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下压着的甜甜喊破了喉咙地惊叫出来，那像个受了潮气的炸弹，呆滞了一会儿之后，于是我的耳朵被她的轰鸣炸了个短暂失聪，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看见了那个扑过去的东西被吓到了，还是被我压疼了，总之我在那之后格外小心地调整了自己，让我不至于把全部的体重都放在她身上。

等我们在惊魂之后反应过来，再去看那个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冲向了我们来的方向，我就赶紧爬了起来，甜甜在这之后叫喊着也爬了起来，她没有埋怨或者咒骂，因为我们都同时注意到了一个方向。

那个东西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地去了老东西那边，动静大得我们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脚掌在地上踩了碎石和枯枝烂叶的声音，还有他的低吼和喘息，我最先把他定义为一个凶猛并且具有强大攻击力的大型野兽，但后来我转念一想，这山里连微生物都不会有，更何况这是一个那么大型的家伙，于是我立刻否定了我最先在猜想。

我看了看甜甜，她依然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东西的方向，那个东西发出的动静太大，所以老东西和水牛那家伙都被惊动了，水牛站起来张望的时候看见了他，然后就撕破喉咙地惊叫了一声，这一声的夸张程度足以让人看见他颤栗的喉头。

而那个东西根本不打算在他们前面停留，等老东西跳起来准备进行防御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穿过了惊呆的水牛和他前面的火堆之间，又以箭一样的速度射了出去，老东西惊叫着：“追！”

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追了出去，水牛呆着，我和甜甜也呆着，我们都为刚才那个东西而惊愕，他们两个无疑是看见了那个东西的，而我没有看见他却从他们两个的脸上看见了他们的所见，于是我也不自主地跟着他们惊愕。

然后我推了推甜甜：“你到火堆那边去别乱跑，我去追！”

我不回头地朝着那个东西的方向冲了过去，大水牛在惊愕之后也失魂落魄地跟上了我，他身姿比我矫健和敏捷得多，所以他在这山林之间跑起来有点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只是这无疑是只经不住吓唬的猴子。

我嘲讽他：“姑娘……不错嘛！”

然后他瞪了我一眼：“姑娘……你也不错嘛！”

我回击他：“你叫唤吧，没人笑话你的，我也怕，我也想叫！”

不等他张嘴，我先岔开了话头：“你看见那个东西长啥样了？”

他说：“没看到！”

我说：“没看到把你吓成那样？”

他揉了揉眼睛：“眼睛疼，像是被人泼了辣椒水，疼得要死，眼珠子都要炸了，不停地流眼泪，根本就看不到他长啥样！”

我说：“现在呢？”

他继续在眼珠子上揉搓着，仿佛要把眼珠子揉得爆出来：“没知觉了，感觉整个眼眶都是空的，不疼了，就是痒，凉飕飕的那种痒，麻木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能看见不？”

他闷着声音，打掉我的手，然后说：“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能看见啥？我就看见你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

我们一边聊着他的眼睛，只要他不表示反对意见我就能和他一直这样聊下去，也许这是我排遣紧张情绪最好的一味良药，反正那不是我的眼珠子，关我什么事儿呢！

我有点幸灾乐祸地笑：“那就是还没瞎，没瞎就好……没瞎就好啊！要是眼珠子被那个东西废了你也只能认栽，谁让你倒霉催的呢？碰上谁不好，偏偏赶巧了你踩了狗屎所以捡了个狗屎运，让你看见太岁了！”

水牛：“我踩了狗屎遇上你，踩了更大的一坨狗屎遇上了李军那个畜生，畜生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蛇蝎咬烂的恶毒心肠，你们都想要我们为你们去死，只是做法不同罢了！”

我说：“嘿……我告诫过你们没有，让你们别上山你们谁也不听，现在被狗咬了怪我没拉紧狗链子了？”

水牛：“你们都是狗，没什么差别！”

后来我发现连甜甜那丫头也跟着跑过来了，我回头去瞪她：“不是让你自己在那边呆着吗？”

她有些怯怯地说：“我想跟你们一起，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好啦好啦！你就跟我们一起！”然后我回头看了那边依然在噼噼啪啪燃烧着的火堆，刚才还闹哄哄的一帮人现在都散落在林子里去了，和刚才相比，现在它显得空旷而且安静。

于是我们组成了三个人的小队向老东西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追过去，水牛在前面开路，因为他四肢发达身强体壮，所以他走得大刀阔斧且小心翼翼，他这样的姿态显得有些怪异，我就扶着有气无力的甜甜在后面跟着，往常的山林里除了山风还有蛇虫鼠蚁之类的小东西突然从某个草丛里钻出来悄没声地给你来一口，但是水牛在警惕了很久之后，他总算是终于醒悟他也是在山里走了两天了，这样能要了他命的东西只有那个传说的太岁，于是他就彻底大胆起来了。

