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还在互相瞪着，甜甜是恐惧而且茫然地瞪着，而小翠是好奇而迷茫地瞪着，甜甜是被惊吓过头所以呆滞，而小翠则有点像某个国医大师正在望闻问切，水牛呆在她们旁边也是满头冒汗两眼迷离地瞪着。

我没有打扰水牛的雅兴，我打扰了小翠的雅兴，我碰了甜甜一下，她表现出被惊吓过度之后该有的生理反应，她颤栗着跳了起来又捂着脑袋尖叫了一声，最后很不幸地踩了我的脚，那声比刚才更加尖锐和响亮的尖叫炸响了我的耳朵且不去说，我被她踩了一脚确实真真的让我吃痛。

最后我把着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然后那个高高地站在死人头上的小翠也饶有兴味地跳了下来看我，她看我仿佛分离了多年不见的老友，而我看她则是赌鬼遇上了债主那样躲闪，甜甜终于钻进了我怀里安静了，于是水牛也终于恢复了神志。

小翠拘谨又不见外地拨开了我去看甜甜，好吧，现在甜甜悲惨地成了她新买的玩偶，而这个玩偶注定不能被她爱护多久就会嗤之以鼻地抛在污泥里去，然后这个玩偶的命运就会和别的玩偶一样没有差别，总是被拧断了脑袋或者扯坏了胳膊或者腿，最后置之不理。

甜甜很不情愿看她也不情愿被她那么看着，于是她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把她的脸埋藏到小翠看不到的地步。

水牛那狗日的如大梦初醒般忽然振奋起来，他讶异地盯着小翠看，又转而盯着甜甜看，她之所以会这么大胆是因为经过他的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个小翠没有攻击意识，他也需要适时地表示他的英勇无畏。

我说：“起来啦，起来啦！”我晃着甜甜的脑袋。

甜甜：“她……”

水牛：“没事儿……不用怕她！”

我说：“起来吧！”

小翠：“你长得跟我一样！”

大树被风吹得飒飒地响，大雾越来越浓厚，我们像是进了混沌的世界里，谁也看不见谁了，老东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周围安静的有些可怕。

于是甜甜在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之后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然后又有些紧张地转头过去看小翠，迎面的是小翠僵硬的一个笑脸，甜甜僵了一下，之后也发现这个小翠并没有攻击意识，于是便坦然了。

我说：“其实你知道的，你早就死了，你在自己骗自己！”

小翠说：“我是不是很该死？”

我摇头：“你不该死，但你终究已经死了，既然死了你就放下那些东西吧！早点下地府。”

水牛帮着搭腔：“是呀是呀，早点进入轮回才能解脱这一世的痛苦，你这么死抱着不放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的！”

我深深地表示赞同水牛的话，我说：“我全部都知道了，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小翠：“能放得下吗？人这一辈子造的孽说放下就能放下？这一辈子受尽苦难说忘记就能忘记？不能吧？只会越来越痛苦，我听说枉死的鬼魂下了地府要受酷刑的，枉死的鬼魂不能轮回，我真的能吗？谁能告诉我！”

我显然不能告诉她，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说：“你留在这儿只能永远当一只无主孤魂，你吃够了这样的苦楚，你还能这样过多久？”

甜甜：“我相信你一天都过不了了，我知道你想什么！”

我不是信教徒，如果让我说出三个我最大的信仰，我一定会说金钱，女人，还是他妈的金钱和女人，所以直接导致我不能满嘴仁义道德或者人生哲学地开导哪怕是哄骗我前面的小翠，她在我们面前执着而且倔强，我显得有些束手无策，如果我直接一剑穿透她让她魂飞魄散我明显是做不到的，因为我曾经也恐惧过她，现在我可怜她，这样的情感交织让我有些发狂发慌。

水牛扯开话题说：“老道士呢？那帮崽子们呢？不会都死山里了吧？”

我瞪他一眼：“你才死山里了，你死了我们谁都不会死！”

甜甜说：“李军疯了，他一定要找太岁，他们一定会找过来的！”

小翠：“那就让他们找过来吧！”

于是我们望眼欲穿地看了老东西那边，老东西和李老汉的踪迹和声音都消散在迷雾里了，远远的我们听见两个喋喋不休的声音，过了好久我们判断那是老东西和李老汉，后来我们又判断那是别人，总之我们实在不知道是谁了。

