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上绷了一张硬邦邦且火辣辣的脸皮，那张脸皮像真的不是我的一样让我惶恐而且难堪，我只好回头去看我后面的甜甜，也看看我旁边和我一样蹑手蹑脚的水牛，脚下发出响动的是我而不是他们，而他们有些庆幸那不是他们自己又害怕那个家伙已经发现了我连同他们也被发现了，于是水牛的脊背依然那样僵硬地弓着保持着他刚才狼狈不堪的蹑手蹑脚，脸上也绷出一个极度紧张的表情盯着我看，又侧着脸想要去看大雾里面的东西。

他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真的想要去看而是警惕，因为那可能是能一口咬断我们喉咙的东西，于是他展示给我的就是一个极度不安的侧脸，我再去看甜甜，甜甜的一张脸红扑扑地像是被火烤过，她刚才紧紧地贴着我的脊背，而现在她也正在刻意远离我，她这样做是对的。

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直起了脊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大雾深处走，我没有回头去看我后面那两个，但我想她们此时一定都舒心了，尔后我看见了前面对峙的两个人，准确来说只有一个是人，而另一个长得古怪且其丑无比，单从形象上看你无法判断那是个什么东西。

总之，你绝对不会把他和一个人或者你认知的任何物种相对等，即使你要强行为他勾勒出一个形象来，恐怕你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个生物概念——杂种。

因为他不具备你认识的任何物种的基因，所以反过来你也会觉得他几乎具备了所有物种的基因，那么这个东西在你眼里看起来就变得很怪异，而且这是能够冲破你所有旧有的认知观念的怪异，于是你只能对着这个东西唏嘘不已。

老东西正在和那个东西胶着，我现在知道那个东西大概就是太岁，或者也可以说是几十年前那个破落户李老汉，我的眼睛撞上他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正贼溜溜地打量着我，而他是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看我，直到我看见了和我正面的老东西，我想明白了，那个东西是扭头回来看我的，但在这之前我绝不会这么想。

现在我面临的难题是怎么过去老东西那边，我要过去就没法不经过那个东西，但他贼溜溜地盯着我呢，并且他不但贼溜溜地看着我，而且根本不去在乎老东西会从他后面偷袭，这是一个大胆的家伙。

老东西冷淡地问我：“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用他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我来帮忙！”

很显然我帮不上什么忙，老东西就冷冷地哼了一声：“哼……你来添乱！”

我脑子里嗡嗡的，很快就炸了炮仗地混乱起来，晕晕乎乎地让我觉得疼，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是怎么越过那个东西去了老东西那边，我也想不起我当时说了那些话，等我在看着那个东西的时候，他就咧着嘴笑了。

他说：“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他是问我还是问老东西，但他的眼睛却真真是瞧着我乐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问什么，我脑子里模模糊糊变成了一锅浆糊。

我看老东西，老东西瞪着他：“该死不死的，留在人间祸害人，祸害完活人祸害死人，死人都让你祸害成什么了，人也不成鬼也不成了！”

李老汉就苦笑且狠狠地瞪老东西：“他们活该，我把他们留在这里，折磨他们，让他们永世不得安宁，可你多管闲事，你放了他们，你那你就替他们留在这里！”

老东西：“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几十年过去了你还忘不掉？你折磨着别人，折磨自己，甚至你老婆女儿……”

李老汉：“不像话？你怎么不说他们活该？他们就是活该，该死的！”

老东西冷哼着：“哼……你杀了全村人，几百口子还不够让你解恨？”

李老汉：“他们杀我全家，鸡犬不留，我也让他们断子绝孙！”

我插了一句：“你把自己变成了这么一个东西，何苦呢？”

他就怔怔地看着我，然后兴味盎然地笑，最后又狠狠地说：“谁不想长生？我想，所以我得付出代价，代价就是这样，你想不想长生？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点个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猛烈地大摇其头，然后也以一种不可理喻朽木不可雕的态度对他：“丧心病狂的东西！”

李老汉：“丧心病狂？他们就不丧心病狂？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又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死人堆，最后爬上了这个村子，我只想活下来，我儿子被战火炸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想活着，我有错吗？你说说，我哪儿错了？他们都是狼，披着羊皮的狼，他们用一张人皮表明他们是人，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他们比狼还凶残得多，他们就是魔鬼，比魔鬼更可怕，我告诉你吧，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不是洪水猛兽，是人，是人！”

我木呆呆地看着，他愤怒地低吼和咆哮着：“他们每一个眼睛里都亮晶晶地闪烁他们的凶狠，从我们上山的第一天他们就开始算计了，算计着怎么等我将老婆女儿养肥了，他们都等着呢，他们要杀了我们吃肉，他们还是人吗？好吧！我就让他们算计吧！我只要活着，我天天下地，我种粮食，我看着我的庄稼一天天长起来，我快乐呢，他们也快乐呢，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肉吃了，你见过这样的人吗？他们就等着我们长出肥膘来呢，我有一次听他们商量了，他们说处女的肉最好，水嫩着呢，一把能掐出水来，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没有腥膻气味，真好吃啊！”