他就走得漫不经心，我从后面推了他一下：“小心脚下！”

他头也不回地回了我一句：“什么也没有小心什么？”

我说：“你就粗心大意吧！会要了你的命的，我们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我这样的提醒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走着走着我发现这是我进山的那条路，于是我推测出了那个东西将要去的方向是李庄，而据我所知李庄现在只有一个女鬼和那些破屋烂瓦，瓦片自然都是稀碎了的，而绝大多数的破屋上都只是草草盖了一层腐烂的茅草，可是他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呢？

我疑惑着跟在水牛后面，这个谨小慎微却装的胆大包天的水牛看起来让人发笑，我没有嘲笑他，因为我自己也在迷茫和恐惧着，仿佛自我上山的时候就有一双眼睛盯着我，而现在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于是我全身发痒发烫，并且我又觉得全身发冷，冷得我全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后来我知道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是甜甜告诉我的，她停了停脚，她停下来直接导致了心不在焉的我被她拽了一下，我只能停下来看她，她扫视着周围，然后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冷！”

她这么一说我觉得我的头皮都快要炸了，因为我总算知道了那不是我一个人因为紧张而起的生理反应，等李军也说他也觉得周围冷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了那并不是什么生理反应，而是我们真的落尽了一个东西的眼睛里，而那个东西发着非常危险的信号，这信号直接导致我们忽然对这个诡异的林子恐惧起来。

这样的冒险就像是行军打战，在面对强敌的时候如果后面的一个先当了逃兵，那几乎全部的人都会效仿他拔腿往后溃逃，那就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了，我们都会死在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嘴里。

我稳住紧张情绪说：“前面就到了，前面就是李庄，老东西在那边！”

等我说完，水牛不再看我，而是看向了我们快要抵达的李庄，李庄的破房子在山腰上还是那么七零八落满目疮痍，因为光线的原因我们不能看得更多，但正是因为我们仅能看见这么多所以更加恐惧。

李军压抑着嗓子：“寒气就是那边传过来的！”

我和甜甜也在这时候意识到，以李庄为圆心的一个大半径范围内，都充斥了这样的寒冷，而我们越接近李庄，这样寒冷的感觉越强烈。

甜甜有些冻得发抖，说话也在发抖：“我们进了藏尸柜里头了，冷的受不了！”

她也紧张过头了，所以她拿我们这三个行尸走肉一样的大活人来作为调侃，我因为她的发抖也变得发抖起来，我把她搂的更紧了，至少我们可以借助彼此的体温来暖和身体，水牛一副冻豆腐的样子看我们，我也瞪他一眼，一脸你身强体壮你扛冻就自己死一边去的表情。

我们又在这寒冷中跋涉了一段距离，终于到了李庄前面那棵大树下，大树被隐没在迷雾里了，整个村子也在我们行进的过程中被隐没在大雾里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清晰地听见里面的巨大响动。

是老东西声音，他在对什么东西冷言冷语：“你死了几十年，当了几十年的老妖怪，你真当自己是神？还想统治谁的生死？”

那个和老东西对峙的家伙说：“我能让你长生，你不想长生吗？谁不想？我能主宰他们的生死，一样能主宰你的生死……”

我听出来这个声音明显不是那个女鬼的，是个莽汉在哪里叫嚣着，我看了看甜甜和水牛，大雾蒸腾在我们周围，我想我们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一定也看不见我们，于是我对他们打着手势，好在他们领会了我胡乱的手舞足蹈，于是我们三个几乎趴在地上蹑手蹑脚地向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东西说：“他们烧死了你一家，你也杀了他们全村人了，该够了，杀够本了就该走了，你自诩为太岁可你真的是太岁吗？你不是，永远也不会是！你只是一个傀儡，你自己不承认。”

我觉得老东西说话有些像个老婆子在对一个忤逆子苦口婆心，但那个忤逆子偏偏一点儿而不会领情也不会理解他的苦口婆心，他说话更冷更嚣张了：“够本了？如果你看见你一家人都活生生地被大火烧死，他们大叫哭喊，拼命想往外跑，可是大火已经烧遍了全身，筋肉在这大火中烧得焦糊溃烂，他们痛苦挣扎着，只想活命，但是那些放火的人就在你面前看着，一脸的冷漠和决绝，不管你怎么叫唤他们都不会发慈悲救你一命……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放火吗？你一定不知道，他们贪婪，他们看着我的女人流口水，他们看着我女儿流口水，他们都是魔鬼，不，他们是比魔鬼更可怕的人，没有心肝的人，他们就该死！……谁？”

他忽然发现了我们三个，因为我踩断了一根枯树枝，那根枯树枝在断裂时发出了一声脆响，我被吓了一跳，我想把腿撤回来，但我撤回脚的时候那两节断掉的树枝又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我的心脏都快要炸了，是被那两节断掉的树枝爆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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