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铺天盖地的大雾像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连同我的沉寂也跟这大雾一样旷日持久了，小翠自己歪到一边去坐了，她屁股下的是个死人，是那个被她栽进了大树下的死人，她在我这里得到一个让她很不满意的答复之后，她就失落落地找到了那个死人发脾气，后来她不知怎么的竟然把那个死人当中折断了，就像折断一截木柴让她愤愤不平。

后来那节风干了的死人被她坐在了屁股下，你一定无法理解她怎么能在一个死人上坐的那么安生，我也无法理解，于是我们就看到那个死人的一半还在地下，而另一半在她屁股下，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得很，我干脆不去看她。

精英们像是一堆刚从粪堆里拱出来的爬虫，他们是丢了甲壳部分的软体动物，于是这大树底下很快就被他们占满了，他们之所以能够占据这么大一片空间，是因为他们现在正躺得横七竖八混乱不堪，咋一看你会觉得你无意间进了乱葬岗一样。

甜甜拽紧了小眼镜的衣服一角像是拽紧了狗脖子一样死不放手，而小眼镜大底是真的累得不行了他需要休息，需要像和他一起同生共死的这些渣滓们一样横七竖八的躺了，管他姿态好不好看呢，他真的只需要休息。

而甜甜颇不解人情世故地就是不放手，于是我就看见他们两个在离我们不算远的大雾之外摇摇晃晃地挣扎着。

水牛这狗日的皮实得很，特别是当他知道李军死了之后，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了，然后他总是想要接近我，最后在我耳边冷不丁地来一句：“李军死球了，你以后就是咱老大了！”

我头也不回地说：“得……我什么时候是你们老大了？从来都不是，以后你们就自己自生自灭吧，小爷不玩了！”

水牛：“以前你只偶尔滥竽充数一下，但是从今往后，你一直都是了，那个王八蛋敢不服？你就说一不二了，你是不是也特高兴？我要是你我都能高兴死了！”

我没好气地咒骂他：“去你的吧！别腆着个腚在我眼前晃，你都让仇恨烧心了，你快被烧糊了，自己不长脑子怪别人骗你？那骗子多冤枉啊！”

水牛：“嗳……我自己上当受骗了骗子还冤？有我冤吗？”

我说：“别人拿绳子绑你了吗？别人给你吃迷药了？人家押着你一定要受他蒙蔽了？自己削尖了脑袋往杀猪刀尖尖上送，还能赖别人？自己吃了憋就自己憋心里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别到处张扬。”

水牛很悻悻，在斗嘴这方面他跟我没法比，正如在论武力方面我跟他没得比一样，他有些愤愤地离开了我，不知道在我后面的那个倒霉蛋身上踢了一脚，然后踢踢踏踏地走了，而我后面的倒霉蛋懒散得连叫都不会叫唤一声了，就各自扛着，咬着，最后照样那样躺得不死不活。

甜甜和小眼镜正欲往我们更远的地方去，我隔空喊了一声：“别走太远了，雾这么大，丢在里面了想找都找不回来！”

甜甜瞪着小眼镜的眼睛现在反过来看了我一眼，小眼镜就对着我讪讪地笑：“没走远，我们就在这儿，不会走远的！”

小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向我走了过来，站在我后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大雾里看，我无意间看见她的时候我忽然慌了一下，她不搭理我的惊慌，索性在我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目不转睛，我快速地扫了她一眼，她刚才发了狠扭断了一个死人坐在屁股下，我怀疑她的屁股下从此之后都一直会有一个死人。

后来她忽然问我：“你们是朋友吗？”

我有点蒙，疑惑地问：“谁？”

她说：“李军，你们算是朋友吗？死了的那个！”

我想了想：“算是吧！”

她就莫名其妙地苦笑，我不知道她笑从何来，更加疑惑了：“你一直都知道李军的存在？你怎么知道的？”

然后她脸上就有些痛苦又有些快乐地纠结，这样的纠结让人觉得怪异，于是我盯着她但又不敢一直那么盯着她，她说：“你猜不到吗？”

我的当然猜不到，然后对她摇头：“猜不到！”

她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又走回来，站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坐下，然后盯着我：“你不知道他不是人？”

水牛在后面大声地喊：“他本来就不是人，狗都不如的畜生！王八蛋！”

我回头瞪他一眼，小翠却没搭理他，小翠说：“他其实只是一个种子，我种下的种子！”

我说：“种子？你种的？为什么？”

她说：“他一会儿就会来了，等他来了我再告诉你吧！”

然后我就坐立不安地瞪着大雾里看，精英们死鱼烂鳝地躺了一地，没有一点生机地让我有时候会误以为他们真的死了，小翠自己沉默着，好像要连同我也得被她牵连跟她一起沉默，幸好我终于被甜甜的声音打醒，甜甜叫着：“叫你们听不见吗？”

