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爸爸打听到山里有一个叫李庄的地方，因为山势险峻，所以没人能上去，战争也打不到哪里去，哪里的人都种着粮食，我们如果去了李庄，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于是爸爸就带着我和妈妈上了李庄！”

她呆呆地望着李庄之外的世界，大山的绵延千里之势挡住了她，于是她看见了她的村庄，看见了炮弹，看见了和大山一样绵延千里的死人和尸骨，看见了人吃人，看见了狗吃人，而我就看着她，我也想着我自己，想着女人，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看着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而想女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的想法龌龊而且肮脏。

一个个光艳艳滑溜溜的女人的肉体在大街小巷行走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随着阳光扑进我鼻子的是成熟女人特有的肉味，她们走着，扭动着肥圆的屁股踩着高跟鞋，高跟鞋在地面上撞击出铛铛的响声，显得浪漫而且生机盎然，我想女人了，我也饿了，我为我看见了一个可怜的死鬼而想要拥抱一个体态丰盈的女人入睡的想法而觉得自己脏污纳垢。

于是我看着她的挺拔的乳房咽口水，我能够清晰地听到我的喉咙和肚子同时发出了剧烈而小心的低鸣。

她说：“山上有一间空着的房屋，幸好他空着，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我们上山的时候是晚上，狗们在路口叫着，绿莹莹的眼睛瞪着我们，我也看着他们咽口水，我觉得我能一口气吃下去一条狗连汤都能喝干净，可那是别人的狗，那就让他吠吧！我们摸黑住进了那间空房子，找来了干草铺在地上，身上盖着别人家院子里堆着的干草，铺的软和和的，舒服极了，我们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我们就睡吧！”

“直到天光大亮，狗们缩进了自己的窝，村里开始闹腾起来了，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所以我们出门的时候被堵在了里面，他们穿得整整齐齐，而我们破衣烂衫，我露了半边奶子在外面，我站起来就怕让他们看个精光，他们都瞪着眼睛，我们木了，他们也木了，这样瞪了很久，从后面挤进来一个老者，他说‘外面来的？’爸爸说是，他又说‘逃荒的？’爸爸说是，我觉得他的问话简直无关紧要，因为我的肚子已经扁成了张纸了，面黄肌瘦没个人样，爸爸说“我们就借住一段时间，等外面太平了就走”，于是他们‘哦’了一声，把一颗心放在狗肚子里去了。”

“他们就像这大山一样，远远看着亲切得很，等你走进了他就像要你的命，我们是外来户，外来户理所应当就是别人抱养回来的崽子，他们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都翻着白眼珠子，屁股能翘上天去，我直到他们的心思，因为他们都泛着活气看着我的死气，他们一定想着撕了我埋了我，他们就怕我们跟他们在一个槽里抢食吃，我们就另开一块地吧！”

“人只要不懒，日子总会过好的，我们在后山开了一块大地，地里的庄家跟吹大的一样，一天一个样，我们很快就有了收成，爸爸喝上了高粱酒，我也吃上了猪耳朵，这时候村里那些人就开始眼红了，他们又一次把我们堵在家门口，闹哄哄的说要把我们赶下山去，理由是我们动了他们本来该有的东西，爸爸上去和他们抗争，被一个从后面打了一闷棍，流了一地的血，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叫嚣着要让我们滚，他们说如果我们不走就让我们死在这里，永远也别出去！我也让他们死了也永远别出去……呵呵……”

“那时候年成不好，能有个温饱就了不起了，肚子都填不饱哪儿还有力气想别的？但是他们就能想那么多，有一天晚上，一个人悄悄地爬进了我的窗户，他摸上了我的床，我想叫但是被他堵了嘴，他就骑在我身上强暴了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知道他是谁，我记在心里，我想总有一天我得咬死他，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后来的每天晚上都有人来，全村的男人都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我是不是该让他们永远受尽折磨？”

我看着她的牙齿咬合着，恨不得能把牙磨碎了咽进肚子里去，我说：“真该死，该死！”