我们各自瞪着眼睛，甜甜下意识地远离了小翠靠近我，而水牛在以小翠为圆心的小范围内逡巡着，这样的逡巡没有任何结果地让他也觉得索然无味，他很热似的露出了肚皮，主要是想展示他健壮的肌肉，后来又像街头的每一个无聊汉子一样地在他的肚皮上拍了几下，他的肚皮被他拍得啪啪地响着空洞的声音。

我说：“别晃了，小心吃了你！”

果然小翠很给面子地亮着眼睛去看水牛，那个眼神中尽显着贪婪和饥饿，在水牛很配合地悻悻拉下了衣服盖住了他的肚皮之后，我们又从短暂的交流中陷入了沉寂。

果然，后来我们发现刚才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在向我们靠近，等他们发现了这棵高耸的标志性大树之后，他们走近了我们，说话的是瓦布和陈厚两个，后面跟着半死不活的小眼镜和一样半死不活的其他人，独独没有李军。

甜甜离开我跳了出去，撞进了那些半死不活的人群里，她在找李军，她的进入把那些本来不成队列的队列搅和得更加狼狈不堪，后来她确实找不到李军之后把小眼镜从队伍里拽了出来，小眼镜比另外几个更加不堪和颓废，哭丧了个脸显得死样活气。

甜甜把他拖拽着离开了我们，没人有闲工夫去搭理她的絮絮叨叨，那些精英们一屁股瘫在地上软作一堆，我凑了过去：“李军呢？你们没有找到？”

陈厚说：“找到啦！找到啦但是跟没找到差不多！”

我说：“怎么呢？”

水牛在一边冷言冷语地说：“死了呗！不死还不活着回来了？”

我回头横瞪他一眼：“闭上你的鸟嘴，鸟人净说鸟话！”

水牛很不满也很不服气地顶回来：“不是吗？他本来就该死，死了倒好了，该死的！”

我懒得搭理他：“李军呢？”我环视着那些瘫软的一堆，希望谁能看我一眼然后给我个肯定的答案，可他们偏不看我，歪着脑袋在一边喘气。

最后瓦布有气无力地说：“死啦！”

我有点蒙，然后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狐疑表情看他，我就盯着他：“死了？”

其他几个异口同声，我倒从来没见他们这么齐心协力过：“死啦，死得透透的，没得救啦，绝对活不了啦！”

我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周围的大雾，我搜寻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搜寻到，最有又扫视了他们一圈：“尸体呢？”

瓦布说：“没有尸体，狗娘养的掉下去啦！”

一个附和他说：“掉下去啦，抓都抓不住，他狗日的偏偏说下边有太岁，他就是要吃太岁肉，想长生都想疯了，我们几个拽着他，怎么拽都拽不回来，最后他就掉下去了！我们亲眼看见他砸在一个大石头上，脑壳都砸碎了，脑浆子散了一地，整个人就躺在血泊里，没得救了，死去吧，想长生的都没有个好死的，秦始皇都死在了路上，到了还不是没能吃到长生药！”

他一边说一边发表着抱怨，其实他的抱怨之下最多的是心痛和惋惜，之后才是恨铁不成钢，我茫然地坐在了他们旁边，我说：“尸体能弄回来吗？”

陈厚叹了口气：“拿不回来，那个地方就是个天坑，光秃秃的，像个很深的大铁锅，我们试过了，下不去，下去了也上不来，那就那样吧！反正我们是仁至义尽了，就让他死哪儿！”

小翠忽然扑过来，凑到我旁边耳语：“他要吃太岁？”

我吓了一跳，那些精英也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刚才看见甜甜拉着小眼镜走了，现在又忽然冒出了个甜甜，他们疲乏之余最多的是震惊和惶恐。

我说：“想长生想疯了，没有好下场，死啦！”

她反问我：“死了？”

我说：“死了，救不回来了，你如果要走这下也有个伴了！”

最后她很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索然无味地走了，嘴里一边嘀咕着：“我不走，他死去吧！没人跟他作伴，他也走不出去这个地方，我不走，怎么死了呢？哎呀！”

我以为她只是一时的兴起所以才会那么问，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那是我再次遇到李军之后了，准确的说是遇上了他的鬼魂之后，但那都是后话，现在我烦恼着呢，李军竟然死了，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渴求太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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