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哭诉完，心里的憋屈也释放干净了，我抬起头来，这时候我听见我旁边有人在怯怯地笑，那样的笑声让我哆嗦了一下之后开始面红耳赤，尽管在这样的夜色里没有人能看见我的大红脸子，但我自己都觉得满脸火辣辣。

我不是害怕，因为我周围围着的一堆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野鬼，他们是人，是我不畏生死爬上了大山想要去找寻的那几个人，可是现在这几个人于我而言却比恶鬼可怕多了，因为我刚才的哭腔实在是难听到极点也窘迫到了极点，于是我承受着他们的一阵哄堂大笑，并且这哄堂大笑还在持续，而且我也听到了老东西那个老鸭子一样的声音笑得更欢实，后来连甜甜也在笑。

我羞愧加恼火地对他们喊：“笑什么笑？谁还没个委屈事儿？谁打出了娘胎还没哭过似的……别笑啦！”

我硬着头皮顶着又一轮的哄堂大笑，有些人直接笑背过气去，呛了口水使劲地咳嗽了几声，而他旁边的人一边大笑着一边没轻没重地在他后背上拍打着，试图让他们理顺了气息再继续他们的大笑。

甜甜把自己放在了我前面的平地上，你千万别误会她是累了歇息，她只是因为同样笑得背过去了所以干脆躺了下来，这样更有利于她仰面梗着脖子看着我的大红脸笑，也不会因此对她造成多大的损耗。

李军他娘的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个被钉在大树下的死尸，他狗日的活生生地在我周围的某处笑得最卖力气，他笑着叫嚷着：“傻瓜啊傻瓜！你去死吧！”

水牛：“笑死我了，死的都让你给哭活了！”

小眼镜：“哟嚯……哭得真惨！……哎呀！”

陈厚：“还好我没死在山里，不让都让畜生扔山里了！”

瓦布：“老道士，他要把你丢在大山里，让你下地狱！”

我恼火地从地上爬起来，我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这帮子嘴巴比女人还毒辣的家伙不再纠结于此，我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呀！”

我这样的意图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效果，他们谁也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都是以一种笑死人不长命的态度来对待我，于是我终于知道了我刚才的样子在他们眼里是多么的残破和不堪，而我自己觉得我残破不堪只有一半是因为他们的嘲笑，另一半是因为我本来无心来找他们，却很不巧地让我这个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欢乐，而我不是，我和那只女鬼赌气要来找他们，我打破了脑子也不想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我只想走。

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老东西说：“是你自己找到我们的！”

我震了一下，满脑子都在想老东西的话，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就疑惑地问：“我自己找到你们的？”

水牛说：“可不是吗？你走到我们前面就倒下了，就在哪儿……死尸一样地倒了，我们以为你死了呢，结果还是甜甜这丫头给你弄了点水，不然你真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我回头去看甜甜，尽管我看不到，这时候李军在旁边点了一把火，火光一照，周围人的脸我就都看见了，甜甜还是那样瞪着她凶悍的眼睛，水牛半死不活地躺在一块平整的地方，并且还有小眼镜和瓦布把脑袋搁在他身上躺的舒舒服服，一样是半死不活，你可千万别想着水牛这家伙有多友善地把自己贡献出来，他只是累得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所以就随便他们怎么舒服怎么靠吧！我想如果现在有一只苍蝇在他脸上扎一个洞，他也不会伸手去驱赶那只苍蝇的。

旁边是陈厚领着几个没了人样的精英在那边堆砌了一个火堆，柴火堆好了，李军就把防风打火机往柴火下面一塞，干草就被点燃了，燃烧着的干草又点燃了其他的柴火，于是整个火堆在我们眼前缓缓地燃烧了起来。

老东西自己坐在一边坐了个端端正正，如果有个东西来突袭，他随时能跃起来对准那个东西来上一剑，于是他绷紧了自己。

等篝火燃了一阵，冒了一阵的浓烟之后，火光开始成气候地燃烧了，柴火们就烧得噼噼啪啪了，火星子被山风吹得四处飞溅，有些散落在某个人的头上和衣服上，但是这些活死人谁也懒得去搭理这些琐碎，就算真让一个爆起来的火苗子烫着了，恐怕他也之火象征性地大叫一声，如果他实在是疼得厉害了，也许还会慷慨地贡献出一点能量来附带一句有气无力的咒骂。

我接过甜甜递过来的水壶，我心说刚才为什么不用水壶喂我喝水呢？但是我看见这个水壶就像饿极了的小狗崽子看见了吊着奶子的亲娘一样，一把将水壶夺了过来，鲁莽地拧开水壶盖就往嘴里送，等我含着水壶嘴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个水壶里根本就没有几滴水，我就仰着脖子把水壶倒立起来，即使是这样费力和渴望着，我也只是有幸喝到了几滴润嘴唇都不够的水。