然而我转过脸去第一个看见的是小眼镜，小眼镜神色惊慌地被甜甜踢着打着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刚才的有气无力到现在看来更加的没有活人样了，他的两个眼睛发红，脸色惨白得真像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尸，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恐怖的东西。

小眼镜喘着粗气指着大雾里头说：“李军……李军来了！”

我惊了一下去看小翠，而精英们惊了一下去看小眼镜指的方向，他们难以置信到惊慌而我也是难以置信到惊慌，我因为被小翠说中了李军会来而惊慌，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李军的鬼魂会回来而惊慌。

他们很快就从人堆里一个牵扯着一个爬起来，不管谁踩了谁的脚，谁撞上了谁的腰，他们不知疼痛地往能看到李军的方向挤，后来就在我前面堵成了一座人墙，人墙们惊慌地四处张望，后来终于被他们找到了目标。

水牛就惊叫起来：“那狗日的死不瞑目吧？死了都不放过我们？”

小眼镜：“别这么说，死者为大，说不定他只是来告别的！尊重死者，尊重死者！”

陈厚不失时机地应承着小眼镜：“对头！尊重死者，不管怎么说他生前都是我们的队长……啊不，是代理队长，咱们真的队长还在这儿躺着呢！”

我果然躺了，因为有些茫然无措所以没了骨头，我有些力不从心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这时候小翠走了过来，看见我那样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她很有礼节地扶了我一把，我终于坐正了然后从精英们的夹缝中间向前面去看。

瓦布说：“他不会真的死不瞑目来杀了我们吧？”

甜甜这时候很深明大义地为李军开脱：“不会的，不会的，他再坏也不至于坏到这种程度！他做不出来！”

我不去管他们的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我就盯着小翠看，她也盯着我看，我说：“你知道他会回来？”我的意思是李军从外面回到大山里来。

小翠有些得意又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我不想他回来，但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能再出去，他自己知道！”

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把他种到外面去？”

小翠看了看那边，这时候李军已经飘飘忽忽地出现在我们每个人的眼前，脱下了一身负累皮囊的李军显得憔悴极了，这样的李军反而让我看了亲切多了，因为他不再那么狡黠和深沉，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的单纯，后来他瓢到我们前面站住，他扫视了挡住他的前路但有很大可能挡不住他的精英们发呆，然后一言不发地穿过了精英们飘到小翠前面。

精英们还在呆滞，我也呆滞了，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李军看了我一眼，我回他一个痛惜和留恋的木然眼神，然后他绕过我在小翠的前面跪了下来，所有的围观者都惊讶到愕然他的这一举动，因为我们谁也不了解他的过去，正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才会觉得他平常隐藏得很深。

李军有些泪流满面地哭泣，哭的像个孩子，这样孩子气的李军竟然让观众们也想哭，她说：“妈妈！我回来了！”

然后小翠就以温和的一张笑脸对他笑，又用手在他脸上抚摸着。

李军的跪倒不是我们想的那种跪倒，我们看着他涕泗横流，反而是觉得安慰了，因为那是一种回归后的痛快，那种痛快就随着他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变得更加催人泪下。

小翠温和地说：“你回来干嘛呀？叫你别回来了，现在世道太平了，日子也好过了，你为什么还想着回来呢？傻儿子呀！你怎么这么傻呢！”

此时的小翠看起来有些老气横秋了，真像全天下的母亲一样和蔼可亲，我们都愣了一下，因为任我们怎么想也不可能猜到他们之间竟然有这么复杂的关联，于是在我们眼里的小翠不再那么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了，退一步说，即使你想把她当作半老徐娘也不再狠得下心。

李军说：“我的前半生是个孤儿，我见了野狗都要躲着走，因为我看到它们坠着它们的妈妈，它们是幸福的，可是它们越是幸福我就觉得自己是个野种，我是个野种我自己知道，但是野种也想妈妈，你知道吗？”

李军一个头磕在地上，把头埋进了小翠的脚跟，小翠就啜泣得颤抖，眼泪织满了整张脸她不去管，鼻涕堵塞了她的鼻腔也不去管，她把头埋进了李军的后背，实际上她想把李军搂得更紧。

我想人的内心都是善良的，即使刚才还把李军恨得入骨信誓旦旦要让他去死的水牛都感动，于是我们大家一致觉得人生前所犯的错误和造下的罪孽是可以被原谅的，是可以得过且过的。

于是这样的情愫在我们之间流淌和蔓延，以至于我们都默许了李军的悲伤，并且参与了其中，我们谁也不去恨了，我觉得李军是仁慈的，因为他让人在憎恨中变为感动，而不是让人先感动了再憎恨，这两者是不同的。

于是他们哭得歇斯底里，我们感动得七荤八素。

小翠说：“你明明知道回来就得死你还回来，你怎么不听我的告诫呢，这几十年来我都担心你，就怕你莽撞，你还真做了傻事，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几十年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李军：“他害死了我们，他得长生了，我这次回来就要吃了他，吃了他我就能长生了，我不怕他，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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