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彷徨而且迷茫了，我真的要丢下他们一干人等开溜吗？我确定我不会为我今天的决定而后悔终生吗？于是进山和开溜这两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交缠着，如果我走了我就一辈子是个贼，一个偷了几条鲜活人命逃之夭夭的贼，可是我进了山我也要丢掉我自己的性命，这是两条路，两条都是死路。

坦白的说，我没想去救他们，也没想因为去救他们而搭上我自己的性命，我骂他们是孙子，他们全他妈是一窝养不熟的孙子，可我比他们更加孙子，我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我等着老东西给我活路，因为不管怎么样魔婴始终在我身体里，我不能让他永远在我身体里，所以我得救出老东西，只有老东西能给我活路。

我说：“我想救出他们再走，我们大家一起走，我也答应带你走，但是你得帮我！”

她显得有点为难：“不行的，我答应过他不去找他的！”

我说：“你不是去找他，你是去救人！有一群人等着你去救命，你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越说她越是为难：“他不喜欢被人打扰，打扰他的人不得好死，如果我去了，我会更加不得好死，我原先不想活了，是因为我那样活着没意思，但我现在又不想死了，因为我要下山，我不想在这个地方憋屈下去了！”

我在她面前跺脚，我拿她没有办法，不是我拿她没有办法而是我说服不动她，我狰狞了，我想拿脑袋去砸大树干，我要在她面前以死明志，可我算什么东西？假使我死在了这里，她也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有多么伤心，我就不是个东西，我死了她照样下山，而我死了我的一切算盘都全部泡汤，死了也不合算。

我说：“你已经死了，我埋了你的骨头，你有一座小坟，坟上插着树枝，所以你已经死了，你现在是个鬼魂，你不是活人！”

她怔怔地看着我，看得我全身发寒，她说：“有骨头的时候我是个活死人，没了骨头我真成了一个大活人了，我说了我不会死，因为他答应我让我长生！”

我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悲凉，我竟然揪着心地疼了一阵，然后心酸了一阵，我说：“他骗你呢，你见过不会死的人连骨头都没有吗？没有血肉身躯还算是个活人吗？”

她没有科学常识地思索着，但是她的脑子里却蹦跶着我搞不清楚却能气死我的哲理，她说：“你说有血肉身躯的人是死了是活了？没有血肉身躯的人是死了是活了？还有思维能走能动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人又是死了是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我要疯了，她这些杂七缠八的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天哪！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人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死了！”

她就咯咯地笑，她越是笑我就越气，我越气就越是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两只军队刚刚在我脑子里打了一战，然后他们带着残兵败将匆匆溃逃之后战场上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火海和硝烟，于是硝烟在我的脑子里烧着，呛着，死人们躺着，压着，一个叠一个，半死的或者将死的人们呜咽着，哭嚎着，无力地呻吟着，全都充斥着死气。

我绝望而气急败坏地在随便一个石板上踢了一脚，我踢了一脚并没有让我解气反而让我踢到了石头的脚尖疼痛到骨折的地步，我抱着脚在哪里叫着跳着，她就在哪里看耍猴一样地笑，只是她绝不会因为我的精彩表演赏我一块半块的零钱也不是真为我高兴，她是看我痛苦所以高兴。

我说：“那你就自己下山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我干脆死这儿算了！”

她不笑了，但不表示她心里不笑，她走起路来深情款款却让人避而不及，因为你见过她从一个丰盈的女孩变成了一架枯骨，你把枯骨埋了你还能看见这样一个满脸笑吟吟的女孩，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女鬼都不让你气结，那你真就成了死蛇烂鳝了。

于是我死蛇烂鳝地向大山深处爬行着，我扭动着刚被摔得散了架的身体在路上走得艰难且执着，我大喊着：“你自己去吧！”

然后有气无力地向她挥手。

她惊叫着：“你会死的！”但她并没有立刻跟上来，我把这理解为她只是无聊了所以发了大善心提醒我一句，实际上她才不会管我的死活。

我照样执着地挥手：“死了就死了吧，我也不想下山去孤独终老！”

其实我满心希望我能感动她，大概那是不大可能的，所以我厚着脸皮又喊：“你走吧，你自由了就自己走吧！你不用管我，我也不管你！”

我硬着头皮且走着吧！于是我的前路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而且是艰难且饥饿的行走，我有几次几乎抓不住悬崖上长出来的树干而摔落下去，还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我三番五次捡回了条小命，现在我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个石坎。

我站在悬崖上凸起的一块平地上，我瘫倒了，说实话我真有点后悔我因为一时的冲动自己爬上了这个鬼地方，四面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就是树，除了树就是在石头上浅浅地扎了一个根，被风一吹就随时可能飘落下深渊去的杂草，我往下看是我刚才差点丢了小命爬上来的一段，我的头顶还有一段是我将要舍命去攀登的悬崖。

