愿地闭了嘴，然后默默地歪到一边去，他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但已经没有人想去理会他了，只要不让人听见，就随他怎么说去吧！

最后我有点词不达意地说了一句，我自己就知道这句话词不达意，但我觉得有些口不由心，我说：“那个东西说他自己就是太岁，谁相信他是太岁？没人相信他就不是，一个不想死的老妖怪想要主宰世人的生死，可他连自己都主宰不了还怎么主宰我们的生死？……我们去帮忙，不管能不能帮上都去，都去，不是去送死，是去给他送终！”

其实我最想说的话在后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学会了李军那一套，说话要把重点放在后头，或者他也是从某某人哪里学过来的，我只是偶尔偷师学艺客串了一下而已。

我瞪着他们，他们都静默着，甜甜是最踊跃的一个，她从人群的后面挤了出来，然后有些慌张地说：“我去！”她似乎对这样有去无回的冒险还是那么热情，我看了看她，但我不表示任何意见，我又去看那一群七上八下的精英们。

再后来，有一个声音叫嚣得尤为响亮，但却不是精英中的任何一个，于是我向那个声音看过去，精英们也看向了他们的后面，我们看见的是李军，他满脸带泪又在地上埋了那么久，脸上的泪痕脏污了污泥，现在看起来就像起了一层甲壳，他说：“我去！”

因为他的声音很大，而且把手举得高高的以让我们注意到他，实际上就算他不举手我们也能注意到他，因为虽然大家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但没有人会不对自己身后的一个曾经的危险而做一些有效的防范措施。

小翠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又摇晃着脑袋：“你一定要杀了他？”

李军：“妈妈！他必须死，反正我死了，我也不求什么长生了，我杀了他就走，我下地府去赎罪去！”

老东西和李老汉的战争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他们甚至连那点制造麻烦的兴趣都没有了，我们赶赴他们的战场的时候，老东西还是那样一副老妈子的嘴脸，其实他那样一副嘴脸我是能理解的，因为我遇到比我更强大的对手时，我也只能尽量苦口婆心，这有点像佛教的超度亡魂，但又不全是，说不好听点这就是他妈的打不过装孙子呗。

装孙子也是有讲究的，别人装孙子能够恰巧装得适度，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爷爷捧的心里暖和和乐开了花儿，于是热烈地举双手赞同你和肯定你，可李老汉并不那么快乐，他有点像六月间的天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的时候让人毛骨悚然，笑的时候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一帮人呜呜啦啦地接近的时候，李老汉还是那样当我们不存在，不经意地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转过去看老东西，我们如临大敌地绷紧了自己而他倒像是闲庭信步，我们只是一盆会移动的盆栽，被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之后，大概是兴致全无地不想当回事儿了。

直到他看见了李军，水牛是最先一个冲过来的，在他看见李老汉之后和我刚才一样一脸的不知所措，所以他很条件反射地在地上蹬了一脚把自己站定，后面的几个自然被他挡了一下之后也纷纷站定，也向让水牛目瞪口呆的方向看过去，接下来一个个全部都目瞪口呆。

于是李老汉很轻蔑地扫视了我们，最后扫到队伍尾巴上的李军，他忽然震惊了，然后也木然了，而李军恰恰和他相反，李军的眼睛是恶狠狠的，不带一点情感的瞪着他，而被他看着的李军这样的凶狠和憎恨尤为强烈。

李老汉有些痴痴地不去管老东西了，然后愣愣地盯着李军，步履蹒跚有点像街头巷尾的醉汉，你看到他快要倒了但却坚挺着又软弱着，总之在你眼里他们的步伐是一样的怪异和凌乱，等他走近了李军的时候我们已经可以看见他的全部细节了，那几乎是一个浑圆的大型肉体，因为全身的筋肉都松散着，所以有点像某个年幼的孩子穿了一身很不得体的盔甲，盔甲拖在地上和肚皮上，有些臃肿和肥大。

他的两个眼睛有些贼溜溜地转动，我想此时他心里一定是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他颤抖着想要说话，但李军之后的人抢了先：“你别过来！”

我们回过头去看的时候看见那个人是小翠，小翠忽然的出现让李老汉更加不安了，他无疑又更加地想要靠近那对母子，但小翠大声地制止着他以便放大了对他的仇视，或许在他们眼中李老汉是不可被原谅的，等这种仇视快速传递到我们心里的时候，我们也都一齐觉得李老汉是不能被原谅的了。

李老汉有些痴呆又有些激动得过了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他们靠近，而小翠拉扯着李军往后退以便保持他们现有的安全距离，李军有些不情愿地在哪里站的直挺挺，这样就让拉扯他的小翠废了挺大的劲也拽不动，小翠就更加慌乱了，眼睛死死地瞪着李老汉，眼神像是淬了毒液的枪头狠狠地在李老汉心口插进去，李老汉并不为所动，一样不紧不慢地蹒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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