“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都在流口水，他们都把嘴唇舔得油腻腻的泛着油光，你猜我后来怎么着？嘿嘿……你一定猜不到，他们不是要吃处女肉吗？嘿嘿……我就让他们吃不成，我爬上了小翠的床，我让他们吃，让他们吃不成！”

天哪，我听得内心一颤，我几乎要哭出来，我体味着那种莫大的悲哀和仇怨，我想象着当时发生的一切，我的心就揪着痛，我痛极了就开始仇恨，我还能怎么着呢？

他又痴狂地笑着：“你猜后来怎么了？那些人都是傻子，白痴，他们以为自己得逞了，都乐呵呵地埋锅搭灶，在村口烧了好大一口铁锅，我跟你说，那口大锅足足能够把我们一家三个炖一锅了，你肯定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锅！就在那棵大树下，他们都嚷嚷着，打闹着，他们可高兴了，他们喷着口水抽动喉咙地等着我们下锅呢，让他们笑吧，他们会失望的，我就在门缝里看着，就让他们笑吧……你一定想不到，在这之前，我们一家已经死了，都死了！”

老东西：“够了！”

李老汉：“还没够，你让我说完，他们这些该死的！”

李老汉把老东西的愤怒和我的悲哀全都一概不理，他继续说着：“他们就是一群恶鬼，饿极了都疯了，他们闹哄哄地闯进了我家，他们看着我们一家都在躺着了，我们其实已经死了，但我就看着他们呢，我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尸体整个丢进了大铁锅里，我远远就闻到肉香了，那个肉真是太香了，瓢得满村子都是那个滋味，我自己闻着我的肉也喉头抽筋满口生津呢，你不知道，你想都不敢想，他们后来把我们都啃食了，他们快乐着呢，我就看着他们把我们的肉吞了下去，咽进了肚子里，把我们的骨头丢在大树底下，村里那条死狗也他妈的把我们的骨头拖进了山林里，去死吧死人们，去死吧死狗，我咒骂着，我也快乐了，因为我晚上就要炸了他们的肚子，一个都活不成，个个都得死！”

等他从狰狞转为沉寂，我也沉寂着，老东西瞪着他一言不发，我说：“你为什么骗了小翠？让她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死了？一直做一个糊涂鬼？她到现在还觉得她能长生呢！都是你害的，你不觉得羞愧吗？”

他闷着声音说：“因为我答应了上一个太岁，我从地头把他带回来，我许诺给他一村人的命，他让我接替他当太岁，我当然答应啊，于是我早早就给她们吃了太岁肉，她们都死了，她们只能做鬼，只有我能活了下来，只有我能长生，我活着是要杀了那些天杀的！我不想死，不想死！”

忽然，我听到一声尖叫，明显不是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大雾之外，因为我们中除了李老汉之外的人，都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我心里一惊，心说一定是甜甜看见了什么才会被吓得这样鬼叫。

我对老东西喊：“我出去看看甜甜！”

他不表示许可也不表示反对，总之我说完之后直接跑出了他们两人那个怪圈，一头钻进了深不见底的大雾中，李老汉对我的离开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大概我在他眼里真的是微不足道得很吧！

我看见甜甜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刚才那个地方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大树下去，而让甜甜惊叫出来的正是那棵大树下的人形塑像，以及人形塑像上的一个人，不，准确来说那不是一个塑像，而是真真是一个人，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死人，而一双脚踩在那个死人的头上，她的体重不会让那个死人下陷得更多了，那个女鬼就是小翠。

而让甜甜惊叫出来的原因，是因为我面前有两个甜甜，我当然知道其中那个破衣烂衫的是小翠，可是甜甜可不知道，这就像你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外面黑漆漆的，你转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前面有块巨大的镜子，你当然地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你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眼，她一脸冷漠地瞪着你，那种冷漠中带着轻蔑和阴冷，现在的甜甜就是这样。

于是甜甜呆了一阵，和她一起的水牛也在同一时间呆了一阵，等那种惊恐在心里足足酝酿了半分钟之后，终于被点燃了而且爆发了，甜甜就大叫出来，而那个假冒伪劣的甜甜还是那么冷漠地看着她，冷漠中带着点迷茫和好奇。

我走了过去，我也想尖叫甚至怒吼，可我不能尖叫也不能对任何人发脾气，因为在我心里这两个女孩都有同样悲痛的遭遇也有同样悲痛的心情，反倒是小翠的遭遇比甜甜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我内心深处更加偏袒甜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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