大石头光秃秃的草木不生，我没有攀岩的绝技所以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流眼泪，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现在觉得那头都不容易，我只好在原地小心地靠着岩石躺了，我决定如果真上不去也下不去我就在这里躺个天荒地老，这么一想我更加想哭了，因为周围是个连个飞禽走兽都没有的地方，我就要在这个地方死了，而且死得凄凄惨惨，真的要天荒地老了，我心里猛生了苍凉。

我用肚子里最后的一点食物支撑着我开动了脑子，我想着老东西他们是不是也死在了太岁的嘴里，假使他们也死在了这里，等我死了我就四处溜达，说不定能在某个地方遇上他们，好歹我死了终于有个伴，这么一想我就平衡了而且开心了，如果我死了另一个我也活过来了，反正我已经死了这个皮囊他要就拿去吧，我不在乎了！

躺着躺着，我两眼昏花地睡着了，我实在不能在爬起来了，我把自己摆在这个台阶一样的大石头上，有点像餐厅里摆在托盘上的烤肉，让人端了又摆到另一个人的餐桌上去，我实在是太饿了，满脑子都是吃的，我自己也变成了吃的了。

我不知道我是饿昏了还是睡着了，总之我在消耗完我最后一点能量之后我完全对外界失去了知觉，等我半梦半醒中觉得有人在推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外面的天色已经黑漆漆一片，树们被风吹的直哆嗦，他们的哆嗦发出飒飒的声音。

山风又起了，这是夜晚，山里的夜晚风是可以杀人的，一个不下心就能被吹落下山崖下去，等别人在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残尸破骨了，于是我下意识地也哆嗦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我的前面有一个人，她在往我的嘴里灌水。

她有些笨拙却又加倍小心地照料着一个完全没了知觉的人，等这个没了知觉的人终于清醒过来她被吓了一跳，然后把手里捧着的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的水一点不浪费地洒了一地，我就躺在了那几颗水珠浸湿的泥土上，那些少的可怜的水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因为那实在是没有一个人几颗眼泪多，于是这样的小心更加显得慌张了，她爱惜且心痛地看着地上那些因为她的粗心而浪费掉的水，显得有些伤心。

我在一片黑黢黢的夜色中看着这个人影在晃动，因为紧张或者别的原因让她的晃动有些颤栗，等她试探着靠近我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貌：“甜甜……”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我的嘴唇干裂，喉咙也几乎干涸得枯萎了，我就听见了我的声音是压着挤着出来的，涩涩的苦苦的没有一点生机。

她说：“水都让你打翻了，这下你高兴了吧？渴死你活该！”

我因为受了上次那个女鬼的欺骗而变得学会了质疑，我以为谁都有可能是个假冒伪劣，假冒伪劣就该让我狠狠地骂上一顿然后逃之夭夭，于是我依然不太敢相信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是甜甜，我又谨慎地盯着她看，尽管因为天色太暗我实在看不清楚。

我说：“你真是甜甜？”

然后她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那种钻心的疼让我的意识更加清醒，我就没命地直呼疼，在我因为兴奋又痛苦地拉长了嗓子叫出一声之后，她终于放开了她拧在我一团肉上的手，他果然真是甜甜，从她的说话和她的手劲上我知道，她肯定是甜甜。

有科学家说人的感官是神奇的，如果你没有了视觉，那么你的嗅觉或者听觉会变得更加敏锐和强大，在这样的夜晚人的视觉早早就被这地狱一样的夜色给抹杀了，于是我的听觉理所当然地强大起来，风呼啸着像要刮掉一个人的一层皮一样，我哆嗦了一下，可能是饿过了头所以我现在已经麻木了，我整个人都木呆呆地看着前面的甜甜。

我因为担心她而走进了这个狗日的大山里，又因为担心她我遇上了一个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死了的女鬼，错把她当成了甜甜，我的眼泪顿时就‘刷’地落了下来，我情愿自己是个孩子，哭的再怎么难堪也不会有人笑话我，于是我把头枕进了甜甜的身上，她现在就是我那层被大风吹没了的皮，我抱紧这层皮死不放手地哭着。

我骂骂咧咧地骂娘：“狗娘养的死老东西，丢下我跑了，这狗娘养的不是个东西，我非扒了他的皮做人皮面具不可，幸好你没事，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她说：“……嗯……”

我说：“你等着，我一定扒了他的皮，拿他的骨头熬汤喝，我也吃人，我就吃他的肉，死老东西没良心的家伙，死了算逑，死了老子落个清净，他死了都没人埋，我就把他丢进这大山里，让太岁把他吃了吞了，骨头渣滓都不留一个，让他永远都在这里给人当奴隶，下了地狱都受尽酷刑，死去吧！”

她说：“……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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