她又说：“是他们说让我们在这里住下来的，现在又要赶我们走，我们偏不走，可是我发现我怀孕，爸爸就打我‘小贱货，你个坏了胎水的种，瞧你那浪骚的劲，真该干死你！把你卖了当妓女，下贱的畜生母狗！’，他也打妈妈‘都是你造的孽种，你肚子里就下不出一个好货来，生个儿子死球了，现在剩下一个浪货，你看看她那个浪劲，还收拾得干净吗！’，妈妈哭着喊着求饶着，爸爸急火火地冲了出去，他也曾经是个好父亲，我们都理解他，等到天黑他回来的时候他高兴了，因为他扛回来一块肉，他知道那是太岁，后来我们也知道了，那他在地下挖出来的！”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是不会死的！”

我看着她：“后来呢？”

她说：“等我们醒来的时候，房子被烧了，我们也被烧了，但是我们不会死，想死也死不了，村里那些畜生全都死绝了，地上，炕上横七竖八死了一堆，让他们死了吧，他们本来就该死，我把那个骑了我的男人埋进了村口那棵大树下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让那些该死的也永世不得翻身！”

她站在大树下笑，笑得很张狂，在虚无中笑得满是恨意和凄凉，我也被她感染了凄凉，于是我眼里看见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苍茫和萧索，大山是苍凉的，大树是苍凉的，绿色也是苍凉的，就连我一把火烧了现在又后悔烧了他们的骨头们也是苍凉的，可我是痛恨他们的。

幸好风卷起了骨灰吹进了山里，我总算觉得安慰，我对于死者的尊重少过我对他们生前作孽的痛恨，或许我的潜意识里是站在女孩这边的。

我说：“他们真该死！”

她说：“或许我也该死！”

我说：“你是无辜的！”

她说：“无辜的也该死，我现在想死也死不掉了，这就是报应，太岁能让我长生，它也能让我痛不欲生，或许这是我的惩罚，每次我想死的时候都要让我活过来，活过来只能忍受着这无尽的痛苦折磨，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可我也死不去！”

我说：“有很多人不想死，也有很多人不想活！”

她说：“老天爷不长眼……”

我说：“是啊！”

她说：“长了眼睛就不会这样了！”

现在大树底下只剩下两个长吁短叹的人说着长吁短叹的话，于是我们也相互看着陷入了哀叹中，我不管我身后被老东西称为李军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只看她，我看她完全出于她的离奇遭遇和悲惨的结局，过程自然是最让我心痛的，于是我的心真的被拧了一下，然后教我也有点痛不欲生。

我想，她的爸爸李老汉本来是个淳朴的大老粗，说话的时候满嘴里自然离不开人类的生殖器官和下贱动物的脏污，我有时候有点看不起甚至会可以避开那些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们，但是现在我竟然在为一个大老粗而悲伤，为了她的女儿而悲伤。

我说：“太岁呢？”

她想了半天，然后说：“太岁死了，但他又活了，他活了所以我们也活了，他从一个人的肚子里长出来，炸了一个肚子就走了！”

我说：“他到哪儿去了？”

她说：“山里，他住在山里！”

我说：“山里？”

她说：“很深很深的山里，他钻进了我家的地里，被爸爸挖到了脑袋！爸爸说他是神，神都住在山里！”

然后她很快地忘记了刚才还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笑得开朗起来，我有些很不适应地瞧着她，她在大树下走来走去，头昂起老高，有种天之骄子的傲慢，然后我指了指我们后面的大树，她回头看了看大树。

她问“干什么？”

我说：“真是李军吗？”

她说：“什么李军？谁是李军？是狗娘养的！”

我说：“他不是李军？李军去哪儿了？我那些朋友去哪儿了？”

她说：“山里！”

我说：“那个山里？”

她说：“大山里，她们不可能走出来的山里！”

我说：“危险吗？”

她说：“反正走不出来！”

我着急了：“你能不能带她们走出来？”

她说：“我也走不出来，我也进不去，太岁不让我进去！”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起来：“太岁在那个山里？”

她说：“是啊？那个老家伙过去了，但是他也出不来，只要进了太岁肚子里的东西都得死在里面，没一个能走出来的！”

我说：“他们不是在山里吗？怎么会跑肚子里去了？”

她说：“那就是太岁啊，只要太岁一张口，她们就都掉进去了，没一个能出来的，都死了吧，我带你下山，但是你要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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