于是我没好气地把水壶递回去给她，我说：“山里到处都是水，你们就找不到水源吗？”

甜甜摇头：“山里的水都流到地下去了，地表根本找不到！”

我说：“山洞啊，山洞里一定有，昨天刚下过雨，怎么会没有呢？”

甜甜不说话，但是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眼镜，我也循着她的目光去看小眼镜，小眼镜这狗日的又受伤了，他的衣服和衣服下的皮肉被某个东西的利爪抓了一下，爪子印深深地嵌了进去，医药包也被他弄丢了，所以他的伤口只能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伤口的地方有些开裂，皮肉往外翻，让观众更加清晰地看见了本来隐藏在皮肉下的骨头，骨头白森森地展露在我们眼前。

我说：“你们遇上东西了？”

甜甜木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醒悟，她从自己的背包里翻找出了个绷带，然后把绷带打开了在小眼镜陈列在我们前面的伤口上包扎了一圈，甜甜的力气不大，但是她无意间触碰到小眼镜的伤口却让小眼镜咬紧了牙齿，汗很快就浸透了他的整个额头。

水牛说：“找水源，在山洞里被一个东西抓了一下，现在就这样了！”他有点幸灾乐祸地苦笑着。

我说：“你们看见那个东西了？”

小眼镜：“没看见，那个东西像个影子一样，让人看了眼睛发痛，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流，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又看老东西，老东西把自己折叠起来了，有点像一尊安安静静的塑像，可是我知道他心里绝不安静，他说：“太岁！太岁怎么能让你们看见他长什么样呢？”

我们都惊呼：“太岁？”

他说：“这山里除了让人走进去就走不出来的林子，除了林子就是几十年前死去的那些死鬼，除了那些死鬼还有别的东西吗？你们在山里走了两天，你们看见别的东西了吗？”

他们一直在山里，根本没有走到李庄去，显然他们没有看见被我烧了的那些死人骨头，也没有碰见那个女鬼，于是他们都沉默着。

老东西说：“自古以来见过太岁的人都死了，死人是不可能写书立传的，所以书上那些关于太岁的描述都是人自己想象出来的，人把他想成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毕竟谁也没有见过真的太岁长啥样，那就由得那些写书的自己去编呗，爱怎么编就怎么编吧！……话又说回来，太岁这几千年来都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越是神秘的东西越不想让人看见他，所以他不杀你们灭口就已经是开恩了！”

我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瓦布和陈厚那两个一脸的虔诚双手合十在胸前祷告，被李军一把打掉了他们的手：“拜什么拜？”

陈厚：“那是神，我们拜神！”

瓦布：“敬神，敬神！”

李军：“那么一个东西你们就当神了？多大的出息！”

陈厚：“你有出息你就不怕？你当时没跑？”

李军：“你们大呼小叫的谁能不跑？”

瓦布：“太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已经冒犯了他老人家了！赶紧拜拜，求求他老人家，说不定他还能原谅你的无理！”

李军：“你们自己拜吧！”然后蜷缩在一边去靠了一棵树，他看着火光之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是茫茫一片幽深的夜空和大山，大山上长了林子却没有一点林子里的生机，死寂死寂的有点吓人。

我说：“还找吗？”

李军：“找！一定要找到他！”

我说：“你找不到的，找到了也带不走，找到了你也只能死在这里，何必呢？划得来吗？”

李军：“划得来……一定要找！”

他很执着，像着了魔，老东西在一边泼冷水：“命都不要了就为了那个东西？”

李军：“我誓死要找到他！”

老东西撇着嘴：“自己就一条贱命，还有那么多贱想法，你自己去死吧！……但是我先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为了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已经有多少人丧命了？你真该看看那些血肉横飞的教训！”

李军：“说不定我能找到呢？”

老东西：“别侥幸了，往往像你这样侥幸的人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插了一嘴：“我敢跟你打赌这次根本就没有什么任务，是你自己想来，所以你就骗着我们来，这帮蠢货还真相信了你的鬼话……没脑子的东西！”

后面一句是骂那些精英的，果然我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因为我的咒骂而瞪着我，我也不示弱地向他们回瞪。

但是他们不说话，后来又都看着李军，这样子真是赶鸭子上架，非逼着李军把实话说出来不可。

李军被他们的眼睛瞪着却没有一点不安，反而释然了，他环视了我们一周，然后说：“是，确实没有什么任务，我都是骗你们的，我就想让你们跟我一起上山，因为我早就打听好了，上了山的只有一个能走下去，所以我把你们都骗过来，到时候我拿了太岁肉就自己下山，谁不想长生不老，你们敢说你们不想吗？谁要是说自己不想他就是个傻子，傻子才会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摆脱六道轮回，你们都不傻，如果让你们知道了，你们还会跟我一起上山吗？你们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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